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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挥挥手,走了。 又是一年七夕将近。 华盖星君今年也开始做回这神职本应有的职责——设计华服。虽然没什么人缘,但神格摆在那儿,终归是有神仙找上门来的。今年来了几对名不见经传的小神仙,希望华盖星君能给他们设计婚服。 按理说华盖星君这神职地位高,不应给小神仙干这种活,他的客人都应是名震天下的神仙。但敖丙偏偏就爱接这种活,他说,自己像他们,他又说,设计婚服比设计受封的衣服有意思,承载了更多的情感与因果。 那日敖丙正等着新娘子来审稿,他正专注着改画稿,没注意到哪吒不请自来,以及殿内侍从和新娘子纷纷行礼的动作。 众人正要礼节性寒暄,哪吒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让众人打扰到专心画图的敖丙。 哪吒站在一旁,细细描摹着敖丙清秀的侧脸。华盖星君不愧是被天帝盖过章的“面容姣好”:面部线条流畅,微覆着几片淡青色的龙鳞,肤色皎白又微露着血色。 敖丙神色专注,水青色的眸子直直注视着画稿,左手抚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皙而线条优美的手腕,腕上还不小心的沾染了墨水颜料,显得手腕更加美丽,犹如幅水墨画卷上美人的玉臂。许是画得出了神,唇微微张着,唇色殷红——经过哪吒数十年如一日的海鲜投喂,可算是让这本清瘦的龙儿养回了些血气。 快十年过去,软磨硬泡下,这敖丙可算是卸下心防,二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做着好邻居。 但不够,哪吒希望有一天能够给敖丙重塑龙筋,这些年一直在找法子,始终找不到。 片刻后敖丙才拾起画稿,方才正专心着图稿,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盯了半天,遂抬头便被吓了一跳,惊呼道:“哪吒?!”就连那毛笔也被他吓得掉到了地上。 又觉察出来着称呼不对,立刻改口,强装镇定道:“啊,中坛元帅怎么来了?” “哦,来看看你这厨房有没有什么食材。”哪吒走上前,单膝跪下拾起毛笔,递给敖丙。他知道敖丙现在的身子很难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二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触即分。 哪吒是炽热的火,连指尖都是滚烫的;敖丙是司水的龙,体温本就偏低,被哪吒烫得缩了缩手指,才握好毛笔,装着自若的样子看着哪吒。 “我的陪侍今日告老还乡了,一时间还没来得及找到称心如意的,要饿死了。你住得最近,我想来吃个饭。” ——谁信啊,神仙一两周不吃饭也能活得好好的,敖丙不算,他被大伤过,确实是要好食材养回身子。哪吒那种十分好生养的武将身子就算了。 敖丙语气带着戏谑,唤道:“哦~~是嘛,小鲟,麻烦带中坛元帅去膳房。” 然后转头就扎进和新娘子的热烈讨论中了,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敖丙又在稿上动动笔。哪吒发现敖丙工作的样子很专注认真,便不再打扰,随小鲟去了膳房。 路上,哪吒又想起来敖丙方才被他烫到后蜷缩的手指,眼睛嘀溜嘀溜转、躲闪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不免笑出了声。 那小龙还要装着镇定冷脸的模样对待他,更可爱了,中坛元帅压不住笑意,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鲟:? 夜幕已落,新娘子笑着拜别华盖星君,拿着新稿去织染府备婚服去了。 小鳐推着敖丙回府,发现中坛元帅正化着六臂,却不是手执兵器,而是端着大大小小的餐盘放在桌上。 敖丙已不惧怕中坛元帅化出法相的模样了,自行催动轮椅,柔声说:“我还以为元帅是来取食材回府,没想到竟是亲自下厨了,我竟让客人如此辛劳,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失礼。”拱着手向哪吒道歉。 “嗐,没什么,我没下厨,我只负责烧火,有劳小鲟做了这么多菜。” 小鲟这时把糕点端出来了:“应该的应该的,还得是多亏了中坛元帅的火,今日菜式火候正好!趁着菜还热着,大家速速开饭吧。” 四人坐在圆桌旁,将八个菜吃净了,照理,吃完饭都得遛弯消食。 小鳐起身想推敖丙去晒晒月光,哪吒先行一步打住了,轻声询问:“今日,可由我来推你去散步吗?” 二小厮抬眉惊诧着这元帅直言直语,等着华盖星君定夺。 没人敢动。 敖丙沉默了好一阵,正当哪吒想放弃时他才发话,字少,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也好。” 这还是哪吒第一次推着轮椅,离敖丙仅一臂之隔。 玉盘高挂,星河璀璨,闪烁着星光点点。敖丙话少,哪吒不知道聊什么,一路静默无言。 路过鱼池,哪吒斗胆提了句:“这池子只有鲤鱼,夏天大太阳的,可能对鱼儿不好?” “那中坛元帅可有什么好法子?” “我看人间,会在池子里养些植物,做荫庇。只是……”哪吒想掌自己个嘴,哪壶不提提哪壶,早知道还不如不聊天。 “只是多为莲花荷花,像你,对吧?”敖丙竟把哪吒不敢说的话续了下去。 “抱歉,是我失语了。”哪吒垂下头,语气打了焉儿。 “无妨。”敖丙侧侧头,看向后面那人,垂着头,如漆木的黑发遮住那人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 满池金鱼还在不知疲倦游动着,搅着水波,偌大的府邸只有这有些许声音,听着都让人感觉寂寥。 敖丙看了片刻鱼池,才说到:“也好,这鲤鱼皆是金色橙色,若有荷叶荷花点缀一二,未尝不可。” “那我明天去人间采点回来给你!”哪吒听着了,忙说到,生怕敖丙反了悔,“待它结了藕,我来摘走,若是你想吃的话,就留给你做桂花蜜糖莲藕?” 叽叽喳喳的,略吵,敖丙想,又寻思着哪里不对,抓着关键词问到:“糖藕?” “啊,我上次路过东海,听说你喜爱吃甜食……”哪吒支支吾吾答着。 敖丙觉得好笑,自己轻轻一钓,这小莲藕就像个筛子,什么都抖出来了。 “我已经不再滥杀了!现在都是查清原委才做杀伐!我真的在改了!”哪吒看敖丙没动作,站在身后又看不见他表情,急得上前蹲在轮椅前,乌黑的眸子诚恳望着敖丙,“你信我!我从不说谎的。” “没说不信你。”敖丙冲他笑笑,嘴角浅浅上扬着,“继续推吧,我可以去你的府邸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可能……有点乱。” 哪吒的侍人跟着快四五个甲子了,前些天实在干不动了才告老还乡,哪吒赏了好些钱财让人安度晚年,很早之前就不让人干重活了,所以府邸略微杂乱,只有练武台摆放整齐得很,府邸前是一大块沙土地,布着密密麻麻的痕迹,想必这就是中坛元帅练武之地,他在府邸时就在这练功,吵得隔壁敖丙不得安宁。 那天一人坐在一人推着,散了一个时辰的步,等到月亮走了半个天,星河转了向,哪吒才慢慢把敖丙推回去,嘱咐早些歇息,夜里凉。 天界就要入冬了,也不知敖丙的伤会不会在冬天生疼。哪吒在人间时,总看得有黎民百姓寒冬雨日旧伤隐隐作痛,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哪吒盘算着日子,前些年给敖丙求的止疼药师傅应是快炼出来了,得找个日子去取。 有药的话,敖丙会不会又原谅他一分呢? 第4章 后来,哪吒总是借着法子过来吃饭,今日说是烦闷无聊,那日说是七星连珠吃完一同赏月,也不知道莲藕哪来这么多借口,几年来没重样的。 一龙一藕默契地没提当年那事儿,做着邻居,又相安无事,眨眼间距离那天已是过了十年。 有时候天界下雨,敖丙的后背就疼痛难耐,若是天冷,那更是疼得烧心。他不愿外人看见着狼狈模样,往往支开侍从,独自伏在床上捱痛。仙界药房开的药对他这伤没用,快十年了,他也疼惯了,每次就把自己埋在被窝里,身子颤着,任冷汗打湿衣物被褥,直到疼得受不了,睡过去便好了。 后来,哪吒有一个阴雨连绵的冬天擅闯他寝室,敖丙甚至没来得及呵斥,哪吒就把一罐膏药放在他手旁,一抬眼对上的就是敖丙冒着冷汗的脸。他水青色的长发散了,凌乱地铺到到处都是,几缕被冷汗黏在脸庞上,脸颊惨白,像淬了水一样,眼神疼得迷蒙,又露着几分狠意看着来人,显得人可怜极了,恍若在深牢里被刑讯的囚犯般。 “我找师傅求了药,只是这药材难寻,苦了你几年才做出这一小罐。”哪吒错开对视,帮忙把盖子旋开,一股药材清香味扑面而来,“师父还在继续炼药,等新的制出来了,我去取来给你。” “来,你把脊背露出来,我替你上上药。”哪吒不由分说就蘸了药膏,等着敖丙动作。 敖丙怕羞,又恨这害他沦落至此的仇人,疼痛让他失了往日的礼数,他不领情地赶人喝到:“出去!” 敖丙转过身,又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也不留在外面,像个蝉蛹一样。 “你都疼得冒冷汗了!”哪吒左手搭着敖丙一床厚被子,想把人拗过来。可龙倔得很,也不知是怎么扒的床,哪吒的巨力竟不能把敖丙掰动丝毫。 没办法了,哪吒拗不过,便问那两侍从何在,让他们来涂药,药上了会舒服很多。 敖丙把自己又裹了裹,好死不死那阵痛顺着脊柱传遍全身,让他话都带着颤:“走开,药留下,我自己上。” 能上就有鬼了,两条腿动不了,人又疼得发抖,谁知道他会不会涂着涂着药没把握住平衡,一下子翻倒了起不来,两侍从又不见踪影,于情于理,中坛元帅也不能让个病患独自呆着。 侍从不敢忤逆神君,他中坛元帅还不敢吗? “我不看你,敖丙,我把混天绫唤来,你莫怕。”哪吒不使劲儿拗敖丙了,隔着被褥轻轻拍了拍他,念到敖丙可能还会害怕他的武器,只得提前做个预警。 混天绫受唤而来,头一次不是环在主人身上,而是把中坛元帅的眼睛层层叠叠蒙上。 “我看不见了敖丙,你让我给你上药吧。”中坛元帅右手就这么蘸着药膏,举在半空里。 哪吒现在啥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子坐着的被褥在动。 敖丙起身,手放在哪吒面前,用微薄的神力凝出水刃,离哪吒眼睛一寸不到。 杀神不动。 他知道敖丙不会伤他。 好吧,伤了也无所谓,他本就欠着一条命。 敖丙看着哪吒没动静,好一会儿才慢慢脱下里衣,一手抓着衣物遮住前面,另一手牵着哪吒手腕,往自己脊背处引。 该说不愧为火行神君,大寒时节手还是烫得吓人,敖丙气血虚,又是水界生灵,每到冬天手脚都冷得像块冰,小厮给房间烧了火炭取暖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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