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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我用费洛蒙读过蛇祖的记忆,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这是个单纯执着的人,我不想用混江湖的那一套对付他。 “别管我是谁,我认识你,叫你们老板出来。”我对青年道,“快去。” 他不作声,等了一阵子,抬头朝二楼呼喊:“小张哥!” 又过了一阵,从楼梯走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公子哥,面孔很白,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腿挂着极细的链子,风流倜傥的模样,打扮的非常有腔调。 他看见是我,一下子愣住了,我也仰头看他。 我以为我做足了准备,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了,但我还是高估了我对记忆的接纳程度。 对上他的视线的一瞬间,那种似梦境而非梦境的感觉再次击中了我,回忆汹涌而来,我又一次感受到被光阴狠狠碾过的痛苦,让我信息过载,有些想吐。 仙境一般的彝寨,清澈见底的江水,与世隔绝的村落,一盏接一盏亮起的青光—— 我以为此生不见的那个人,正与他并肩。
第十章 小张哥 小张哥不是之前在北京见面的样子了,那时他忙着埋水泥墩子,穿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大袍子,头发和胡子都十分油腻。他此时更接近我在幻境里见到的形象,一双狡诈聪慧的眼睛,脸刮得很干净,身材纤瘦,穿着剪裁合体的咖色西装。 这样很好,我想,我记得他本来就很摩登,如今又讲究起来了,看得出他们不再是脱离时代的状态,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惊讶地看着我:“吴邪?怎么是你。” “好久不见。”我干笑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环视四周,“这里搞的不错,出乎我的意料,放在杭州也算是网红店,看样子你们一家离经济独立指日可待。” 他对人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并不理会我的寒暄,笑了起来:“你来干什么?你终于想通了么?” 我道:“我这次不找你,我找千军万马。” “找千军,他让你来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很快又放松下来,“我知道了,你强抢别家族长,终于遭了报应,现在走路摔跤喝水塞牙出门撞鬼,想让千军指点一二——”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胖子怒道。 他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异于常人的手指,视线在我和胖子之间来回打量,很邪魅地笑了:“可以,你知道规矩。” 我叹了口气,调侃归调侃,他还是不肯放弃。 搞这个据点是七八年的事了,当时最大的作用是张家人有了自己的情报站,不会一窝蜂的跑来雨村逼问我族长下落了。 坏处是,人聚在一起就会交换信息,一传十十传百,闷油瓶还活着、还是被我接走的事藏不住了。 我以为小张哥会对我的来意更好奇一些,奈何他跟张海客一样,不知道被施了什么咒,满脑子反清复明,再这么下去,他肯定要继续逼问我张起灵的下落,我肯定是不能说。 胖子赶紧解围:“这位小张同学,你这么做生意不对啊,这我得说你两句,开门都是客,至少得请我们坐下聊。” 我道:“我真碰上事了,想找千军万马帮忙,麻烦你行个方便,能帮,算我欠你个人情,真不能帮我不说什么,看在你们族长的面子上,你姓张,我拿你当自己人。” 小张哥还是不动,盯了我一会:“你碰上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管你?” 我心里很不舒服,这孙子摆明了是对在北京我诳他那事的打击报复,冷冷道:“你也别跟我来这一套,你当了他那么久的跟班,他的个性你清楚,他要是想见你,他自己会来。他不想见你,你挖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一下子变得很失落。 “他还是不肯见我——”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我嘴上不饶人,但对他这样执着的张家人,我有点同情的意思在里面。 不是谁都有一位几十年不见的故人,不是谁都能有机会问一句,他还记得我吗。 我问道:“其实我们可以聊的,你为什么非要让他去振兴张家,振兴点别的不好嘛?你可以振兴东北、振兴本土品牌、振兴实体经济,时代不一样了,可做的事那么多,你们又有真本事。你不提张家,我请你打边炉。” 他狭细的眼睛扫着我,眼中藏着一些说不出的东西:“你不会懂的,其实无论是找毕摩,还是南洋发生的事,我从来不知道张家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对张家来说,始终是个外人。我是饥荒中捡来的孩子,你要是过过一天我的日子,你就会知道,支离破碎也好,分崩离析也好,好歹有个家——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一百年了。” “有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有的人还有机会。算了,你不懂。”他道,“你走吧,你的事,跟我无关。” 他转头看向一边,尘封的岁月像一张黑暗的毯,盖在他脸上身上,四周一时寂寂。 他的事我听闷油瓶说过一些,他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为了张家丧生,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实在是一出悲剧,故人离世,世道艰辛,想要找人叙旧,时光一去不回。 他没有闷油瓶幸运,家是真的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这里有强烈的时空错乱感,我看着他的脸,恍惚仍在梦中。 “好了好了,有机会我替你转达。”我道,“我的事是跟你们无关,但你别忘了,我要真歇菜,你们族长脱不了要来救我——” 他猛地抬头,双眼放光:“所以族长真在你那里?” 他狡黠一笑,满脸得意之色。 我大骂上当,这家伙套我磁呢,我就不该对这些个封建余孽起恻隐之心。 索性就将计就计:“对,你族长在我这儿。” 我看向周围,“你这地方搞得不错,在城里待的舒服吧,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他——” “发配边疆?”他冷笑,“吴邪,这一套不起作用了。” 我喟叹:“你们族长现在吃得好睡得香,不用担心祖传失忆症,你非要抓他回去振兴什么祖业是害了他。” 他立刻回怼:“那也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胖子一听就不乐意了,挡在我前面:“外人,什么外人?怎么着,有纹身才算内人?我马上带他纹一个,纹貔貅!比你的大一倍,凭我们吴小三爷跟你们族长的交情,纹个皮卡丘你们也得乖乖叫主母——” 我抓住了盲点,怒道:“你他妈才没屁眼!” 小张哥不理我俩,仍是一脸执迷不悟:“他答应了的。” 他幽幽道:“只差一步——”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话说到这份上没得谈了,我最怕闷油瓶的答应。 胖子回头朝我挤眼:“这孙子故意拿捏我们呢,压根就不想配合,少废话,咱们老办法,一力降十会!” 我摇头制止他,以他俩的身手,我们没有半分胜算,说不定会被捆瓷实了打包送回吴山居。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的那点格斗技能在张家人面前就是小儿科,我得想一个特别厉害的招数,一击制敌,炫酷无比,帅气逼人。 蛇祖,蛇? 没有一刻迟疑,我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格挡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敲他颈侧动脉,小哥教的杀招——双合掌,我当然不是要取他性命,我也没这本事,小张哥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后闪避,只见一道绿光从他领口飞出,我眼睛一亮,等的就是它,趁他还没摸清我抽什么风,我的二指用力一捏、一夹—— 一条绿色的小蛇,脑袋被我紧紧制住。 “吴邪你要干什么!” 蛇尾狂乱甩动,我捏着蛇头往自己面前怼,边怼边退:“你别过来,我告诉你,你这玩意有毒,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你和你们族长的仇就结下了——” “你有病吧!”小张哥也急了,“那是我的蛇,我有解药!” 我大声笑他:“你们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知道危险三角区吗,面部静脉没有阻止血液反流的静脉瓣,我死得超级快!” “不是吧天真。”胖子回头看我,非常无语,“这值得炫耀吗——” 绿蛇张开嘴,呲出苍白的獠牙跟我对峙。 “你把千军万马给我叫出来!” 小张哥仰头就喊:“张千军!这里有人中邪!”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丸子头,身穿天师服的道士出现在楼梯上方,抄着一把长柄拖把往下冲,我心里暗骂,这鬼地方怎么跟五菱宏光似的,库库往外冒人。 手一松,绿蛇刷地飞出去,小张哥一招手,那蛇飞速缩进他的袖口。 胖子大骂:“天真别慌,我来助你!”他三两下解开包石俑的卫衣,掏出石俑,抡起来就要开干。 那玩意又长又重,当武器正称手,千军万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等等等等!”我观察千军万马的表情,“他知道,他认识这东西!” 张小蛇赶来,和前方的小张哥、千军万马成包抄势头。 我和胖子背对背防御。 小张哥道:“你带不带我见族长!” 我谈条件:“你先告诉我人俑的事!” “先见人!” “先说事!” “你有病!” “你他妈有药!” “等等等等,嗐,神了,这玩意比蛇好使,这道士怕它。” 混乱之中,胖子也发现张千军表情有异,故意冲在前面,像条有弹性的豆虫,举起石俑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怼。 “亲他,亲他,大妹子你看清楚了,他跟我们是一伙的!”胖子挤眉弄眼,“无敌霹雳连环杀!妖道!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张千军快被气炸了,二指结印,对着胖子比划:“丧门!灾星!诸邪退散!” 场面彻底乱了,我一个头两个大。 我们五个在楼梯口推推搡搡,店门突然开了,阳光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接着传来黑瞎子的声音。 “我靠,徒弟,胖爷,你们这是唱哪一出?” 我回过头,瞎子和闷油瓶宛如两尊神仙天降,一前一后走进门厅。 他怎么来了?我一下子懵了。 闷油瓶的头发剪短了一点,看起来更加年轻。 小张哥也愣住了,他先看见黑瞎子,又看见他身后的闷油瓶,狭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缓缓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 我低声骂黑眼镜:“瞎子你怎么办事的?我不是让你拖住他吗?” “怪我咯?他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站起来就走,摁都摁不住。”黑眼镜无所谓的笑,“孽障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开车呢!”我恨不得拍断大腿,“静音,没戴耳机。” 黑瞎子一副怕伤及无辜的样子,一溜烟跑了。 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屑,昏暗的地方愈发昏暗,钟表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形成一片声的海。我在幻境里见过的一幕重演了,小张哥和闷油瓶——穿白衬衫的公子哥和他寡淡的族长,就这么隔着漫长的时光,彼此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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