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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丧道:“我们走不了。” 胖子瞪他:“你又犯什么毛病?” 刘丧不回答,只是念道:“三——” “你搞什么?” “二——” 胖子脸色变了,我心念一动,大喊:“捂耳朵!” “一。” 话音刚落,落雷轰然炸响,如音爆般震得我心脏嗡嗡作响,只听咔擦一声巨响,远处的一棵大树冒出滚滚浓烟,暴雨里不见明火,但明显是在剧烈的燃烧。 接着,声波就爆炸了。 好像一万个雷神一起施法,又像一万辆高铁在我们头顶来回穿梭。 我们全都死死捂住耳朵。 这是山谷特有的声波干扰效应,雷声、雨声、水声,叠加在一起,被环绕的山体不断反射加强,整个山谷变成声音的共鸣腔,我们就像被困在一只敲打着的架子鼓的内部。 人对噪音忍耐有极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的神经被反复轰炸,头痛、暴躁、无法忍耐、恨不得抓一个人暴打一顿发泄,胖子张着嘴无声大骂,小花的眉头蹙成疙瘩,闷油瓶面无表情,但面部肌肉也绷得很紧。 刘丧蹲在地上在吐,整个人不断抽搐,吐完食物残渣,开始吐黄色胆汁。 我的神经快被炸断了,感觉耳膜也要穿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走,赶紧下山,马上就走,这鬼地方老子一分钟都不待了! 在这种环境,再灵的听觉都没有用。 闷油瓶打手势,意思是原地躲避。 他的手指在我的胳膊上敲击,用我们在雨村发明的敲敲话。 “你怎么样?” 我这人是触底反弹型的性格,一口硬气撑着,反而出奇的清醒。 我满脸是水,整个胸腔都在震动,敲他的手背:“没问题,我经历过更糟的。” 这时雷声减小,但声波干扰仍然很强烈,低频噪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刘丧淋得像个水鬼,惨兮兮地问以我们以前的经验,现在应该怎么办。 “赌命。”我笑了笑,“塌方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没塌,我们就继续走。” 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些事,也是在雨林,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我记得那时潘子身上有一股活着干死了算的狠劲,我一直很敬佩,那时我还是个不懂江湖事的菜鸟,经常一惊一乍被他们嘲笑,如今,我也开始像他一样说话了。 以前的很多冒险经历,我回头想,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那么弱,偏偏活了下来,他们那么强悍和坚韧,却没有躲过去,我到了现在的年纪,只能承认,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是命。 人在年轻时多少有些社会达尔文的想法,到了一定年纪反而会变得慈悲,因为发现人的命运其实不由自己主宰,我们有健康的身体,良好的家庭,不错的头脑,能够凭努力得到优渥的生活,干过蠢事却没有死掉,不是因为我们强,而是我们足够幸运。 人不能因为一时的幸运就去嘲讽不幸者,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命运的耳光会抽在谁的脸上。 讽刺的是,这种感悟,往往是从身边第一个强者死去开始的,在此之前,我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蝇营狗苟,繁华如梦,到最后才发现,我们跟曾经瞧不上的老一辈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世界不过是一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滑稽戏。 这一次,我赌命运站在我们这边。 之后,我们就像等待戈多里的那两个人,把防雨布顶在头上,在荒野中静静等待。
第三十九章 怪人 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雨势渐小,声音也降到可以忍耐的范围。 这里潮气逼人,正常人都能犯风湿病,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冻的,我浑身的骨头疼得厉害,精神却高度清醒,进入到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状态,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光发亮。 我们找了一处山洞生火,烤干衣服,简单吃了几口干粮,大家都没有胃口,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补充能量和保暖,在深山徒步的极限状态,人的意志和身体的感知往往是反的,体能濒临崩溃反而不觉得累,失温之前反而觉得很热,不能听信感官判断,这是活命的准则。 黑瞎子催促我们快走,山里气候瞬息万变,不知道下一场雨什么时候到来。 我点头,这场雨把地基冲松了,如果再来一场雨,很可能山体滑坡。 奇怪的是,雨停不过半小时,刚才还滔天之势的山水全都消失了,就像我们脚底是一块巨大的吸水海绵。 “地下河,水渗下去了。”闷油瓶找了一处地缝,半跪下来,触摸深处的石壁,“这里的岩层很硬,下面有很大的水体。” 他用登山镐敲了些石头,拿给我看。 “方解石。”我挑出一块白色的小石头,“铜的伴生矿。” 胖子一下子很激动:“值钱吗?” “翡翠是钠长石的伴生矿吗?” 胖子就很泄气。 “法治时代了,注意点影响。”我道,“非法采矿,判刑的。” 我算了算路程,再往里走就是死亡区,也就是原始森林的腹地,那里一切未知,一切危险都毫不掩饰。 雨后起大雾,深山里的团雾非常恐怖,可视距离不超过一米,这意味着向前伸出胳膊,看不见自己的手。 灰色的浓雾弥漫,树影就像鬼影,显得妖气冲天。 我们走进了无边无际的刺毛竹林,这种竹子很细很软,一碰就哗哗响,长成片又比人高大,天气好的时候不算什么,可一赶上大雾,简直像小时候玩的水晶泥裹进了毛衣里,黏黏糊糊根本分不出左右东西。 我们一进竹林就走散了,只听见周围有人的动静,但是分不清是谁,也看不见对方。 我一下子就有点慌。 这里不会有实际的危险,按理说只要走直线,早晚能出去,但就怕队友们步速不一,方向稍微改变,就会越离越远,等发现完全听不到队友的声音时已经晚了,双方都想找到对方,越找越乱,最后彻底迷路。 前方响起一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是闷油瓶的鬼哨。 这是经过我们改良过的张家哨音,用长音和短音来表示内容,用不同种类的鸟鸣来表示当下的情况,用鬼哨是因为有些有些场合不适合敲击,比如在浓雾中行走,边走边敲,非常像一个卖豆腐的人,又很像鬼片里的打更人。 胖子经常折服于我的脑洞。 我当时提议如果情况极端凶凶凶凶凶险险就用咯咯咯咯咯咯咯的粽子音,到时候一只粽子跟我们说敲敲话,多酷。 闷油瓶拒绝了我的要求,胖子说因为我们碰上的极度凶凶凶凶凶险险的情况,往往跟粽子伴随出现,到时候粽子就把我们的行动策略全都窃取了,相当于实名接入粽网,还不加密通讯。 我觉得他的脑洞也没小到哪去。 鬼哨指示着第一梯队的速度和方向。 我用登山杖划拉竹子,小心翼翼地防止掉进地穴,步速有些慢了。 这时,我就发现,有一个人,一直用相同的频率跟在我身后。 我发现他的行为可疑,是因为我们分散行动,再怎么按照鬼哨指示前进,也应该根据步伐大小、步速、个人习惯等,慢慢拉开距离,但这个人一直非常精确的测算着我的行进速度,跟我保持一致。 我试了好几次,我快他就快,我慢,他也跟着减速。 一个能在浓雾里分辨位置,迅速锁定目标的人。 我笑了笑,黑瞎子说过,深山老林,最可怕的是遇见人。 这个人,终于要忍不住了吗? 大雾弥漫,非常适合偷袭,只要从背后一刀,我脖子上的伤疤就会再次破开,动脉血呛入喉管,我会死得无声无息。 我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脚步虚浮,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问题是,他要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道上都说吴邪死后事情才会变得麻烦,他把我了结在这里,他怎么面对同伴的审判?闷油瓶会宰了他吧,甚至轮不到他动手,胖子就会结果了他。 还是说,这只是积蓄的恨意引发的冲动行为,他根本没考虑过后果? 但我赌他不会动手。 我赌他是个好人。 我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双脚像踩着棉花,呼吸滚烫,视野一片模糊,我踉跄一下,往前连冲几步,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在胖子背上。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闻见一股很重的汗味,就道:“什么东西馊了,胖子你是不是没洗碗。” “洗个屁的碗。”胖子道,“你坚持不住你不会喊吗,什么水平了你玩掉队,丢不丢人啊。” 噢,我晕过去了。 我突然想起晕倒之前的事。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刘丧把你扛回来的,看不出来这小子挺讲义气。” 我点点头,觉得这件事很奇妙。 难道是我多虑了,其实在竹林里,他看我状态不好,是在暗中保护我? 我们什么时候发展出这么深的队友情谊了? 我又问:“小哥呢?” “小哥和瞎子带队去前面探路了,让我们慢慢走,你好好休息。”胖子话锋一转,震怒道,“你别转移话题!亏我到处跟别人吹牛你进步了,我都不好意思说这个栽竹子地里的葱头是干倒汪家的传奇小三爷,你自刎谢罪吧。” 我骂道:“我是病了,这是工伤,我也不想拖后腿,再说咱们三口之家,你对我有看护责任,背我一下怎么了。” “你还要脸吗,啊,要脸吗!” 胖子叹了口气,就道:“天真,我看出来,你俩置气呢,这事我得跟你掰扯掰扯,你对小哥没说的,这些年你就他妈的跟魔怔了一样。 小哥对你也够仗义,天下第一就这么归隐田园了,你俩有什么问题敞开说,没必要打肚皮官司,你看胖爷我,感情方面潇潇洒洒,爱就追,不爱就散,你算算你这年纪,你不可能永远当你的清新脱俗小郎君,等过几年麒麟竭的作用过了,真成糟老头子了,秃头黄牙,关节弹响,想跟喜欢的人打个炮都得吃西地那非,你不解决,你还有几年可矜持的啊?” “行了行了,能不能别聊那么现实,我年龄焦虑。”我听他说得恳切,也叹了口气,“我想解决,我比你还想解决,可他一直在躲我。” 胖子就道:“放屁,你是什么级别的粽子,小哥躲你干什么?” “我哪知道。”我道,“你不觉得其实我们对他来说就是过路人吗,机缘巧合,我们处在同一场迷局里,他认识了我们,信任我们,我们也恰好需要他,收留了他,但铁三角的这一站过了,他还有他自己的人生,还要回到他本来的日子里去,换了我,我也不想入局太深,二三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长生和短生的遗憾啊,我不怕不能永远,我怕唯一的真心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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