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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他满手都是血,也有点不忍心,他的表情非常决绝,简直跟当年在七星鲁王宫他提着血尸的头一样,跟人拼了的架势。 我觉得我可能要四肢不全了,有气无力地说,小哥,算了,我真不想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一辈子,要是我的腿没了,你就给我个痛快的,算我求求你了。 他不回答。 “小哥,你别有道德包袱,这算是我遗愿,上次你不让我说,这次我一定得告诉你,这是要求,不是总结,你得听。 能认识你们我这辈子不亏,我去过那么多奇诡的地方,经历过那么多曲折复杂的事,我的壮举够我们吴家再吹几十年,别人谁有我牛逼啊,生命的厚度比长度重要,生活的质量比时间重要,我看够了,也过够了,我没什么期待的了,我知道你帮很多人实现过他们的心愿,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行不行?求你了。” 胖子就骂:“你到底是中邪了还是认真的,再他妈胡说八道,我替你爹妈抽死你!” 我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口子,眼巴巴地看向闷油瓶,近乎哀求他,我现在的情况,连生死都不能主宰,我的眼泪不住地流,我太委屈了,人生怎么这么难,为什么连一个体面的收场都不能留给我。 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一切刚刚破碎的时候,趁着我还有年轻的容颜,趁着离别还没有变作不堪,爱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男人的爱大多幼稚且善变,爱之所以永恒,只是因为有的人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戛然而止。 也许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偶尔想到吴邪这个人,心里会有一丝的遗憾和痛苦,我就够了。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只是伸手,掌根狠狠在我后颈上砍了一下。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第五十四章 雪落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闷油瓶背上。 我混沌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又来那一套,我他妈的次次都中招。 他这次不是把我捏晕的,是打晕的,现在还在痛。 这个通道非常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胖子一边手摇发电,一边在前面照明,这里太矮了,他们必须一直猫着腰走,这个姿势对腰腿的负荷特别大,闷油瓶身上全是汗,纹身都爬到了脖颈侧面。 四面全是碎石,不断往下落,矿灯照着断裂的岩层,周围非常滞闷,不通风,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地宫全都塌了,这是他们用登山镐、雷管、各种工具、甚至是用双手,硬生生挖出来的通道。 他们搞了多久? 这种隧道没有支撑,随时都会塌陷,多待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他们居然活活掏出一条矿井。 我想到闷油瓶满手的血,想到胖子的嘶哑的骂娘声,一下子很愧疚。 他们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了,我却那么任性。 “对不起啊。”我轻轻道。 他停顿了一下,回应道:“前面是通道出口,瞎子和解九在那边接应我们,你放心。”又道,“他们一直在开隧道,体力消耗很大,先回去睡一会。” 我愈发愧疚难安,但闷油瓶没再提刚才的事。 “我还能走吗?”我问他。 “不能了。” “……” 他回头看我,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你的脚踝错位了,出去后需要接一下。” 啊,这混账闷油瓶子,我还以为我的腿没了,以后要当钛合金赛亚人。 这很奇怪,那个幻象中的男人,他说我和刘丧一定要死,我们当时都留在了倒塌的大殿里,这条通道想挖通起码要十几个小时,这么长时间我都独自一人,没死,甚至没断胳膊断腿,为什么? 闷油瓶轻轻叫我:“吴邪。” 我应道:“嗯。”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非常安静。 他不太爱说话,过去我总把注意力放在理解他只言片语里的含义,反而没有认真去听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在极端封闭,极端寂静的隧道深处,他在我耳边说话,好像被他的声音包围了,感觉非常奇妙。 他的声音深沉,平淡,不夹带任何口音和情绪,我很少会听到一种声音,越听越觉得安静。 对,就像雪落。 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又跟我说话。 “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我也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我期待的任何事,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跟我都没有关系,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必须去做的。” 我的心一下子跳的很快。 “在那个十年里,我的记忆很乱,很多刚获得的记忆又开始流失,但这一次,在我的大脑之中,除了那些一直存在的声音,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期待,我想看一看你送我进山时说过的那些地方,尝一尝你说的那些美食,我可能去过,吃过,那些对我的目的来说不重要,我都已经忘记了。”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几乎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提青铜门的事。 “我想,如果我还能出去,能跟你一起去看一看,会很好。” 他淡淡道:“那是我唯一期待过的事。” 我的脸滚烫,又气恼,又心疼,又觉得很心动,心砰砰地跳,这混蛋是回避型人格,永远不跟你正面解决问题,每次都把我折腾的死去活来,又轻飘飘的让我的注意力全都回到他身上。 我真是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不能真把他打一顿出气,最后急怒交加,就在他后颈狠狠咬了一口。 他没吭声,也没躲,回头看着我,用力把我往上托了一下。 从狭窄的洞口钻出去,黑眼镜他们已经等急了。 营地布置的非常舒适,帐篷扎好了,气炉在烧着茶,矿灯重新充满电,远远就能看见,火光相当明亮,小花应该是在睡觉,听到我们的声音,从帐篷爬出来,乱着头发跑来接我们。 闷油瓶把我放下,我刚要说给我点水,胖子和小花轮流的国骂就把我湮没了。 胖子憋了一路了,这回简直化身怒相金刚,指着我那一顿输出,骂的我祖宗十八代都不认识,怎么形容他骂人的技术呢,我就感觉我沤肥的地窖炸了,四面八方全他妈是屎,辣的眼睛都睁不开。还有解雨臣,他整天像朵高岭之花,我都快忘了这厮出身黑社会——但我干的事又确实荒唐,自知理亏,就垂着脑袋不说话,我们吴家十八代先祖也跟着我挨骂。 我那副蔫巴模样想必有点惨,浑身是伤,灰头土脸,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就走了,去一旁的流水里快速冲洗了下身体,提了药箱回来,还给胖子倒了杯茶。 胖子端着冒热气的茶杯,不说话了,眼睛血红。 我知道我这次真是玩脱了,我不敢辩解,但其实我也委屈,闷油瓶看看胖子,又看看我,默默开始帮我处理伤口。 胖子苦口婆心地劝我:“吴邪,你平时干什么出格的我都不拦你,你的那些奇葩想法,只要我们能办,我们都愿意办,但是有个底线不能碰,你知道么?” 我说我明白,我们以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活着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幸运选项,运气这玩意是向上天借的,你不稀罕,它就收回去。 胖子就问我,到底怎么了,让你作这么大个死,你和小哥的情况我知道,你一路上魂不守舍的我也看出来了,但你不能拿命跟人赌气,你想想你生死未卜的三叔,你爹,你妈,你二叔,退一万步说,你这条命是我们去雷城拼死拼活保下来的,你就算不要了,你也得问问我们吧? 黑眼镜凑过来:“小三爷,胖爷说得对啊——” 胖子一把推开他的脸,怒道:“别他奶奶的装沙僧,我们家的事外人少插嘴。” 继续恨铁不成钢冲我嚷:“你这是自己糟蹋自己,老子看不起的就是谈个恋爱要死要活的人!” 他从来不说这么重的话,我被他骂的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闷油瓶看不下去,轻道:“行了,你让吴邪说。” 我两手撑着头,使劲揉了揉脸,轻轻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懂,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掉坑里了,我那时的情绪特别强烈,脑子里想的全是负面的东西,完全控制不住,就像是另一个‘我’在替我做决定——” 这个话题让我非常不适,似乎周围一下子充满了无形的压力,闷油瓶在给我擦碘伏,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稳了稳心情,解释道:“这洞里有种力量一直在扰乱人的情绪,刘丧也中招了。” 听我提到刘丧,大家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这小子关键时刻摆了我们一道,但毕竟是队友,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不能剧烈运动,最后那一连串上墙爬屋的动作绝不是他本人能做出来的,就像老话说的,被黄皮子附身了,而且,他看起来对石厅的情况非常熟悉。 等等,我突然想到,刘丧的状态早就开始不对了,他这个人虽然嘴巴刻薄,其实是个讲义气的傻逼,在北京他扔二百万那事我就看出来了。 出事之前,他明显比之前话少,孤僻,带着莫须有的敌意,但我们对他的关注和了解太少,竟然都没发现他的改变。 刘丧、情绪、我、小花、我和胖子在壁画甬道消失的两个钟头,各种线索一下子穿起来了,我如梦初醒,叫道:“原来,鸠占鹊巢是这个意思!” 我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按住闷油瓶的手:“妈的,我知道了,这是天授啊,这个怪洞会让我们天授!” 胖子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别是疯了吧,那是什么好属性吗,人人都得配一个——” 但闷油瓶缓缓抬起头,神情专注,黑眼镜也饶有兴致地看向我。 解释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尴尬,这一路上我对小哥那种不可对外人道的欲望,无法触碰他的痛苦,随时要失去他的恐慌,强烈的酸涩和苦闷,还有我一直不愿意告诉别人的隐秘,这些像我又不是我,就像是潜意识里的一颗坏种子,取代了正常的思考判断。 “你们先别反驳,天授是一种力量,把本来不属于你的意识强加给你,对吗?在天下第二陵,我们都真实的经历过。” 闷油瓶避开我的视线,没有反对。 他一生的痛苦都源于这种家族的诅咒,我有点不忍心在他面前聊这个话题,但他摇了摇头,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的天授是一种比喻,不是真正的天授,但原理非常相似,它放大我们本来就有的情感,驱使我们去做平时被理智压制不能做的事,一边巧妙的隐藏自己,一边控制我们,达到它的目的,我们都被影响了,却以为那是我们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和小哥……”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胖子就摆摆手道:“我们都知道,你不用解释。” 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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