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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伶,别怕。”幻觉里的温若水坐在床边,指尖划过他被绑住的手腕,带着熟悉的暖意,“我在这里。” 陈伶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走。”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们想把我们分开,办不到的。” 镇定剂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却清晰地感觉到温若水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皂角香,混着玉兰的甜,像从记忆深处飘来的,浓得化不开。 “我们从未分离。”温若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永远都不会。” 陈伶的嘴角挂着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束缚带已经解开了。 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伶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很浅,却很清晰。 【我们从未分离。】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行字,直到皮肤发红发烫。是温若水刻的,一定是他。 只有温若水知道,他小时候总喜欢在手心写字,说这样就能把秘密藏一辈子。 “温若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喊,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玉兰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偷偷哭泣。 陈伶的情绪突然失控,他扑到墙上,用拳头狠狠砸着白色的墙壁,指关节很快就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你出来啊!”他嘶吼着,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你骗我!你说过我们不分离的!” 护工冲进来按住他,他挣扎着,咬伤了护工的手臂,像只被惹急了的困兽。 直到镇定剂再次注入身体,他才瘫软下来,被重新绑回床上。 朦胧中,他看到温若水的雾气影子站在墙角,背对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出来?”陈伶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是不是我不听话,你生气了?” 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陈伶看着那道影子,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你怕他们。”他轻声说,“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等我出去了,我们就回家,回到我们的公寓,那里有年糕,有玉兰香薰,还有……那本笔记本。” 影子慢慢转过身,雾气构成的脸上,似乎带着点悲伤。 陈伶想伸手去碰,却被束缚带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渐渐变得透明,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不要走!”他急得眼泪直流,“温若水,不要走!” 影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彻底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皂角香,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陈伶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他手腕上那道用马克笔画的戒指。 从那天起,陈伶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或者对着墙壁发呆。 医生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至少他不再有激烈的攻击性行为了。 但只有陈伶自己知道,他不是好转了,而是把自己关得更紧了。 他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墙,把温若水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触碰,包括他自己。 他开始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甚至会对着医生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直到某天,护工给他换床单时,从枕头下掉出一张纸。 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同一句话,写了一遍又一遍,墨迹重重叠叠,几乎要把纸页戳破。 【我们从未分离。】 医生捡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疯狂的字迹,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眼神空洞的陈伶,突然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病人永远都不会好了。 他不是忘了,也不是放下了,而是把那份执念刻进了骨头里,和自己的灵魂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陈伶看着医生手里的纸,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对着空气伸出手,指尖轻轻划着,像在描摹什么人的轮廓,嘴里喃喃地说:“你看,我说过的,我们从未分离。”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陈伶的头发渐渐长了,遮住了眼睛,他总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棵玉兰树,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人说,偶尔能听到他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什么人。 “温若水,今天的牛奶热好了。” “温若水,玉兰又开了。” “温若水……” 最后那句话总是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我们从未分离。】 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落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像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而那张写满字迹的纸,被医生夹在病历本里,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和一个再也醒不来的梦。 (来自护士的自述) 我值夜班的第三年,遇到了陈伶。 他被送进来时很安静,不像其他躁狂期的病人会嘶吼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腕上用马克笔画着枚歪歪扭扭的戒指,内侧写着两个字母,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猜是“WC”,后来才知道是“W”和“C”。 他总抱着本黑色笔记本,皮质磨得发亮,查房时碰一下都能让他瞬间绷紧身体,像只护着崽的母兽。 有次给他喂药,我瞥见本子摊开的页面,上面写满了同一句话——“我们从未分离”。 字迹层层叠叠,新墨盖着旧痕,像反复结痂的伤口。 他不打人,也不闹,就是爱对着空气说话。 大多时候是轻声细语,说“牛奶热好了”,说“玉兰落了一地”,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神里会漫起层雾气,软得像块化了的糖。但只要有人提到“温若水”这三个字,他就会突然激动起来,额头青筋跳得吓人,反复念叨“他没走”“你们看不见”。 我给他擦身时见过他后颈的疤,浅浅一道,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问起时,他会突然笑起来,指尖在空气里划着圈,说“是他系的围巾,太紧了”。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点少年气,让人想起学校里偷偷递情书的男生,可眼里的空茫又太沉,像浸了水的棉絮。 有次下暴雨,雷声特别响,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 我巡房时看见他站在窗边,雨珠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玉兰树。 他对着玻璃哈气,用指尖画了个小小的拥抱,然后把额头贴上去,轻声说:“别怕,我在呢。” 玻璃上的雾很快散了,他画的拥抱却像印在了上面,第二天查房时我还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护士长说他是应激障碍合并精神分裂,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维持现状。 可我给他换输液袋时,分明看见他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今天的玉兰开了,他说很香”,字迹平稳,不像疯癫的人能写出来的。 凌晨四点换班时,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路过他病房,总能看见那本笔记本放在枕边,月光透过铁窗落在上面,像给那行“我们从未分离”镀了层银。 有时我会想,或许真有个叫温若水的人吧。 可能是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活在陈伶的字里、画里、那句反复念叨的话里。 对他来说,这或许不是病,是他和那个人的另一种相处方式——用幻觉搭座桥,把生离变成永不分离。 今早给他送药,发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只猫,旁边写着“年糕又胖了”。 阳光从他肩头照进来,在纸上投下片暖黄的光斑,他指尖划过猫的轮廓时,嘴角翘了翘。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觉得有些事或许不必分清真假。 毕竟这世上,能让人撑下去的,有时就是个连自己都知道是假的念想。 我在精神科病房做护士的第五年,才真正读懂“我们从未分离”这六个字的重量。 陈伶是我负责的病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他不吵不闹,大多数时候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本磨得发亮的黑色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反复摩挲。 第一次给他换药时,我不小心碰掉了本子,散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我们从未分离”。 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泪水晕开,有的被划了又写,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纸上反复结痂又撕裂。 他会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天的玉兰开得真好,你说像不像那年你送我的衬衫?” “牛奶温好了,这次没放糖。” 说这些的时候,他眼角会泛潮,嘴角却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真的有个人坐在对面,正听他絮絮叨叨。 有次夜班查房,我看见他借着月光在笔记本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他写下最后一个字——那页纸的末尾,依旧是“我们从未分离”,只是这次,他用指尖在字迹上反复按压,像在确认什么,直到指腹泛白。 “他总说这句话。”同事私下跟我念叨,“哪有什么‘我们’,明明就他一个人。”可我给陈伶整理床铺时,见过他枕头下藏着的照片——泛黄的相纸上,两个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其中一个眉眼和陈伶有几分像,另一个穿着白衬衫,手指上戴着枚素圈戒指。 我还在他抽屉里发现过罐没开封的牛奶,生产日期是三年前,和他入院记录上“温若水”这个名字的注销日期,恰好是同一天。 暴雨夜他犯过一次病,不是躁狂,是崩溃。 他把自己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笔记本,浑身抖得像片落叶,嘴里反复念叨:“别分开……我们说好的……从未分离……”我蹲下来想给他盖毯子,却看见他手腕上用马克笔画的戒指被泪水泡花了,模糊的痕迹里,能辨认出两个交缠的字母。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除了“我们从未分离”,还有一行极轻的字,是用指甲刻的,浅得几乎看不见:“阿伶,等我。” 现在每次给陈伶送药,我都会特意放轻脚步。 他还是常坐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头,阳光透过铁窗落在那行“我们从未分离”上,像给字迹镀了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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