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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叫他怕的,只有这孩子脸上的淡漠与不惜命,为了个无足轻重的答案,行尸走肉般徘徊在这尘世间。 那帮佛修普渡众生只管指路,走不走,如何走看各人造化,还真是够不负责任的,而如今,这点不负责任,反而能叫他释怀。 他对自己默念道:“我有心渡你,纵然于我而言结不下善因,但不论你日后造化如何,一切劫数我都全盘接受。” 话毕,吴邪忽然想起当年事,又故弄玄虚地补了一句:“你可信?” 张起灵见他笑得落寞,略显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吴邪见状就有点手欠,伸手捏了一把他白嫩的小脸,把小孩气得绷紧了脸,伸手掐住了吴邪的手腕,使了个巧劲脱了身。 看那孩子一蹦三尺远,吴邪也不敢逗他了,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状似轻描淡写的问道:“若是真的,你会去吗?” “若是真的,为何不去?”张起灵坦言道,也不知孩子心思率直,还是天生的缺心眼。 吴邪沉默地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可笑,脸上笑容却仿佛是画上去的,他的眼神就像是洞穿了古往今来的时光,看见了张起灵行走在笔直一条路的此生,看见了路尽头他寻寻觅觅数千年的归宿。 毒?谁的毒?无非是他渡了人,却无人渡他罢。 穿过了万水千山的私欲,揭开了层层一叶障目的自欺欺人,他才后知后觉地看破了这因果始末。 吴邪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扔开那清高的正人君子面孔,跟着这无辜小孩赌气道:“如果是我,我就不去,因为有个人等着我,万千苦难重走一遭,我也心甘情愿。” 张起灵自然不知他这番话里头藏了多少弯弯绕绕,无知者无畏,他大步流星地踏入雷池,没心没肺地点评道:“你运气不错。” 这天分卓绝的小孩成功做到了一步三个雷,在吴少主心里炸开了一片火树银花,隐隐作痛,也不知是气的、愧疚的还是心疼的,吴邪捏了捏眉心,一阵叹息,其实如今对这孩子说了又能怎样呢? 难道时光就能因此倒流吗?又或是这三千年的苦能一笔勾销吗?还是只为求一句问心无愧?吴邪自问欠张起灵的数也数不清了,实在不必跟他假客气,还徒留个话柄给秃驴笑话。 吴邪:“好吧,我走了,你陪我一段。” 他不等张起灵回应,就一手把小孩抱了起来,凑得近了,吴邪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清冷的藏花香,冷得能泛出一丝苦意来,跟他常见的不太一样,这样的藏花香起码得有几千年岁了。 吴邪一个激灵,对眼前一切恍然大悟了。 “你母亲…”吴邪从未在张起灵面前提起过白玛,旧事重提,不过是徒增伤痛罢,这三字似有千钧重,猝不及防地一出口,心里忽然就空落落得令人无所适从。 面临拐带危机的张起灵原本还在挣扎,一听这话完全被驯服了,瞳孔微缩,抿着小嘴,难得露出了点孩子气,安安静静地由吴邪抱着。 可眼前人不大靠谱,骤然忘了后半句是什么了,两人一时无话,只能看见彼此眼中的愣怔,又看见彼此眼中失措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才轻声道:“她在这雪山之中,一直看着你。” 他的声音轻而清晰,随风飘散,卷起了地上碎雪,仿佛是在应和。 张起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不语地任由吴邪抱走,仿佛这已是他最大的好意。 “其实你运气也不错,”吴邪朝他一笑,“将来有个人不光看着你,还陪着你。” 这话约莫只有吴少主自个儿听来觉得深情,在张起灵这小孩眼中却不比一个拨浪鼓好到哪去。 ‘陪’张起灵最长的是照料他日常的小厮,每日送饭烧水加起来的时间比德仁大师教他修习佛经还要长。但小厮忌惮着他,刀剑向来不离身,聊天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他一些事,德仁大师却会跟他讲很多新鲜事,都是佛修修行中枯燥无味的感悟,他听得津津有味,大师还会握着他的手纠正写字练剑的姿势,会在他压制杀念反噬后,把精疲力尽的自己抱回房里。他虽然不曾说出口,可他更喜欢德仁大师陪伴的短短两年。 张起灵心里有一把尺,量得了人心的深深浅浅,却不敢去度吴邪口中‘陪伴’二字的长度与深度,他觉得他生来就是天煞孤星,生父母无证可查,养他的门派如今也凋零了,实在不敢奢求什么运气。 他转头看着吴邪身后长长的一排鞋印,一步一步深深烙在雪地里,看似入木三分,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新雪洗去,不留丁点痕迹。 好话谁不会说,尤其过客来去匆匆,什么话都能信手拈来,过后自然也不必当真,张起灵颇有些责全求备地问道:“像是现在?” “不止。”吴邪顿了顿,一眼就看穿了孩子心中所想,无奈地笑了笑,可除了时间作证,没人敢妄谈将来,他只能继续以他自以为真诚的语气佯装世外高人,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止这样的,远远不止…你别不信,天下事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说多了你也不懂,但你不妨等等看,看我的话是否会应验——将来会有一个人,你遇上了,记得留住他,撒泼打滚也要留住他,因为往后他会陪你很久很久,能陪你一辈子,到时候你就不苦了。” 张起灵歪着头想了想,又怕被人放鸽子似的刨根问底:“要等多久?” 吴邪一愣。 张起灵顿时急了,小手勾住他的衣襟:“你…不能骗人。” 吴邪忽然就心生愧疚,可纵然如此,他照样义无反顾地伸手摸了摸张起灵的小脑袋,轻声笑道:“不骗你,他很快就来。” 只是再快,也隔着三千年,上百万个日夜,足以记载下十几本《春秋》。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吴邪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缓缓睁开眼时,睡眼松惺中只看得见一个有棱有角的下巴。 那下巴忽而往下一压,张起灵感觉到怀中人醒来,低头责问道:“怎么在那睡?” 吴邪答非所问:“我看见白玛了。” 闻言,张起灵脚步微微一顿,而后放缓了步伐,安静听吴邪道来。 “她看着你在一座小院里,很孤独,很痛苦,但她仍希望你是个坚韧的孩子,”吴邪知道方才他看见的并非真正的张起灵,这孩子与他所知的空壳子相去甚远,那只是一个母亲眼中的孩子,带着希冀与祝愿,“她希望你能有一颗至真至纯的心,不会被磨难折去了风骨,不会在长途跋涉中迷失,哪怕这很难…不过你很乖,完全照着你母亲的心愿长了,她看着你就觉得很高兴,你不是一个人,你母亲就在这雪山中,一直守着你。” 张起灵向来不善表达,只低声‘嗯’了一下,他的嘴角带着几分力度,显得极为郑重。 廊下光影在行走间潮水似的跃动,把张起灵颧骨的轮廓描得深邃,仿佛洗净了浮尘,些许往日风霜也藏了起来,只在擎着的一脸云淡风轻中偶尔露出了端倪。 恰似回想从前,惊觉原也有过那么一段岁月。 经年隔世,恍恍惚惚,曾经的刻骨铭心也都成了浮生一大梦。 那些沉重的,难以释怀的,甚至以为是根深蒂固的,只待这么一个时机,像是清风拂过,打着卷儿就溜走了。 吴邪任由他抱着走,看了他好半天,忽然开口叫道:“小哥。” 张起灵低头看他,而后问道:“笑什么?” 吴邪赖在他身上,眼角眉梢挂着笑意:“我有在笑吗?” 张起灵俯身轻吻他的眉心:“在笑。” 吴邪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小哥,我听和尚说了,你在这边的事也办完了,那过阵子,等天暖了,风雪歇了,山路也就好走了,到时候我们下山吧。” 这山里走到哪都在张宗主眼皮底下,怎会不知这人早就快闲疯了。 吴少主大概没什么清修苦修的本事,以往没能发现他这点脾性是没这机会,在明峰时屁股都没坐热,三天两头就被赶下山历练,如今窝在自在观中,整日不是偷酒吃肉,就是变着法子作妖,把观里祸害了个遍,又跑附近村子里溜达。村里人家烧香拜佛多年,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佛修们兴许还认不得几个,但吴少主这尊活神仙已然混得人尽皆知了。 张起灵看着他问:“你想去哪?” “走哪算哪,时间有的是,年关前我想回一趟越清山,嗯…”吴邪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有点像私奔,当即口无遮拦道,“我想带你看看人间,随缘走,先定一个永嘉,据说那里山水绝妙,罗浮山隔绝东瓯江外,是个神仙世界,海外丹台,我们便往那…” 张起灵打断道:“《石点头》?” 吴少主正偷摸着做坏事,被人捉了个措手不及,登时浑身僵硬,张起灵常年挂着张冰山脸,在心虚的人看来近乎是严厉的。 “小,咳…小哥,你听我说,”吴邪不好意思让他抱了,挣扎着想跳下来,奈何张起灵偏不松手,他只能以这样一个尴尬的姿势,干巴巴地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出越清山时不过十三四岁,到了长陵没人管得了我,年少无知,一时好奇就…” 张起灵:“好奇什么?” 吴邪:“…” 饶是吴少主有一口伶牙俐齿,此时也顾不上为自己开脱了,他隐约察觉到了某人在故意使坏。 “你怎么知道的?”吴邪如遭五雷轰顶,“你读过?谁让你看的?” 前阵子他拿《西厢记》调戏他时,不还一脸单纯茫然吗?怎么转眼就学坏了呢? 头顶‘近墨者黑’嫌疑的张宗主又不作声了,丝毫不想去解释他曾为了弄懂吴少主时而出口几句枕边话,抱着钻研精神翻过他的那堆闲书,因顽石点头的典故才起了点兴致看完了一本,一目十行匆匆掠过,只罗列出了某人不知学好的种种罪状。 严于待人的吴少主毫无危机意识,已然从跪地认罪转眼成了声讨张宗主为人不正经,张起灵就这么安静听着,任由吴邪在他怀中闹腾,他一双手有力且稳,说好了要陪一辈子,就绝不会松手把人放过。 在他们身后,屋檐一角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有人在驻足凝望,目送着那渐行渐远的嬉闹声,犹如是那一次次的远行与归来。 漫山细碎的霜雪无声卷起,经年的藏花香飘忽其中,卷过了碌碌荒年中的欢愉与离恨,卷过了少年人的挣扎与彷徨。 而今,逝者如斯,此间唯有风仍在流转。 -end-
第21章 番外3 人间意 吴家少主打小在越清山好吃好穿地养活着,又有九门吴家这么座大山在背后撑着,向来吃不了亏,然而大概再怎么没机会施展,也始终藏着那么股打不服的劲,譬如说当年一意孤行地为了个老道士弃道离家,其实细算下来,大概除了在长陵当小商贩时讨生活低声下气,就没见他对什么人屈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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