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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终于给他的旅途粗略地定了个方向，传讯符依旧是一天一道或两道地放飞，内容已经多了些花样，多是讲讲路上见到的新奇事物，表达一下靠缘分在路上遇到张宗主的期待，至于检讨的部分，已经是彻底不翼而飞了。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自娱自乐的吴少主刚走出深山，打开储物袋，发现干粮空了，酒也一滴不剩了，他的好脾气终于到了极限。 这日，张起灵正在昆仑不知哪个旮旯处，忙完阵法的最后一笔，他习惯性地抬头往天边看了一眼，果然就见传讯符的灵光飞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传讯符夹住，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唇角无奈地勾起了一点笑意，这才打开了禁制，然而预想之中的撩闲话并没出现，只听见吴邪的声音冷冷地说道：“你非得躲着我，那你还盼我回来做什么？” 张大宗主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传讯符险些被捏了个粉身碎骨。 张海客几人刚将阵法摆弄好，准备通知宗主去下一个地方，不料见了此情此景，公子张一脸忧心忡忡，深知此时上前搭话会殃及池鱼，不由得苦叹了一声：“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张灿看了宗主一眼，干脆让他们先在原地没事找事：“他待不久了。” 张灿这位大师兄料事如神，吴邪刚将传讯符放飞，结果没过多久，就破天荒地收到张起灵的回信，他惊喜了一下，没好气地接住了，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两字：“在哪？” 吴邪正气头上，不想回，然而很快又收到了另一道传讯符：“我去找你。” 吴少主转眼就将自己大半个月不胜其烦的骚扰行径抛诸脑后，满脸嫌弃地将张宗主的笔迹看了三遍，妥当收进储物袋中，自言自语道：“烦不烦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小爷现在不想理你了。” 吴邪眼不见心不烦将传讯符收好，摸了摸有些空虚的肚皮，果断将山上那帮遭瘟的秃驴跟满屋子不知所云的佛经抛弃，一点回去的念头都没有，径直往不远处的村庄去了。 昆仑山脚本住着不少凡人，吴邪来时太过仓促，只草草扫了一圈，不见有什么人烟，自从邪祟之灾，自在观借着山神作祟让百姓都迁了出去后，直到最近昆仑的禁制重新修复，足足隔了十年，才将他们请了回来。 十年，可能也就只够修行之人闭一次关，但人间却足以换一代人了。 妖修就算离谱得出了圈，还是给足了凡人渴求的一点安稳，但凡还留着一口气活下来的，也早该在外头重新扎根了，到底还会有多少人回归残破的故土呢？ 吴邪没抱什么期待，甚至做好了挖点野果子充饥的准备，然而当他翻过几座山，从漫无边际的雪山深处往人间探了个头，却意外地发现山下到处灯火点点，山脊上薄薄的云雾翻山而过，像是滔天的流水滚滚落下，倾泻在村庄之上，倾泻在明净如玉的湖泊上，宛如另一片璀璨星河。 吴邪听着不远处的人声，久别重逢的市井喧嚣兜头兜脸的扑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独自一人，带着简单的行李跟老道士的骨灰盒，灰头土脸地从越清山下来，头一回遭遇了人间。 张家一行依照张灿师兄的吩咐，公然偷了回懒，却非但没成为被烤成外焦内嫩的池中鱼，还有幸得到了短暂而珍贵的休息——那看着活像是准备连轴转一整年的张宗主终于肯打道回府了。 张起灵不像吴家少主这么没皮没脸，他找不到人，也不会死皮赖脸地发无数道传讯符过去，回了自在观，他便让熟悉山路的佛修们帮忙打听吴邪去向。 他看起来并不焦急，一天天安坐在自在观中，然而却怎么也坐不住，桌上的阵法图被他翻过一张又一张，一个字也进不到脑海中去。 等了数日，迟迟没有吴邪行踪，张海客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道传讯符放在了他的桌案上，张起灵猛地抬头，张海客偷偷看了他一眼：“明峰的。” 张大宗主摁了摁眉心，长出了口气，示意张海客可以退出去了，而后他推开满桌子的书卷，腾出一小块地方，打开了那道传讯符。 张起灵对吴邪当时久久不肯归来的事还是耿耿于怀，吴邪言简意赅地表示过这次多亏了魂道，但深谙魂道的张起灵只知黑瞎子这么个人，那瞎子是吴邪的师傅，两人可以说是一丘之貉，不保准会跟他坦白道来，因此为了这事，向来不愿跟人费口舌的张宗主少见地跟明峰旁敲侧击了很长时间。 那道传讯符很有黑瞎子的风格，上面附着一道残魂，残魂如今也被自在观列入防御名单，要熬过护山大阵的禁制送到这儿来，实在是够呛。 只见那巴掌大的残魂化成了个憨态可掬的小人，在张起灵面前没正人形地气喘吁吁大半天，而后才想起自己是干啥来的，忙摆正姿态正襟危坐。 残魂不慌不忙地用黑瞎子的语气说道：“张宗主，你也知道，妖族化作人形，是非人之物成人，要历劫十八道，修行之人逆天改命，妄想得道飞升，是与天争命，要经历劫期九场天劫，那更是无可计数了。而他，本属东皇，既非人，也无命，你说他该如何回来，这便不用我细说了吧？” 那残魂恪尽职守地传完了话，倏地原地消散了，张起灵推算的其实跟这个也差不离，不过这时听黑瞎子确认了一遍，他闭上双眼，感觉心里又沉又闷，再也没法在自在观里坐等了，立马就出发找人。 小村庄依山而居，常年天寒地冻，种什么都难养活，算不上有多繁华，但人烟也并不稀疏，屋舍密密麻麻地挤在小山谷里，一直往半山腰绵延开去，离村庄不远的地方还有个巨大的湖泊，村里人喊作圣湖，白天能见圣湖透着澄清的波光粼粼的蓝，跟昆仑的天遥相辉映。 吴邪初来乍到，装作是来山里挖草药的商人，暂住在圣湖边上的客栈，准备去找村里人唠几天嗑，等备好行李就出山，谁知这一去就再也走不动了。 张家以山神作祟为由，每过百年就会让村里人离山一趟，这幌子用了不知多少年，非但没被人捅破，反倒还成了村里的习俗，这里的百姓不单编纂了各种扯天扯地的传说故事，还每年都在百忙中抽几天给山神过节作祭祀。 吴邪赶了个正巧，当地人好不容易重归故土，觉得这次山神作祟着实凶险，兴许是流年不利，现在大家都闲下来了，正热热闹闹地筹备着给山神选亲。 近日来街上挂满了大红灯笼，隔一段就堆一个小篝火，火上烤着新宰的牛羊，参加选亲的年轻男女浓妆艳抹地围在边上唱唱跳跳，合着这山神还是荤素不忌。 吴少主不知多久没过过节，吃饭时还特地跟当地人搭了桌，打听了不少细节，山神选亲会持续三天，在最后一天夜里，他们会准备好送亲的长队，一路又唱又跳地送到圣湖边上，在湖上放花灯作贺，然后将新娘轿子跟陪嫁品沉到湖底里，当然，在自在观普渡众生的佛光关照过后，里面只是些纸人。 吴邪没什么要紧事，决定凑个热闹，于是天天混在篝火堆边上蹭吃蹭喝，跟村里人讨论谁家姑娘小伙子会赢到最后，为此还输掉了不少宝贝，到了最后一晚，街上到处都是人挤人，他就只好待在客栈里，坐在窗台上远远地看着。 红妆长队从村头排到了村尾，全村的男女老少大概全都出门了，一路锣鼓喧天地移向圣湖岸边，而后花灯在湖面上星星点点地亮起，很是热闹。 吴邪就着小酒跟点心旁观，他的六感轻易就能捕捉到每个人脸上真挚的快乐，看着看着，他也不由得跟着染上一点笑意。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身轻响，吴邪转眼一看，就见寻到这儿来的张起灵。 后者沉着张脸，丝毫没有不请自来的自觉，吴少主心头一紧，下意识就知道某大宗主要来拿人了，于是抢先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嘘，先看。”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吴邪便当他默认，转头又望向不远处的圣湖，湖边燃起了一个大篝火，水上花灯随浪沉浮，渐渐往远处飘去，笑声跟歌声朦朦胧胧的传来，像是场隔世的梦，而他的兴致忽然就淡去了不少。 过没多久，张起灵见他心不在焉，便出声道：“回去吧。”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起身，拿起边上小酒喝了两口，才慢悠悠地道：“自在观太无聊，我还是在外面舒坦，回去做什么？” 张起灵听出了他是在明知故问，没跟他废话，吴邪见他不回应，也知道自己是在自讨没趣，摇了摇头，只好认命地跟他坦诚相待。 “这位宗主，请你讲点道理，明明是你先打算甩开我找死的。”吴邪整个人往后一靠，仰着头，夜色掉进他眼中，流光溢彩似的，他用之前那副死不悔改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都属半斤八两，应该扯平的，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可以去掉你的清心符，再有这种事，我们还可以打一场，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可吴少主说得振振有词，却并没发现张宗主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所以到最后，他听到的依旧是那句话：“我没有生气。” 吴邪看着他，眯了眯眼，试着问：“你后悔喜欢上我了？” 张起灵摇头。 “那你是后悔让我喜欢上你吗？” 张起灵还是摇头，而后才艰难地开了口：“我…并无后悔。” 从他这掏几句心里话太过难得，吴邪闻言先是一惊，然后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全身忍不住紧绷起来，像是连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点了穴似的，他恨不得一口气将张起灵肚子里的话扒拉出来，又生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他的话吓了回去，也不知费了多少辈子耐性，才能这么静静坐着听他说。 张起灵兀自倒了点酒，他学过千年的佛，虽然德仁大师拒绝让他进佛门，但一些佛家戒律还是成了他的习惯，在昆仑这段时间，吴邪就没见他沾过酒肉，此时目不转睛地看他一口喝掉了小半壶，有点担心德仁大师又要唠叨了。 凡酒喝得再多，张起灵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了吴邪跟前，深深地看着他了好一会，后者莫名紧张，全身僵硬地贴着窗台，险些连呼吸都忘了，吴邪怀疑自己这副新皮囊是不是长了锈。 只见张起灵目光黯了黯，毫无预兆地开口接着道：“我不后悔，正因为不后悔，我不知如何面对你。” 吴邪一怔。 张起灵捉住了他搭在栏杆上手，轻轻地揉搓着：“你没回头，可我看着你的背影，像是见你在落泪，不是哭，只是无声地落着泪，离开青丘时，你师傅说我是怕你恨我，但那一瞬，我愿你恨我，而非像那般…认了命。” “我不知该如何待你好，只愿你能一生无忧，如你所说，再有一次，我还会设法代你成道，我怕你对我失望，更怕我让你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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