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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所求究竟为何? 没人能看得见那遥不可及的长生。 兴许千万年来的修士们,所求不过是此身所往,此心所归相错而过的罅隙间,万千苦难过处的夹道求生。 世有百般滋味,三千大道,原来终不过是殊途同归。 夜风呼啸而过,吴邪仿佛听见了在他修行伊始,在讲堂上被书卷墨香催得昏昏欲睡时,老先生哑着嗓子念着的:“道可道,非恒道。” 寥寥数字,举重若轻。 他一阵恍然,此前懂得了的道理原不过是自以为是,这世间所有的苦,都在他一目十行翻过的浩繁卷帙中,被他似是而非地读过去了。 及至此时,他才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推动着他,推动着所有人前赴后继的走在这条路上,像是千篇一律的经文,像是香饽饽一样的长生,又像是朦胧不可逆流的无名世潮。 奔腾不息,声势浩荡,没人能让它停下来。 千雷台上挂起了白幡,幡旗飘飞,吴家上下比往日还要清寂几分。 师兄们用锦盒收拾了骨灰便带回门里去,次日里祠堂便多了一个牌位,吴家上下轮番上了香便散了。修士兴许对白事不怎么讲究,魂归故里,入天道乾坤,与万物同在,仪式做足了便是道好了一声永别。 吴邪听了他们的话,才蓦然惊觉,吴老狗撑起的这个吴家,只有一群对他心怀敬畏的弟子和疏远的亲缘,知心者就只有那么几条狗了。 满门上下忙成了一团,吴邪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自发给吴老狗跟那四个道童守灵三天。 吴邪每日在祠堂里就吃着咸菜白饭,定时上香烧纸,外门弟子跟宗主牌位不在同一处祠堂,他便每日翻两座山头走过去。 吴邪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想着,那天为何不把其他小鬼都带出去呢?他日夜想,翻来覆去想,想到了后来,都成了‘若有早知’的无可奈何。 修道本就清苦,如今更是没人敢整点消遣的,似乎连欢声笑语都少了许多。他好好调养了一番伤势,其余时间便开始重拾落下十余年的功课。 吴家擅长炼器,丹符两门兼修,三叔一派兴武斗,修习的更是五花八门,但都是打架练出来的功夫,连个端正的架子都摆不出来。他琢磨来琢磨去,吴家到底不是修剑的好地方。小花便给他推荐了个师傅,据说是个习万家剑的,不是剑修但剑法一流,等他们休整好了便出发。 吴邪这几天没闲着,搜罗了一些术法秘籍翻着,在吴山居时常是忙得一本书几个月才读得完,忙惯了他就有点闲不住的毛病,没翻一会儿就开始坐立不安,才刚笃定地跟小花说过要修剑,这会反而纠结自己究竟选对了没有,搔首挠腮间一抬头看见爷爷的灵位,全身一绷,杂念顿散,默念了几遍清静经又继续埋首书中。 大半天过去,吴邪已经能成功将自己按在书堆里头,渐渐地就沉溺在书卷里无暇他顾了。 至于吴家宗主一位,吴老狗原意是培养吴二白接任的,但后来三叔风头更盛,二叔则是太过聪明反倒不爱锋芒毕露,忙将这个被他奉为冤大头的宗主之位让给了三叔。只是如今二叔重伤未愈,三叔鬼影都不知去哪了,吴一穷只好临时接管了宗主一位。 北漠群妖之事潘子半个月前就带人过去处理,虽然各大门派多少都让人前往,战况却仍是暧昧不明。一来这形同散沙的修士们独善其身,谁也没敢抢先往里冲,只在外围收拾收拾,等情势一边倒再准备冲进去,二来修士间本身就有隔阂,有些门派刚到场,还没遇上妖修,倒是自己人先掐起来了,里外都乱得不可开交。 潘子这性子耐不住,自己带人往妖修城里冲了几波,没讨到好处,从吴家传讯玉简中听闻了三叔在那什么鬼的天涯海角处,当即不当这个趟雷的,大手一甩扔下一帮师兄弟就从北漠抽身而出。 安分守己的吴代宗主从未近距离感受过武斗派的无赖作风,气得直哆嗦,毫不迟疑地端起了他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火就彻底将武斗派的给整肃了个遍,又重新派了大奎去接管北漠的事,这位以仁厚平等为本的师兄匆忙之中也没忘将他们罚抄的范本顺带捎了一份过去。 正值吴老狗仙逝,吴家元气大伤,越清山附近的野路子门派异想天开地想要争上那么一块地,周遭不得安宁。于是这第二把火把整个吴家烧个遍,一众人连日把越清山各大阵法重新修整加固,而不幸遭逢两遍大火的武斗派却像是苦尽甘来,这帮被门规门纪以及清静经折磨得欲仙欲死的活像后娘养的可怜弟子们,抛开了笔杆子拿起了阔别多时的武器,泄愤似的把越清山四周造反的二流子们揍了个遍,之后还跟长年与吴家抢夺资源,此番更是准备趁你病要你命的陈家陷入了持久的胶着战中,吴一白在打得乐不思蜀的武斗派后愁成了一张苦瓜脸。 最后一把火,原以为会烧到太会给吴家长脸的吴三长老头上,却没想到吴代宗主在这事上一反常态的果断,全力支援各门各派对吴三省下落的追查,先把人挖出来再说。但暗地里意思是要活捉下来,询问清楚,清白也就算了,若是他淌了这浑水——以吴三长老一派的无赖,死到临头都不会承认狗屎出自他身上。这种风格的主意稍稍一想,便知是那吴二白修养中睁眼过来,给他这左支右拙的大哥点了条明路。 被吴二白横插一杠,这第三把火,吴邪怎么也没想到会烧到自己身上。吴代宗主焦头烂额之中来祠堂跟他谈了一番,他爹生性笨拙,只擅于跟炼器符咒一类打交道,近来被宗主这位置折磨得死去活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一穷听闻了吴邪重新修道,当时心中一喜,下一瞬便被他要离家修剑一事泼了一头冷水,吴邪何时离开过吴家眼皮子底下?吴一白被浇了个透心凉,当即要拿他是问,可一面对面,吴邪就低眉顺眼地给他倒了杯温热适宜的茶,递到跟前告罪道:“爹,近来辛苦您了,孩儿无能,不能为爹您分忧,恨不能早生百年,替爹来护着吴家,爹就可以每日爱炼器就炼器,练符就练符,哪怕陈家人打到越清山脚下,还有孩儿能给您顶着。” 这话甜得把吴代宗主打好的腹稿都给扔到九霄云外了。 吴一穷叼着根笨舌头跟经商十余年舌灿莲花的这位甫一交锋,就完全被牵着鼻子带着跑了,将这场狼烟四起的兴师问罪硬生生地谈成了一场嘘寒问暖的家长里短,等吴代宗主满心感慨地被吴邪一送再送带出了门外,慢悠悠地往回走时,才恍然醒悟自己中套了,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家这小孩翅膀硬了,管不住了。 三把火过了,吴家大事小事总算是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三日守灵过后,吴邪的修为不紧不慢地爬到了练气四层,他在秘境中打磨了个好底子,最起码到筑基为止都会很顺利,近来顿悟多了,修为更是一日三千里。据闻,王盟醒来时惊觉他那烂泥少主追上他了,当即又气昏了过去。 吴邪给吴老狗上了最后一炷香,正要收拾一番去跟小花说说拜师之事,刚步出祠堂,就见屋外小广场的青铜鼎旁站了个高挑女子。 那仙子一袭黑袍,眼看正是桃李年华,双眸皎皎如明月,若不是这仙子冷冷地望着他,吴邪觉得哪怕会挨个巴掌也理应上前搭讪一番。 不过此时——他果断地调头往侧门走去。 那女的身上穿的,可不就是张家道袍么! 吴邪脚底才刚打了个转,一道寒芒就从他眼前划过,刺入了窗棂上。 他僵硬地转过身来,谄笑道:“这位仙子有何指教?” 张海杏好悬忍住了要一剑串上个肉丸子的冲动,板着一张脸:“你随我来一趟。” 吴邪略显为难,又恰到好处了露出一点想入非非:“这…男女授受…” 寒光又现,那匕首从木头中抽身而出,直指他眉间。 躲不开还恶心不跑,吴邪识趣地闭嘴了,虽说他还有满肚子坏水,但对上张家人,到底还是留几分矜持比较妥当。 内门张家借住的客宅在一片青翠竹林处,里面一应都是木头竹子建的,越过院墙,假山流水给这风雅之地点缀了几分恬静,疏影横斜间,潺潺流水叮咚作响。在皇城里混久了,吴邪多少对向往着些文人雅兴,随即便想到若是在此避暑,能以琴酒当佐料,想必会更添趣味。 再进角门,竹叶飘飘扬扬洒落,黑乌鸦似的肃杀之气回荡其中,秋初暑气还没散尽的风掠过,凉意袭人,吴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想避暑这破事了。 坐在石凳上的张海客缓缓睁眼,挥退了张海杏便朝他走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张家万里雪山深处的冰冷。 张海客让出一侧黑袖:“吴少主,招呼不周之处见谅,里面请。” 吴邪一听这个声音,便知是七星殿那日的鬼面人,忐忑地说道:“不知张前辈邀我来此,是为何事?” 张海客秉着下山前闭关习得的待客之道,带他到园中石桌处坐下,天南地北地跟他闲扯了一番越清山的风土人情,顺带用自家带的茶叶泡了壶冬心茶请他尝尝。 吴邪心虚,却也不知为何心虚,只知张起灵对血符一事耿耿于怀,甚至为此多番试探,叫他如今面对张海客的热情有点风声鹤唳,从他话中捕风捉影了一堆有的没的,兀自演了一场十面埋伏。 直到温润的冬心茶被他一整杯灌入肚子里,才将信将疑地想到,难不成真是他家宗主在这修养,张海客闲得无聊才请他来叙旧唠嗑? 初秋渐散的暑气配上雪山御寒的冬心茶,一杯就成功点燃了吴邪的肝火,他口干舌燥地止住了张海客为他续杯的动作,利索地将闲话打了个包:“越清山好在清秀,青山绿水也多,若是几位前辈闲暇不妨到处转转,想必能见着许多与雪山截然不同的景色。吴某叨扰已久,就不打搅前辈歇息了。”说罢,他拱手便欲起身离开。 张海客:“且慢。” 话中微微带着冷意,吴邪整个人都僵住了,在自家眼皮底下还是第一次怂得一动都不敢动。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暗自咂摸了一番这待客之道真不好使,终于开门见山地给他来了个痛快:“你画下了一道血符,救了他一回,真以为我们就此会撒手不管吗?” …难不成你们还要以身相许? 吴邪擎着一张谦谦公子脸,把张海客后半句寻仇似的架势忽略掉,随口道了一句佛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无须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张海客眯了眯眼,似乎要从他的惺惺作态中看出破绽来,却只见此人脸皮厚得浑然天成,坚不可摧。 正这时,在外面偷听半天的张海杏再也按捺不住,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手持青铜匕首,紫雷乍现,仿若流光,她大喝一声:“废话恁多,符不符的,了结了他自会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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