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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闻声时已是躲闪不得,满院徐徐清风此时重重压在他身上,杀气如毒蛇吐信,从他头上袭来,一阵发麻从头皮窜到了脚跟,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张海客见状揪了一把吴邪的领子,将他提到一侧,张海杏的刀锋堪堪与他错过,又是一折,指向了吴邪胸膛,忙道:“哥,你护他作什么!这歹毒之人七星殿时就该当场剁了,以绝后患!” “叫师兄。”张海客沉声道,“宗主怎么交代的都忘了?客人面前闹什么闹,月铜刀收回去!” 吴邪左右一看,高下立现,当即麻溜地躲在了张海客身后。 张海杏急了:“师兄!” 张海客:“刀呢?话听一半,你是不是想找罚?” 张海杏没吭声,双眼瞪向吴邪,气得手直抖,最后愤愤收起了匕首,抱手站在一旁,对上吴邪时那神色活像黑店宰客,以这位仙子两番朝他动刀的案底,这宰的自然不会是他的钱袋。宗主铁令在她眼中俨然成了将破未破的废纸一张。 趴在墙头处看热闹的公子张揽过小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看吧,我就说,师兄摆出长辈架子的时候,你师姐不敢乱来的。” 张小蛇:“宗主有令,师姐怎么能先斩…唔!”小孩就是不懂事,公子张以迅雷之势捂住了他的嘴,朝冷冷看向这边的张海杏露出了一个灿烂无辜的笑容。 吴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全身又绷紧了,环视了一圈这院子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深入虎穴,吴家进贼了! “吴少主见笑了,这些孩子第一次下山还不懂规矩,先喝个茶压压惊如何。”张海客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眼中若有和煦春风,大有促膝长谈之意。 …这对兄妹真的是亲的么? 吴邪可不敢坐下来‘愿闻其详’,咽了一口水,后退几步,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的四个人眼睛都锁在了他身上,吴邪觉得浑身像针扎似的,支吾着说道:“几位前辈,是吴某没长眼,不该来当这个好人的,下次保证见死不救…不知各位大哥大姐能不能念在初犯…” 张海杏一记眼刀,把吴邪那堆乱七八糟的鬼话全堵住了,吴邪哆嗦一下,不小心还把舌头给咬了。 公子张忍不住就笑道:“师兄你放过他吧,我看他是真不知情。” 张海客叹了一口气,问他:“你可知何为血符?” 这话仿佛哪里听过,吴邪便回他道:“以血为媒。” 符修有九大符门,小符门数百,类型不一而足,血符为九大符门其一,特点便是以血为媒。吴邪自幼有修符的天赋,九大符门中却也只修习过以医术为重的生符,清心符与逢春符皆是出自生符一门当中,因此对于血符一门也仅是略有耳闻的程度。 张海客点了点头,说道:“血符以血为媒,血魂相系,一符可有千变万化,乃血符跻身九大符门的精妙所在。可你这道血符,却是以他的神魂为引,行的便是邪魔之道。” 吴邪一怔:“此话怎讲?” 张海客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吴邪从他这笑中看出了些别样的意味来,就听这张海客接着说道:“你既然修过符,便知如何解符。画入神魂的符常有两种解法,一是以你真元破去,可如今画符人尚未筑基,此计不通,另一种…” “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道。 被截住话头的张海客也不愠怒,转身看了眼来人,便低头道了一声:“宗主。” 客宅中走出来的张起灵只着了一件雪白单衣,黑发如瀑般披散着,数日前被问灵阵反噬和杀念入心所伤还没好利索,嘴唇微微泛白,他站在廊间竹影下,整个人黑白分明,在这点虚弱下反而少了几分冷硬。 屋里的陈雪寒拿着一件黑衣匆匆跟出来,那张刀刻似的脸布满不悦,直到给张起灵披上了外衣,才舒展了眉头安静地站在身后,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吴邪这边。 张起灵接连歇了几日都没睁过一次眼,这次是被吴邪到来闹出的那番动静吵醒的,陈雪寒黑着一张脸,摆出了送客的架势,若是他有扫帚在手,吴邪应当有幸成为第一个在自家客宅惨遭扫地出门的少主人。 吴少主何其会观言察色,当即就明白那人的黑脸是冲他来的,暗自跟他不对付了一番,大热天的他热汗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这人什么毛病,还给主子加衣难不成想让他捂一身痱子么? 张起灵走到院中来,看了吴邪一眼,又转向张海客问道:“张灿师兄跟丹呢?” 张海客忙应道:“丹去寻那天涯海角之地,师兄他说要去北漠转转。” 杀念消去后张起灵便昏睡过去了,这事还没跟他说起过。但追查吴三省跟聚魔令,这两人的实力都是信得过的,又都是单独行事的性子,所以张海客便任他们去了,但如今有点后悔,当初他俩要走的时候他应该硬气一点,把留下的那帮麻烦鬼也塞过去,省得留这里碍眼。 闻言,张起灵也没说什么,只点头默许了:“都下去吧。” 转而又对着吴邪说道:“既然来了,你跟我来。” 宗主居然要跟这歹人单独相处! 张海杏当即暴起:“宗主,这人说什么也留不得!” 陈雪寒慌了:“宗主你才刚清醒,还是有人在你身边照料比较好。” 吴邪也吓得跳脚了:“不费事,有事长话短说,我约了朋友,差不多该回去了。” 于是这位深谙御下之术的张大宗主瞟了一眼张海客,后者认清了他的操劳命,心领神会地拉走一脸要跟吴邪不共戴天的几人:“愣这干嘛,宗主还叫不动你们了?” 吵闹声在竹林中远去,客宅又重归了安静,只留了满院竹叶的飒飒作响,越清山苍翠一隅中,清风晕染,绿意微荡。 内门张家的‘待客之道’上下风格迥异,吴邪一日之内已然见识了大半,纵是见怪不怪了,此时仍是搞不清这张起灵是不是没睡醒,挥退了一干弟子,却只隔着在五步之遥默然看着他,眼神介乎于‘醒了’与‘梦游’之间,叫他有些不自在。 眼前人跟清心符落地而成的人影不谋而合,抬眼与张起灵视线相撞,一眼便像是窥破了他内里纷杂的杀念,可张起灵心知,吴邪是看不见他这败絮其中的,然而他在这直率的目光下仍生出些无处遁形的狼狈。 那分毫毕现的青衣男子端立在横斜交错的竹影下,呼吸声鲜活地跳入他敏锐的耳朵里,真真切切得无以复加,却独独没有那丝桂香,而后他才恍然,吴邪身上从来都不曾带着桂香,那香味只在那天夜里他随口道出的情爱故事里头,哀怨而缠绵。 半晌,张大宗主像是终于看累了,眨了眨眼,眼中茫然顿消,他从虚虚实实中回过神来,道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修为长进了。” 吴邪登时觉得自己是棵大白菜,被十天半个月才来菜园子一趟的主子看了半天长势,给他的茁壮成长评了声好。他客气地憋出了一句:“若不是当日得张宗主施救,晚辈也未能有今日之境。” 这话中微妙地藏着些埋怨的意味,张起灵品了片刻,收回了眼神,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见桌上还有张海客刚还没来得及收拾走的冬心茶,便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吴邪犹疑不定,擦了一把手中的冷汗,挪着脚跟他走到石凳旁,只站着,没敢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你…没事了?” 他嘴上再硬,心里到底是虚了,纵然血符这事张海客含糊地给他说了几句,吴邪甚至还没来得及问清这道清心符除了安神静心之外还会造成什么副作用,但从张起灵身边这几人的反应看来,这副作用铁定是要闹大发了。 吴邪自知闯下大祸了,说起话来也没敢再那么理直气壮,甚至不自觉地带了些负荆请罪的讨好之意。 张起灵点头:“无碍。” 又来这套,吴邪都快被他整得没脾气了,只好杵成根不声不响的木头等候他发落。 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像是头上正悬了把铡刀,张起灵的一举一动就是那把迟迟不肯落下的利刃,他身上的细微动静落入吴邪眼中都被逐一放大,眼前那人如覆薄霜的面容上光影飘摇,骨节分明的手指纤巧而动,仿佛都带着不为人知的杀意。 他生受凌迟一般,如临大敌地警惕着这点‘风吹草动’。 在黑发的掩映下,张起灵的面容苍白得惊心,像是个没有血色的木偶,吴邪看着看着就心猿意马地怜惜起来,心想这人可真不会疼自己,好像自认识以来就没怎么全须全尾过。 张起灵从来无畏无惧,那丁点小野兽似的眼神直刺他身上也浑然不觉分毫不自在,端着杯子便凑到苍白的嘴边,不料却中途被人拿走了。 “这茶太燥,你伤还没好全,身体虚,这个天还是喝点…”吴邪习生符,平日里颇有些讲究,正说着,忽然惊觉自己看走神时都干了些什么混事,拿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接着,香味醇厚的冬心茶撒了一手,满院飘香。 吴邪:“…” 堂堂吴家少主,在奸险狡诈之徒横行的商界中撑起一间吴山居,可算是年少有为,足以独当一面,却连个茶杯都拿不稳。 有时候,洋相出在两人四只眼的众目睽睽下,再演技精湛的云淡风轻也都难以为继了。 茶杯咯地一声被他重重地放回桌上,吴邪冷着一张脸,手掌握成了拳头,蘸了一手茶水的掌心像是捏紧了一把汗,黏得让人难受,他面对这个有登仙失败嫌疑的张家宗主,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血符一事我当真不知情,若你需要解符,待我筑基后自会为你解去。” 方才张海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修符之人自不用明说也知道,符乃画符者心魂所凝,魂散符散,张海杏嚷着要取他性命,无非也是为了解符罢了。 吴邪自忖他这几两贱命值不了几个钱,却总像犯冲似的老赶上些非生即死的境况,兴许应该日行一善了。 于是这漫不经心的第一把善就随手便宜了张大宗主。 张起灵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转眼即逝,并没有领他的情,淡淡说道:“我以杀入道,杀念缠身,多得你的一道清心符,近日才能安睡静养,为何要解?” 苦修清修时也就罢了,既然有这道清心符镇住,他何不顺势而为,放松心神,难不成日日静坐跟杀念较劲好玩? 张起灵虽不惜命,但也并非是个亡命之徒。 吴邪脸色几变:“可…”说好的副作用呢? 张起灵摇了摇头,只问他道:“你修不修魔?” 自寒冬腊月而来的冷水兜头兜脸浇下,吴邪被一阵透心寒贯穿,气海中那日未曾散去的一缕黑气像火苗般晃了晃,他双眉紧锁,一字一句道:“自然是不修的,我乃吴家正道弟子,前辈这话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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