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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客神识一扫,便知围绕这千雷台的无数山头洞穴中,此时也有不少人围观这场天劫,一来可以借此增长经验印证己身,说不定还能近距离看仙门大开,二来无论吴老狗结果如何,吴家必定是要改朝换代了,也算是送一程这一代大能。 他望着山间惊雷不断,三百年前事如走马灯般浮现,当年的雷劫历历在目,他敛神屏息,止住了倒吸进胸膛里的凉气,有些莫名地想到,要是早知吴老狗这般‘下场’,他前几日就胆大妄为些,瞻仰一下这尊大能的真容了。 忽然间,对面山间一个顶着凄风苦雨登山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雨落了两日,山中一片泥泞,这人影沿着险峻山道几乎是匍匐上前。 这里离千雷台已经很近了,天劫威严之下,周遭十里山峰早已是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即便是吴家弟子轻易也不敢靠近,这人连御剑都不会就不怕被落雷轰死么? 兴许是闲看太久,张海客多了丝好奇心,神识探眼望去,却不料冤家路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 吴邪的伞在来路上便被吹折了,不得不狼狈地暴露在风雨下,越清山的山路比以往更加难走了,他滑倒了不知多少遍,像一只白饺子滚入了糟糠里头,真应了王盟当日的金睛火眼,快要滚成一坨泥人了。 在他身后十步远,一头黑犬紧随其后,它在泥沼中如履平地,走得比吴邪这人模人样的泥猴还平稳,它忽然张开了狗嘴,露出尖齿,像人一般说起了话:“你何必自找苦吃呢,少主?” 吴邪没有搭理它,身上的伤隐隐作痛,背后的冷汗跟雨水混在了一起,黏在他刚开始长肉的伤疤上,难受得很,但走得远了,渐渐也就没有知觉了,有时他甚至连自己脚下磕到了石头都不知道,直至视线倾斜,溅了漫天泥水。 那黑犬又接着悠然说道:“千雷台常常遭雷劫,乃至于寸木不生,却长了一片花海,这个时节,正好是青莹草疯长的天,千雷台上绿草悠悠,青莹草的花灵在夜风中摇曳生辉,浩瀚如星海——可这时估计看不了什么好风景,今年的青莹草是长不起来了,少主你还是等明年吧。” 黑犬自以为将讲人话的功力发挥了十成十,不禁连自己都有些陶醉了,细细回味了一番,回过神来却见一剑鞘杵在它面前。 吴邪觉得有王盟那样会摆黑脸的侍从已经是家门不幸了,没想到这下梁歪居然还是吴家的传统。 他冷着一张脸,在这雷雨交加的天里映得惨白,语气多了几分阴森:“我走几步山路就不劳小满哥来看护了,想必吴家此时需要你的地方多的是,小满哥既为吴家灵犬之一,当以家中事务为重,不用劳师动众在这里费嘴舌劝我了,且忙你的正事去吧。” 小满哥:“…” 一句话说得彬彬有礼,可怎么它逐字逐句拆开掰碎也找不出一点敬重来?修习人话六百余年,小满哥脑子慢悠悠地拐了个圈,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下了逐客令:“闭上你的狗嘴,干你的狗事去。” 它故作深沉,不慌不忙地让开了剑鞘,踱步走到了吴邪身前,狗脸挤成了一副高深莫测:“得了吧,那雷劫我可招惹不起,吴家灵犬之中能挡上一挡的也就只有你爷爷袖中那三寸钉了,它在那我还去添什么乱。倒是你,你好歹是吴老狗的血脉,我总不可能看着你作死。千雷台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片焦土,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爷爷不知道怎么养的狗,不仅讲起人话来训练有素,还融会贯通地习得了吴家传承之中的‘会装’二字。 刚回到吴家,吴邪一腔悲愤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这条狗打了个岔,千头万绪全都堵在了心口,神情越发的深冷:“与你无关。” 小满哥作为一条有尊严的狗,不屑于看人眼色,自顾自地说道:“你刚回越清山还没几个时辰,家里的事都听说了多少?” 这条大黑背絮絮叨叨了一路,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似的,吴邪见了它就闹心,板着脸继续无视它赶路了。 吴邪没回应,它就瞥了一眼,兀自又道:“吴家因问灵阵元气大伤,药堂那过节似的样子你也见了,三省那臭小子又跑到那什么天涯海角之处,二白那小可怜新伤旧患,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出关,吴老狗也就那样了。如今吴家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你那老古董的爹,不说那些觊觎着吴家的狗东西会拿你怎样,外头因那聚魔令还乱得一塌糊涂。” …这狗东西还有脸说别的狗东西。 小满哥:“你近来也少往外跑了,让吴家省点心吧。” 吴邪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把他眸中那丁点光给扑灭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吴山居了。” 小满哥觑了他一眼,百无聊赖地甩了一把尾巴上的水:“吴家灵犬跟吴家人立的是血契,血脉不断,契约便可延续下去。说来我们灵犬一族跟你家的关系也是源远流长了。如今吴家三子并不成问题,可你这代呢?你乃吴家嫡子嫡孙,往后你可担得起与我族这道血契?” 吴家,又是吴家。 狗讲起话来半天不着重点,吴邪被他折磨了一路,耳朵里嗡嗡响,莫名有些烦躁了。 他琢磨了一下这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依旧是面无表情,不着五六地打岔道:“你是想让我早日成家,好延续吴家香火,留个后代跟你们灵犬一族死磕?大媒人你眼光可真长远,快说与我听听,到底是哪家仙子入了你法眼?” “…能有点出息么?”小满哥恨不能学猫妖一族修得九命才来听这人扯淡,“你想撂挑子还是怎的我也管不着,我族若是能少了这道血契压制还能快活些,但吴家终究与我族有很深交情,我们一把屎一把尿地看大了吴家那么多小鬼,多少也懂得了为人父母之心。” 吴邪想到幼时被这群大狗舔了满脸口水吓得哭个不停的可怜样,心力交瘁地任由这灵犬恬不知耻地占了他辈分便宜。 身为狗父的小满哥又接着道:“你居南国,可能尚且不知,北漠一带已有妖族祸乱,凡间也并非太平盛世,处处天灾人祸。聚魔令在秘境中现世后,内门张家在各门各派周旋了一个多月,算是拉出一批前锋。九门主事,散修组建千鸟盟临时算作第十大门,还有其余大小门派如今各自为营,维持一方安稳。内门张家首当其冲地揽了大头,他们人不多,就负责去揪聚魔令后面那只黑手,可这事如今查到了吴三省头上来——老三那小兔崽子太不是个东西了,打小就是屁股欠揍。” “内门张家这时可是个枪头,他们指哪后面就有一堆人跟着打哪,吴三省在秘境中留了一屁股烂摊子,虽没人敢明指,但吴家总归是在这风头浪尖上。张宗主日前为吴家解了一难,也是一时按下了指向吴家的矛头,却未必能解得了吴三省。这些人总得有个靶子,不然久乱之下只会是一盘散沙,三省那倒霉催的往上撞了,如今先拿他开刀也是自然。” 听小满哥这般说来,吴邪才恍然大悟,小花跟他说的事确实不多,吴家问灵阵开阵,兴许半是奉宗主命,半是迫于无奈吧。 吴邪被树根绊了一脚,险些滑倒,爬起来时抹了一把雨水,一抹就花了半张脸,硬撑着身子往山顶而去。他拾级而上,总觉得前路漫长得永远都走不完,漠然说道:“人心惶惶,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堆惊弓之鸟。” 小满哥舔了舔嘴:“可不是。” 吴邪被它漫长的前因后果,内情外情说得越发凝重,却仍是觉得小满哥这车轱辘话里只是一纸异想天开:“你想让我去找三叔,拉他回来坦白真相?小满哥你狗头被淋昏了吧,我可只是个练气二层的外行,三叔一剑就灭了你们四九问灵阵,我要是去拦他,一根手指就把我扔十万八千里外了。” “没让你这么不自量力,不过你资质不错,小时候画符就数你最快上手了。这一乱也不知会乱到什么时候去,你也好好打算打算吧,吴家真没什么人了。”小满哥怅然道。 吴邪不由得回头看了它一眼,这条大黑背在雷雨夜里淋成了落汤鸡,垂着湿哒哒的尾巴像是条无处可归的丧家犬,而后他觉得这比喻不吉利,连忙抹去。 小满哥一双装不下什么情绪的狗眼里带上深沉的光,它望向东北峰头上落下的阵阵雷光,端着那颗自作多情的为人父母心,悠悠说道:“你不争气点,难不成要他自生自灭么?” 大厦将倾呐—— 说话间,吴邪已来到了山顶,忽然间天光乍现,天雷撕裂黑渊般的苍穹,满目风雨萧条,如鬼影幢幢,千雷台隐于晦涩天地间,像是棋盘上一颗黑子。 越清山的秀丽清幽仿若纸糊的般,如今只剩了满地狼藉。 吴邪寻了个能躲雨的凹角,把剑放在一边,盘膝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千雷台的方向,纵然以他练气二层的修为,只能在雷光中才看得见一星半点蛛丝马迹。 小满哥抖了抖毛,便在他身边趴下,视线落到远处千雷台中央那人身上,忽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吴邪叹了口气,无奈地回了它一句:“我不知道。” 仙道凡间,左右都不是他的归处。 小满哥虽然啰嗦,却不似总围在吴邪身边转的那碎嘴似的咄咄逼人,吴邪听着觉得它没那么闹心了,就是太烦了些,有点煞风景。 但那张狗嘴不怎么识时务,又开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起了往事:“你爷爷小的时候,大概是百来岁吧,平日里修行松散,卡在元婴门槛上十多年没进境,一直窝在越清山里不温不火地磨洋工,家里几个兄长看不下去了,就把他拖下山历练过。那时候世道不好,山外到处都是战祸,血气重了,妖魔也伺机出来作乱。回来的时候,就剩了他一人,听说是遇到了魔修占城,他们就想进城救人,后来嘛…后来他那几个兄长,拼了命才让他留着半口气出了城。那趟回来之后,他疯魔了似的修行,当上了长老就跑去灭那魔城,嗷,想起来了,好像就是你吴山居那座城——好不容易留下来半口气,差点也没了。” 血脉永远像是个绕不出去的圈,后辈总是不约而同地走上祖辈的老路,兴许便是那天道轮回、因果循环。 小满哥也不知是要劝他去还是别去,只是悠悠叹道:“人生的孩子,要么一直长不大,要么眨个眼就变了样。” 吴邪沉默不语。 小满哥又问:“我听跟你的那几个小豆丁说了,你要去若芝门寻仇?” 雷鸣炸响,万山瑟瑟发抖,照得吴邪的侧脸发白,几缕发丝贴在他的脸上,雨水沿着他下巴一滴滴落下,整个人像是蒙在一层稚嫩的杀气中,他冷冷地说道:“血债血偿,理应如此。”每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吐出来的血誓。 小满哥:“少主青出于蓝,你爷爷在天之灵心情会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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