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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孩信以为真,连忙看向刚才还在胡说八道的那位,那小孩揉着鼻子哼了一声,似是在说:“我就说嘛。” 六个人稀稀拉拉地走在落日余晖照得昏黄的青石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小修士们不知不觉间对吴家少主这头妖孽生出了怪异的亲切感,此情此景像极了曾几何时身处的尘世。 临近吴山居了,吴邪一行却见这街道比起往日多了许多人,弥漫着说不清的紧张感,行色匆匆的路人跟他们擦肩而过时,嘴里都念叨着什么可怜什么作孽。 几日来引而未发的担忧骤然窜上心头,吴邪顾不得他一身伤痛奔向吴山居,五个小修士见了少主突如其来的凝重,转眼都看见彼此脸上的茫茫不安,抿着嘴把所有无由来的恐慌压了下来,连忙抬脚跟上。 一路穿过了熙熙攘攘的长街,拐过了那看似遥远的转角,那个熟悉的方向处却只有一座焦木堆砌的宅院,还隐隐散出火灭后白烟,铺子前的路湿漉漉的布满泥泞。 吴山居周遭密密麻麻的都是前来救火的街坊邻里甚至官兵,但这一切喧闹仿佛都离他们远去。 转角一眼,他们只看见了坠落的凡尘梦。 吴山居,再也回不去了。
第4章 镜花其二 老天爷大抵是与世人过不去,越是汲汲渴求的,越是背道而驰。 吴邪一度以为,他一不修道二不求长生,一心只想窝在那小小的吴山居中当个闲散老板,看百年春去秋来,也可谓是无欲无求了。 殊不知这世间狭路相逢,最难不过事与愿违。 吴邪不知自己是用什么心情推开吴山居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脚下灌满了铅,统共那么几步路,他活生生像是长途跋涉了数十年月,全身力竭方至。 门轴尽忠职守地发出‘吱呀’一声绝响,一声就将他的神魂拍得七零八落了,厚重的红木大门轰然倒塌,震落了满屋心如死灰的焦炭,震落了他小心翼翼揣在心口的一丝侥幸。 铺面依稀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架子,吴山居的漆金招牌歪歪斜斜地悬在梁上,映着惨淡的微末薄光,笼罩在迷茫烟雾中,流火初歇,秋虫未至,吴邪却觉得此身所处,已是阴森冰冷得不似人间。 不知是不是心平气静、清心寡欲已被他修得臻至化境,吴邪只漠然地看了一眼,顶着屋内蒸腾如阴诡瘴气的白雾穿过侧门,沿着长廊拐进了小天井处,只见打斗的痕迹遍布四周,王盟跟四个道童横七倒八地躺在地面上,遍体鳞伤,身上烧黑了的血斑驳如灼灼春花,开出了一院子的沉寂如水,那才刚解禁不久的桂树杵成了一根孤零零的枝桠,冰冷得如同这满堂焦黑。 跟在吴邪身后的五个小道童吓得已经哭出声来了,踉踉跄跄地上前查看,一手扒拉到他们的脉搏处,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双悲痛欲绝的红眼眶望向吴邪,挤在喉咙的话纷纷抖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邪晦暗不明的神情藏在一派寂寥的薄雾中,他语调平静,忽然像是呢喃般说道:“我去杀了他们。” 几个道童根本不知道他要杀的谁,但这少主多少能耐他们怎会不知,惊慌之下连滚带爬地拉住了他的手脚,唯恐死了几个师兄弟,还得搭上一个不要命的少主。 “少主,冷静!” “如今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少主你是要跑哪里找人去啊!” “师兄们都…少主三思啊!” 吴邪面无表情:“修士入城都有登记,我去守城那里要名单,一个个杀下去,直至我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不死不休,否则此仇难解!此恨难消!” 吴邪想他在七星殿中几番落入死境,濒死挣扎也好,憎怨也罢,却不曾像如今这般洒落了满心沉甸甸的万念俱灰。 吴山居是他此生唯一的眷恋,再无其他了。 既是了无牵挂,身死魂散又有何惧? 吴邪周身缠上了一丝戾气,萦绕不去,似乎正在酝酿成离经背道的魔气伺机钻入他的内府中,道童们见到这一变故一时都懵了,被他身遭的黑气弹开了几步远。 平日里乖巧安静的小师妹一屁股跌倒在墙角,两只蹭黑了的小手抹了一把眼睛,灰头土脸可怜兮兮地,带着让人肝肠寸断的哭腔,含糊不清地嚎哭道:“少主,连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吴邪脚步一顿,正当这时,一声轻咳刺入了他们的耳膜,几人连忙朝那声音看去,那活像被烤焦了的王盟微微睁眼,目光涣散地落到吴邪身上,呓语般说道:“少…少主…” 吴邪瞳孔微缩,强作镇静的脸上终于溃不成军似的暴露了满心恐慌、怨愤,黑气倏地散去,吴邪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扶住了他的肩膀,一众道童纷纷围了上来,最小的师弟方知刚才慌乱下他没捉准王盟师兄的脉,此时如失而复得般扑到了他身上放声大哭。 王盟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要捉住吴邪的手,最终却只能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切勿…冲…动…” 吴邪握住了他的手,断言道:“是若芝门。” 王盟没想到他这会都半死不活地谏言了,他家那倔脾气的少主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一辈子没心没肺仅剩的那么几个心眼全都抠在这里,他强提了一口气几乎觉得要把自己给憋死了。 吴邪见他的反应便知自己猜对了,王盟正要再开口,却被吴邪塞了一颗仙丹,硬生生把这口气又咽回了肚子里去。王盟觉得自己死也不可能瞑目了,非得被吴邪气成一缕戾气逼人的冤魂。 然而下一刻终于听见这人大发慈悲地清醒了一句:“开传送阵,把人都带回吴家。” 稍年长两个道童闻声擦了一把眼泪鼻涕,立即应声进了内室,平日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架子上空无一物,看来杀人纵火前吴山居还被洗劫了一番,他们稍微一愣,咬着牙奔向屏风后的密道,一路开启机关。 王盟半合的眼中窥见了吴邪的神色,气若游丝说道:“你…别在这时…添乱了…忍耐点…我没力管…” 吴邪拽紧了他的手,也不知算不算是答应了。 王盟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手,从怀中摸出一道传讯玉简,青色玉简上有吴家道纹,被一剑破开了两半,王盟取出来时那道玉简就灰飞烟灭了。是这东西救了他一命,王盟挪动着他的视线,看着吴邪的眼睛,欲言又止。 化作尘埃的吴家道纹无比刺眼,刚扑灭的黑气在吴邪眼中一闪而过,霎时间小花几日前跟他说的事情又浮光掠影般划过脑海。问灵怎样了?三叔到底去哪了?他跟聚魔令一事有联系吗?吴家如今怎么了? 王盟平日里总跟吴邪摆谱,他此时有气进没气出的,无力再跟他针锋相对了,往日里那些藏得死死的无奈轻而易举就突破双唇:“你…心平气和些…让我们省省…心吧…” 吴邪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无比顺从地闭上了眼:“好。” 王盟见他言不由衷地隔绝视线交流,藏起了所有情绪,装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木头样,却也奈何不了他。吴邪既然打算回吴家,那么此事应当早些告诉他,王盟只得无可奈何地坦言道:“宗主…渡劫了…” 吴邪猛地睁眼,他的预感扑了个空,又如同惨遭五雷轰顶,一颗颤颤巍巍的心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渡劫这东西好坏参半,成功渡过也就罢了,一着不慎便是一位大能陨落,但对吴家而言似乎也并无不同,吴宗主只剩这最后一次天劫了,若是吴宗主不幸陨道便是宗主易位,但如今三叔失踪二叔前阵子封刀重伤,他爹只不过是个书呆子,难当重任,难保各道魑魅魍魉不会趁虚而入,但即便爷爷他老人家跨过了这道槛,那也是得道飞升了,脱离凡躯归入茫茫天道,与天地齐寿,俯首人间。 可天道又何曾庇佑他吴家?庇佑他吴邪? 若芝门挑这个时候踢馆,难不成正是看上了吴家此时局势不妙,才来挖了吴山居这颗无依无靠的肥苗子?那么风雨飘摇的吴家呢? 九门鼎立,可谁不知这越清山外,八方狼虎,其心昭昭,想拿他吴少主一命胁迫吴家的也确实不只有那么个老金牙。 即便今日不是若芝门,偌大天地,早已没他吴山居安身立足的一隅了。 王盟断断续续地说着:“雷云未散…宗主命牌…裂了…生死难卜…吴家如今…” 吴邪截断了他:“行了,回去再说。” 道童们连哭声都哑了,紧闭着嘴静默不语,吴邪重新给其他人摸了一圈脉,但再也没有任何侥幸,除了王盟,其余四人都已魂飞魄散了。 一帮道童陆续把他们的师兄弟们带到传送阵中,吴邪把昏迷过去的王盟背上,进入密道前他看了一眼内室黑影绰绰的墙,墙上还挂着那把入门的剑。 他一点一滴堆砌起来的吴山居,有草木砖瓦,有墨香窗影,有宝物如山,有光阴倥偬,最后映入他眼里的,唯有一把无名剑,冷冷地挂在墙上,仿佛在嘲笑他道:“你吴少主躲了那么多年,逃得过么?” 偏安一隅便是懦弱么?贪慕凡尘便是不思进取么? 千千万万的凡人一生所求不过世间那点‘好’,难道他还错了不成? 可未等他心生愤怒,焦黑剑鞘上的吴家道纹就重重地压在了他心上,一下子就把他的火气压灭了,吴邪有些漠然地想到:“对了,他不是凡人,他是个吴家人来着。” 少年人玩世不恭的眉眼拧成了阴霾密布的郁结,一日间,在凡尘中偷闲躲懒的十余年岁月夙兴夜寐地回溯逆流,如同剥皮削骨般一一加诸于他身上,仿佛在催他破茧而出,若不是在这风雨中淹没,便是用他稚拙的羽翼振翅高飞。 吴邪取下他的剑,紧紧拿在手中,头也不回地往传送阵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仿若要以那瘦弱的脊梁撑成顶天立地的柱子,撑起那岌岌可危的前路。 遗落在他身后的萧瑟光景中,承载了他此生红尘憧憬的桂花树,跨越十余年静止的时间正欲含苞待放,转眼却已成灰,风一吹,散落在那虚无缥缈的尘世间,了无踪影。 便道是那镜中花,水中月,浮生一场梦。 越清山中,雷云滚滚,风雨如晦。 雷光刺破墨云千重,煞白了天际,往常夜里林间熙攘的妖虫鸟兽此时瑟瑟缩缩窝在山窟里头,参天古树纷纷折腰低头,仿佛此间生灵都在向这天地俯首称臣。 张海客打劫了一妖兽洞穴藏身其中,一动不动地远眺东北峰头。 雷雨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听闻吴家有供长老们渡劫的山头,名曰千雷台,千雷台中设有历代长老的阵法,能挡天劫一时,似乎是原意是期望这吴家繁荣昌盛,后辈大能如雨后春笋,能将这千雷台加固到挡下千道雷劫。但张海客乍一眼看到那名字时,不出意料地误解了,觉得起这名的人对吴家是何等仇深苦大,才恨不能天劫下千道雷将他的后辈子孙们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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