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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盟再也绷不住脸了,色厉内荏地说道:“你可知跟凌英门冰心阁做买卖都是概不退换的?你昨日不是还想着修符么?这些符纸朱砂于你来说再好不过,怎的一晚上就变卦了?” 吴邪脸色终于微变,在王盟话中捕捉到了极其重要的一点:“退不得就放店里卖着吧,虽说我吴山居从未卖过符纸朱砂一类,但最近场子旺,不妨试试。” 王盟感觉自己已憋出内伤,连忙默念起了清静经,恨不得将清静经的一字一句都吞到肚子里去,直到心境稍缓才低下头,无奈道:“是。” 偷听的几个道童心里为他默哀,少主心,海底针,可怜的王盟师兄,入世未深,在这妖孽铜墙铁壁般的厚脸皮面前无助得像棵惨遭风吹雨打的伶仃小草。 王盟抬头瞅见了窗户那排露出一脸同情的师弟师妹们,颇有些心胸狭隘地迁怒道:“都杵那干什么,过来把东西搬出去,各取一份摆到铺子里。”而后他再也无法忍耐店里这尊掌柜兼少主的大神,敬谢不敏地把照顾吴邪的烂摊子扔到其他人手里,逃也似的匆忙离开。 吴邪处心积虑地逼退了被他今日郑重奉为‘之最’的麻烦,也不管在他屋里忙碌的一帮道童,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迷茫眼神落在楼下那株桂花树上,忽然就自言自语似的开口:“你们说,我像是有心修行的人吗?这世间繁华,千丈红尘,总比那食之无味的长生叫人痴恋,你们啊,跟我这么久却硬是没尝到凡间的一点好。” 闻言愣怔在原地的道童们面面相觑,尴尬得正不知如何是好,相互挤眉弄眼地用眼神推搡,最小的师弟被迫开口说了一句,棒槌似的奉承道:“少主请不要妄自菲薄。” 其他四人一听,暗自吐血,让你灭火呢,怎么反倒浇油去了。 但幸好这蚊讷般的低声细语吴邪一点都没听清,一干道童就见那妖孽少主突发奇想又准备作什么妖似的猛地坐起身来,又被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累累伤痛无微不至地疼爱了一轮,发出了奄奄一息的哀鸣,吓得几个道童连忙扔下箱子,七手八脚地扶着吴邪,让他靠着个枕头坐躺起来。 在不该倔的时候偏要死心眼的吴家少主这回又不知吃错什么药了,铁了心似的一把将他们的肩膀全揽住,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 十一二岁的五个少年少女伸长了脖子也比吴邪矮三四个头,此时就像是被老鹰一窝端的小鸡崽们,个个僵着背脊仰起了小脑袋,如临大难似的听这妖孽下了宣判:“反正好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你们今日就跟我出去感受一下这都城的似锦繁华。” 一心修道的这帮道童们避世都来不及,除了吴山居的日常琐事,谁会没事找事地给自己惹一身凡尘?一行五人被吴邪拉扯着拖出了吴山居大门,走在商贩叫嚷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才如梦方醒般想起了他们的王盟师兄,他们似乎是被这祸水东引给牵连了。 吴山居所在是某个大国的都城,据说已有二十多年的太平昌盛,不然吴家也不可能安心将吴少主放出来。至于到底叫什么国,不问世事的小道修们从未关心,凡人的改朝换代、人事更迭不过是世潮翻滚而过的一点浪花。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仿若永恒。在修界中人人心驰神往的长生中,一城一国的兴亡,轻若鸿毛,好比春去秋来,好比滴水石穿,一切皆是天道循序渐进中的必然。 吴邪漫无目的地带着几个小鬼大街小巷四处钻,他那身伤养了两天还没好全,按王盟的说法是他的经脉被火诀所伤,扰了体内灵力循环,凡药难以根治,此地灵气稀薄,吴邪又不回吴家修行调养,再好的灵药花费到他身上好处也是有限。 闻言,吴邪便默默收回了之前张起灵送他的灵丹,死马当作活马医,让附近医馆的大夫开了药,每日就喝着黑乎乎的汤药,敷着挑战嗅觉极限的怪草,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草药味。 吴山居内一众道童被这味道折磨得欲仙欲死,都快要忘了气清心正为何物,王盟隔日就以扰人清静为名在吴邪出没的几个房里贴了除味符,已然把他当做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大魔头。 吴邪在一家缎子铺里挑了几条发带,身残志坚似的挺着他那副残躯扒拉着木梯扶手独自回了茶馆二楼。那帮小崽子清静惯了,跟着吴邪没走多久就被周遭密不透风的市井喧嚣闹得头昏脑涨,这位主子不似主子的吴老板只能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将他们托付到附近的茶馆处,自己到处溜达了一圈。 吴山居中除了王盟,其余道童都是外门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在吴家外门学过两三年东西后便被选到了这边伺候吴少主日常起居,修炼到了练气二层就能回到吴家,很快就会有接替的弟子过来。 吴邪也是从秘境回来修为大涨之后,才忽然间留意到这些道童们的层次,算来,有三两个再过不久就能回到吴家,继续他们真正的修道。 吴家刚入门的弟子都会接到各种杂事的任务,每日需要完成这些方可修行,在吴山居中也不例外,只不过吴山居此处灵气微薄,凡人五谷轮回搅乱清气,实在不是个修行的好去处,练气二层足够他们磨蹭个三四年。但无论如何,这些道童终归还是能回到吴家去的,王盟则是不同,他分到吴邪这边负责处理少主的日常琐碎之事,才有资格进了内门,除非被别的长老相了去,否则一辈子都得跟随吴邪。也因此,吴邪对王盟多了几分宽容,也难怪王盟总盼着他重新修行回归吴家。 不知流落凡世照顾一个不求上进的少主是不是他们避而远之的任务。 茶馆二楼临街的位置上,五个小孩正各自捧着一碗酸梅汤解暑,远离了少主那头大妖孽,几个小崽子总算是放松了心情聊成了一片。 一个小孩有些兴奋地说道:“我入门之前只在乡下待过,还是第一次看到护城河,第一次见皇宫的城墙,河里还有人在船上唱歌跳舞呢。” “这有什么,唱的最好听在徐国呢。” “那这里最有名的是什么?” 刚还在炫耀学识的小孩一时语顿,他们可是连这是哪国都搞不清就被送到吴山居来了,他低头看见手里的酸梅汤,福至心灵地道了一句:“这里最有名的,可不就是酸梅汤吗?虽然比不上仙门中的灵植灵蔬,可你们不觉得这一喝下去,整个人头脑都清爽了吗?” 其他小孩拿着酸梅汤,一脸狐疑。 一个年纪稍大的就笑道:“得了吧你,师弟师妹你们可别听他胡说,他这人就爱吹牛逼,丹堂的大师兄被他忽悠过后,还告诫过他修道之人要实在呢。” 那小孩就不服气了:“我看大师兄也不是实在人,回头就让我抄了五十遍门规,那门规可是有四百八十二条,整整五十遍啊!” 几个小孩很不给面子地笑了。 “我看丹堂那大师兄就很实在,不然怎么叫你长记性呢。” “师兄要是知道你背后还说他,肯定还得罚。” 被笑红了脸的小孩又不服气地道:“你们这些小屁孩不懂,实在算个什么东西,我以前的爹是当官的,就是太过实在了才被人构陷,我才不要学他那么蠢。” 最大的那孩子微微皱眉:“师弟,你修道该不是为了…” 那孩子却像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想:“师兄多虑了,后来打起了仗,诬陷我爹那老秃头被敌军砍了头,相依为命的娘也病没了,我才去的吴家,若非如此,我早就饿死在乱葬岗了。” 一席话触动了他们入门前在凡间颠沛流离的过往回忆,几个小孩沉默了好一会,才有人重新提起了正事:“少主好慢啊,他如厕该不是掉坑里了吧?我瞧他刚才连坐都坐不稳。” 在楼梯处偷听了半天的吴邪正觉没意思,又怕闯进去有点不合群,于是捧着不上不下的尴尬杵在了楼梯处,此时寻得了个出场的好时机端着一张黑脸上了楼,边数落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带你们出来玩一趟一个个见光死似的,小命喘过来没有?” 一见吴邪,五个小孩心里有鬼似的迅速把脸埋在汤碗里,好像那碗汤永远喝不到底似的,纷纷想到,白天果然不该说人。 吴邪坐到了那个明显空到一边的位置上,看五个小孩畏手畏脚地缩在他对面,他颇失廉耻地跟这帮小屁孩摆起了架子,大人有大量地说道:“修道之人当去杂、存真、了凡,方能悟得大道,你们总因一两点事就心生杂念,自乱阵脚,当真明白自己的心?” 有个小孩抬起了头,恍然大悟道:“少主带我们出来,是为了教我们悟道吗?” “原来如此,平日里清修,所以未曾发觉心境仍有不稳之处。也只有到了闹市街头,环境变换,方知自己修为不精。” “多谢少主教诲。” “谢少主教导。” 吴邪当然没抱这种好心,他一心拉他们出来可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尘世的美好,唤醒他们那丁点凡心,但被这帮小崽子谢了一圈,他已然下不了这个台。也罢,反正这些修道之人把凡心当作了洪水猛兽,这些东西他们终归悟不到的,吴邪把那几条发带拿了出来:“你们难得从越清山出来一趟,平日里还总窝在吴山居中,以后回去吴家就少有机会出山门了,这些就送你们当作手信了。” 这帮小鬼虽在吴山居中当着家仆,但也是他曾经修道时的师弟师妹,吴邪每每看着他们难免还是会心生一星半点作为兄长的感怀。 几个小修士诚惶诚恐地从被他们视作妖孽的吴家少主手中接过了礼物,满心猜测黄鼠狼给鸡拜年是在唱哪出,面上毕恭毕敬地连连道谢,看着他的眼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吴邪被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赶紧打住:“谢什么,山河大好,窝山旮旯里修个屁的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整日里念那些个轱辘经,老了还有甚乐子给你们怀旧。” 这少主真是出了吴家门不拿自己当吴家人了,刚才萌发的那点好感转瞬就被掐死在泥土里,几个小修士只觉得少主刚才的那点好,不过是酷暑蒸出来的海市蜃楼,他们是头脑发蒙才信了他的邪。 喝过了酸梅汤,趁着傍晚日头没那么猛人也没那么多了,吴邪又把几个小崽子拽到了街上,拉着他们混到人群里看人耍猴戏听人说书,哪里人多往哪里钻,五个小孩觉得这妖孽是在存心报复。等那头大妖孽带着他们一人叼着一根糖葫芦,手里提着几盒点心招摇过市从街头逛到街尾,最后在勾栏院前驻足的时候,五个小修士顿觉被他们供奉在心头的‘道心清正’此时面临着修道生涯最大的危机,赶紧以回家开饭当借口连拖带拐把这人从那浓郁脂粉味中拉走。 回去的路上,吴邪还指使他们买了些乌梅山楂和甘草回去煮酸梅汤,美名曰消暑。有人不解道,吴山居里贴着冰符,走到哪里都凉飕飕的,喝这个干什么,吴邪不以为意:“这些天热得厉害,回去煮上一大锅,冰符镇着喝,多痛快。再说了,酸梅汤可是这地方最有名的,你们尝过了,总要让别人也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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