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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无言地盯着他半晌,终是无可奈何地长袖一甩,揣着满腔无处安放的苦涩,继续拾级而上,只撂下了一句:“你变了。” 吴邪摇头,听出了他春风化雨似的隐蔽愤怨,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是这世道在变。” 吴邪心不在焉地跟在张起灵身后,惊疑不定地分析这人性情反复,难不成真的是在撒娇耍赖? 细细想来,张起灵的传言他听过不少,据说他修道有千年,学佛又千年,后来乱七八糟各家大道又学过千年,三千年间不是窝在修行里头,就是跟杀念相互折磨,也只有三百年前入世一次,搅得九门天翻地覆,后来重伤不知所踪,直到十年前七星殿秘境开放…这位世外高人没准只是摆着厉害,为人处世还没历练过,心底还藏着一丝半缕的孩子气。 感觉自己的发现不亚于挖掘出了一个新秘境的吴邪望向张起灵的背影,就着这颗涉世未深的赤子之心,浮想了一出坎坷入世路,将他如何变得冷漠寡言编排了一回,眼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怜惜。 吴邪心想,哄就哄着吧,反正也没什么。 而那被默默心疼着的张宗主浑然未觉,一路带他来到一座客宅门前,门外一北漠修士正候着,见了张起灵躬身行了一礼,似是有事禀报,犹疑着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心领神会,不等张起灵开口便说道:“走了半天,我也渴了,自行进去泡个茶。” 张起灵伸手拦住了他,毫不避讳地朝那北漠修士说:“不碍事。” 那修士在两人中来回看了一眼,觉得吴邪眼生得很,不像是北漠跟来的那批修士,但也不敢多问,说道:“共五十七人,已合围在缚仙阵中斩杀殆尽。” 张起灵早已料到,吩咐道:“取其残魂铸入血箭,用锦盒封禁存好,等我命令,再给他们门中长老们送回去。” “这…”小修士顿时冒了满脑袋冷汗,抬头惊慌地看着张起灵的神色,没看出什么花样来,“张宗主,这恐怕…如今宗主没在北漠亲自坐镇,引起北漠那边的不满恐有不妥,请宗主三思!” 这可是上门撕人家脸皮的活啊!这等排场的挑衅光凭他们可撑不起来! 这时,张起灵还没出声,那位热衷于多管闲事的庸人就蹦了出来,仿佛逮住了个沉冤得雪的机会:“怎么,我听闻你们来路上被人截杀,原来是北漠那边的人…张宗主可是在考虑方才我所说的事?”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吴邪唯恐他把自己打发走,不等他开口便道:“依我看,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则需下一猛剂,方能药到病除。北漠前线如今跟妖修直面对峙,要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也得有所忌惮,免得伤了前线的士气反倒便宜了妖族。最好便是要让他们知难而退,血箭恐怕还不够,这挑战状只会让他们恼羞成怒,奋起反击,我倒是有一计,能使他们有所顾忌,不动武便自愿退出…” 小修士精神一震,忙用见了救世主的姿态洗耳恭听,却见张起灵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我并无此意。” 吴邪一怔,只见张起灵已在对那修士说:“按我说的,五日内办妥,回去等我命令。” 小修士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了吴邪,这救世主正挂着一脸神思不属,完全没接收到他的祈求,小修士只好一低头,应声道:“是。” 等那修士离开了,吴邪忍不住问道:“你并非要让他们退出,而是将他们蚕食鲸吞?为什么?” 张起灵点头。 吴邪颇有些当年王盟见了他的所感,烂泥果真扶不上墙,他一番肺腑之言,完全撼动不了这团软绵绵的东西,不由得有些气馁:“你以为所有事情靠强力压着就能成么?暴君都没你这么专政,道修经书里讲的清静无为都被你掰碎扔和尚功德塔炉里头了?” 张起灵忽然停下脚步,朝吴邪伸出了一只手腕,前不着店后不着村地说道:“你若是好奇,便看一眼吧。” 吴邪低头看了一下伸到跟前的手,又觑了一眼他的神色,真心想在那张冰山美人脸上挖出马迹蛛丝来,哪有人轻易暴露破绽的,这张宗主难不成因为一道清心血符,自此对他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些年来慎言慎行几乎被吴少主刻进骨子里了,他面对张起灵无遮无掩的坦诚,不由得以小人之心揣度了几轮,总觉得他肚子里酝酿着什么坏水,然而无论吴邪怎么抓心挠肝,仍想不出张宗主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可图之利。 孩子气,缺心眼。吴邪暗自腹诽。 他瞪了张起灵一眼,自暴自弃地按捺下沸反盈天的疑虑,十分别扭地大手一伸,故作豪迈地把上了他的脉。 一道真元打进去,迎面就被澎湃杀意吞没,消铒于无形,搭在张起灵脉上的手指被弹开,竟如同被剑气划过,吴邪瞳孔骤缩,危机之下惊动了满身剑气,无意识中冲向张起灵,后者退开几步,侧着脸,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过了剑风。 身后屋檐一角被余波掀飞,砖瓦哗啦落了一地,吴邪定了定神,一时哑口无言:“你…” 张起灵幽幽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压制过了。” 吴邪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指尖,又难以置信地看向不动声色的张宗主。 他压制剑气尚有一时失控的时候,那压制这等杀念又需要一个人坚韧到何种地步? 张起灵别过了眼,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他深究的眼神,院中夜色渐浓,方兴未艾,廊下挂着的一排夹纱灯自行散发出微光,驱赶了他眼中稀薄而悠远的云影天光,在张起灵身后拖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影子。 吴邪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侧影,哪怕战火即将蔓延,最起码此刻此地依旧是安宁平和的——唯独眼前人深陷水火。 他们所有人都在说着三五年怎样,十来二十年怎样,可张起灵能去奢求这三五年吗?兴许一个朝不保夕的乞丐都比他过得快活。 和煦微风拂过吴邪的发梢眉间,他却觉得一切安逸都不太真实,及至此时,他才对黑瞎子那句‘这世上的高人都是可怜人’有了更深的感触。 张起灵沉吟许久,直至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被夜幕压沉,波澜壮阔的云海失色,一切归于静谧,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张家人只求一个答案,我是最后一个可能找到答案的张起灵了,所以我将如何,并不要紧。” 吴邪:“什么答案?” “你可知张家人万年来守着一扇门?”张起灵问,吴邪迟疑着点了点头,他又继续说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遂得一线生机,而其一便在这青铜门内,张家守门万年,乃是守住这一线生机,而这,亦是张家代代所求。” 吴邪不大能理解他所说的一线生机究竟是个什么,但隐约明白了他身上背负着张家的重担,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掌管整个修界,统领如此庞大的战力,是因为答案在战事上?” “或许吧。”张起灵轻声叹道,“万年了,谁也不知道答案在哪。” 兴许殚精竭虑,穷尽一生,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 吴邪捏住刺痛的伤口,攥在手中的花瓣染上了腥红,他问道:“那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有意义么?” 张起灵看着他,来时无端汹涌的愤懑忽然就释然了,淡淡说道:“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 人活着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乃至于色受想行识也同样没有任何意义,生死间一瓢光阴如水,千百年岁月洪涛一过,唯有显赫功过方能得青史留名几行,遑论每个人微不足道的彷徨与挣扎。 再轰轰烈烈叫人撕心裂肺的深情也不过是浪里白花,自作多情地绽放,悄无声息地陨落,自以为是那倾世烟火,闪耀了晦暗无边的年月,不曾想顷刻破碎,坠入渺渺沧海,今朝与后世无人能识。 大抵这世间所有的声嘶力竭与刻骨铭心,都终将会沦落成无谓。 既如此,一个吴邪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心怀那浅浅念想,纵然悲痛怨愤,苦不堪言,又不可抑制地留念与牵挂,却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也永远不会有人在乎,终有一天会变得不值一提。 到那时,又有什么来证明他曾把这么个人放在心上呢?又有什么可以证明那些欣喜与悲痛是真挚的呢? 世间种种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纵是漫漫长生路,最终也不能真正获得些什么,当途的悲欢离合,生生灭灭,便如昙花一现,过了,没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吴邪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了无可言状的孤独与沧桑,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像有一把冰冷的锥子,将他心里的甜酸苦辣搅了个天翻地覆,纠缠不清地漫过全身,最终又江流入海地重新凝成了百味杂陈的冰块,严丝合缝地在他心里堵了个水泄不通。 若生来不过毫无意义的皮囊一副,那一生蹉跎又是为何? 一辈子生老病死,此间爱憎,得失喜怒,都如此鲜明。 花花草草尚且知道落地生根,春花秋实,蝼蚁卑微,仍知道苟且偷生,世间有灵性与慧根之物,都是贪生的,熬不过的风霜雨露那就躲,跨不过的坎那就退而求其次,三千大道,总能杀出一条活路来。 可那前路的刀山火海,张起灵却不避不让,似乎唯有笔直的前行才是唯一正确的路途,纵是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他也能视若无物,如履坦途地走下去,在山穷水尽处竭力再挪一寸又一寸,直至将来某日,他毫无意义地身死魂散在这条道上。 或许他容忍了那道清心血符,无非是因‘无谓’罢了。 可人生在世,真的能做到四大皆空么? “人非草木…张宗主踽踽独行于世,可曾见过真正有一人,能做得到无欲无求,无情无念?”吴邪艰难地开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磕磕绊绊地组织措辞,“人心总有一念,比方说你喜爱赏花,赏玩便是一种欲望,未必是某种深刻的情绪,哪怕是丁点欢喜之心…或者说是念想吧,你可懂?” 张起灵看着他,眼角眉梢像是石头雕成的,沉默而冰冷。 吴邪定了定神,说道:“这么说吧,你装着一个念想,眼中的草木枯荣便不只是一场轮回,你或许会因绿意破土而欣喜,因无边葱茏而豁然,因靡荼已过而忧愁,因春风又至而感怀,而不是你所说的那般荒芜…人心里装的念想都不一样,悲喜也不一而同,而并非是别无二致的石头,这便是意义。” 他顿了顿,觉得越说越是难受,便打趣道:“你心中没有欲念我倒是不信,相由心生,你这三千年的闷油瓶子长这么好看,要是来青丘走一趟,怕是会招一屁股的小狐狸精。”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知怎么想的,合什一礼,像个敲木鱼的和尚般擎着一脸淡漠出世,道了一句佛偈:“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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