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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不明所以,却也随着他的语气心生感慨:“那是五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修行之人没那么多,各家道法也还是半摸索中,正值百家争鸣,到了如今,有些来不及传承就消铒了,有些也仅剩几份残卷。你提起这作什么?” 吴邪‘嗯’了一声,随手摘了一块粉嫩的花瓣,捻在指间玩着,状似随意地接着说道:“可那之后的几百年间,接连在北漠中发现了几个小秘境,小秘境资源丰富,足够养活一批人,一时间引起了北漠各派的争夺,最终抢占了这几个秘境而成为北漠一枝独秀的便是李家,因此李家在北漠中的存在很微妙,跟其他各派关系一直很紧张,个个都惦记着李家手里头的肥肉。到了后来,四山九州的修真门派如雨后春笋,那些北漠修士渐渐跟内地门派有了交流,逐渐又兴起了几个能与李家争锋的,想必李家早已是恨得牙痒痒了。你说,如若不是聚魔令作祟,还真不能见得着他们同处一营的奇景。” 张起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吴邪:“真正静心清修之人能有几个,李家抢占小秘境,成为北山说一不二的大门大户,他们也是有野心的,如若没有妖修削弱了那些个北漠门派,李家也未必见得愿意跟他们联手,如今无非是兔死狐悲,北漠一派友好共处不过是假慈悲罢了,可李家也不蠢,不可能坐等他们东山再起,又怎会容忍养虎为患之事?” 吴邪的声音随着他的话逐渐转向低沉,在幽静的山间荡开,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般,却是字句清晰,兴许是在青丘这十年间耳濡目染地带上了狐族说话的腔调,不自觉地透出些许蛊惑的味道,带着轻重缓急韵律的语调一下下地仿佛能直入心魂。 张起灵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除了清心血符带给他的安宁,他少有地感到了‘享受’,可那话语声却开始牵扯上了阴诡之事,张起灵顿时像是在美味的点心中一口咬到了砂砾,恼怒与心痛油然而起,芥蒂暗生。 吴邪看着手中的花瓣,低垂的眼睫敛去了他眼中的锋芒,转而说道:“难道你不认为放眼整个修界,亦是同样吗?” 张起灵不由分说地回避了他的话锋:“是与不是,又能如何?” 吴邪轻笑了一声,张起灵退一步,他就逼近一步,直言道:“你大可不必去北漠的,修界有九门为首,散修中有千鸟盟,全都绑一块未见得是好事,各门派关系错综复杂,相互掣肘,这批人凑到了一起不会如你所想那般所向披靡,相互脚绊脚倒是真的。这人心里都有一点火星,逼至绝境,就会烧成一把大火,你觉得这修界人心散乱,不成气候,可各自为伍,未必不能够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起灵静默了片刻,说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很多人都说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这世间少了他纵然会跟如今不大一样,却也依旧能磕磕绊绊地走下去,或许只需个三年五载,就会是个不一样的光景,既是拧不成一股绳,也能绞出几条鞭子去勒那妖魔的脖子,他所有的顾虑与牺牲显得不值一提。 听得多了,张起灵也就麻木了,麻木久了,就在他心里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任由外头千军万马来势汹汹,他心中自有一片天地丘壑,可那堵名为麻木的城墙,事到如今却被一剑捅得分崩离析。 他在这无人理解的孤城废墟中,满目兵荒马乱,尝出了铺天盖地的惶恐与茫然来。 张起灵是被张家人捡回昆仑的,那时候他才不过几个月大,还是个一口水都能给噎死的崽子,万里雪山的冰寒就不近人情地送了一场鬼哭狼嚎的暴风雪给他接风洗尘,上山路有封印灵力的禁制,风寒刺骨,年轻力壮的修士尚且难以忍耐,一个比刚破壳的没毛野禽也差不到哪去的小东西被人用兽皮里三层外三层地裹成一团,冻得连怎么哭喊都给忘了。 一场索命的风雪,似乎已经预示了他的一生坎坷。 张起灵凭着能继承麒麟魂符的血直接进了张家内门,成了宗主继承人之一,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张’字怎么说,门中已经开始内讧。当年的答案出现了两个,上一代张起灵跟内门半数长老各执己见,势同水火,再到宗主一派被无情倾轧,都是在张起灵无知无觉中彻底改天换地的,等他懂事的时候,被上任宗主选出来的继承人们日子已经没那么好过了。 张起灵的童年被各种修行和放野塞得满满当当,同样充实的还有宗主与长老派的纷争,明争暗斗甚至毒杀刺杀都不过是家常便饭,像张起灵这种出生就被决定好立场的,自幼便是给人当刀当挡箭牌使的,多一个少一个也不足为惜。 那时候的内门张家还很繁盛,不缺继承魂符的修士,张起灵在他们之中不过是个侥幸活下来的小崽,可没人会料到,就这么一个刚学会拿剑的小东西,还能侥幸地在百年一度青铜门洞开的邪祟之乱中活下来。 那次的邪祟之乱前所未有地汹涌,至此内门张家已是不足百人,家中大能落英似的缤纷陨道,张起灵被急匆匆地架到宗主这座高台上稳固人心,成为了最后能继承魂符的张起灵,结束了暗无天日的内斗时期。 家中长老说张起灵是被道运眷顾着的,他幸运地活过了内乱,幸运地成了宗主,可这对他本人而言,却是没有一点欢喜,上一代人两千年来用鲜血换得了两个答案,那一年青铜门大开告诉他们这都是错的,邪祟之灾不过是个小小的惩罚,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张起灵还来不及对这点隐忧发出稚嫩的惆怅,以杀入道的恶果就纠缠着他渡过了极其漫长难熬的幼年与少年,把他仅剩那点软弱都熬没了,等他学会跟杀念共处时,已是孤身一人成了这一家之主了。 其后漫漫长生,都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寻寻觅觅。 张起灵这辈子只来得及学会了背负,纷乱的内斗,风雨飘摇的张家,无休止的杀念,万年苦求的一个答案,形同散沙的修界…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些都是可以放下来的,哪怕内门几位总在他耳边唠叨,也只不过为了答案罢了。 可吴邪又是为了什么,除了一道清心血符,他们再无瓜葛。 张宗主顶天立地惯了,乃至于偶尔听人让他放下一次,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我连张家万年夙愿都撑住了,难道还撑不起一个修界么? 不是滋味的张宗主终于为他的大公无私钻了一次牛角尖,以寻常人不能理解的执拗硬生生把吴少主的好意掰成了轻蔑与挖苦,九天神雷分毫不差地劈在了他经年不见踪影的逆鳞上。 吴邪没察觉出他神色有异,轻声说道:“那你也认真听听,何必来挑这担子呢,以前在秘境中我见你时常静心打坐,想来也是杀念日夜纠缠,清心符能帮你多少我不清楚,但靠这符压着也是治标不治本。” 张起灵忽然停下脚步,不露声色地回头看他,近乎平静地问道:“你也要来当这事后诸葛吗?” 他的神色依旧淡漠,吴邪却敏锐地从中觉出丁点愤怒。 张起灵的鼻梁笔挺如峰,眼神便像是藏在崖底深渊,万丈黑暗中仿佛有只看不见手,恨不能将吴邪拽下去剥皮削骨,一口吞了。 吴邪被他隐含怒意的一眼看得心惊,不知自己怎么触了他霉头,隔着几步,顿住了脚步,他舔了舔牙尖,果断选择了避其锋芒:“算我多事了,我也只劝你最后一句,别太依仗一道符了,若是可以,便将手头的事交待下去,回去休养生息几年吧,你也能轻松些。” 张起灵从‘轻松’二字中总算听出他语中关怀之意,坚如磐石的心不由得陷下了一小块,但没心软到底,又回味过来吴邪的态度只是懒得跟他计较,当即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也觉得我是一意孤行?” 又要吵么?吴邪无奈地想,刚还心平气和地聊着,握手言和还没到一会儿,他连自己提了哪壶不该提的都弄不清,气氛陡然又变了。 吴邪飞快地总结出败因,下回还是专注于谈天说地不提正事的好。 吴邪就这么提心吊胆又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后者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要等他交待出个所以然来,可这种事有什么可刨根问底的? 张起灵天赋异禀的耐性这时就凸显了,他没有多余的声响,杵成根木头一样盯着吴邪,似乎他不解释解释,就打算跟他僵持到天荒地老,绝不会先松口,哪怕他肚子里有一堆的话,克制隐忍倒像是只受伤的小野兽,只会龇牙咧嘴露出尖齿——这时,吴邪忽然觉得他又没那么可怕了,他醍醐灌顶似的想到了秦海婷那张‘快来哄我’脸。 这一联想把他吓了一跳,一口气险些呛住,身影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好险没从阶梯上摔下去,可张起灵堵在路上,闷不吭声一脸不悦的,真是越看越像秦海婷跟他耍小脾气,越想就越像真是那么回事。 吴邪在心里飞快斟酌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拿张起灵当半个秦海婷,不动声色地哄道:“我师傅说这世上的高人都是可怜人,我也有同感,撑着一身杀念沾染战事,仍能坚持神志清明,自是苦不堪言的,我自问没张宗主这份胆识,猜不透宗主心中想法。不过,兴许是我们这些闲人站得不高,只看得见身旁一亩三分地,看不见这天高海阔罢了。” 他这话把两人之间的沟壑越挖越深,几乎想挖出个云泥之别来,但一见张起灵不为所动,吴邪又道:“张宗主,这世间有句话叫曲高和寡,你也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又何必来强求我呢?” 吴邪自以为把人家捧上高台不跟他一般见识就好取悦了,殊不知张起灵却是被他无意中逼得越发心烦意乱,苦涩水漫金山似的充斥着四肢百骸,一举将他本就不多的话全噎在喉咙,恨不得将吴邪揪过来,一字一顿在他耳边掏心挖肺。 当然,张宗主最终没有付诸行动,他觉得自己见了吴邪之后有点疯,清静经不管用,已经开始默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了。 而那很不长眼的‘虚妄’又补了一刀:“我不过是个庸人罢了。” 张起灵的心蓦地一阵刺痛,不由得握紧了手,想要把梭巡在指尖的麻痹与刺痛挤出去,像是挤出去他就不会心痛了似的,那朝思暮想的人明明就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捉不住摸不着,似乎相隔有天边那么远,张起灵不知究竟是自己不可理喻,抑或是识人不慧,怎么就对这么个人起了不适宜的念头。 张宗主以他与年纪不相称的极其贫瘠的人事阅历苦思冥想了片刻,依旧没能发现症结所在,其实跟什么不可理喻与识人不慧没半分关系,只不过是因为有人入了他的心。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所有的如鲠在喉与喜怒无常,都不过是有人入了他的心罢了。 千年苦修,千年梭巡,千年寂寥,三千年洪荒呼啸而过,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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