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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师傅给他后脑勺赏了一大巴掌:“你尊师傅为高人,为师就心领了,可谁跟你说这个?” 吴邪揉了揉后脑,闪开了蓄势而起的第二掌,无奈地道:“师傅,冰山深有千尺,也不过在海上露出一角,这些被风摧折的高木,那都是虚高,根不扎实。” 黑瞎子认为他家徒弟的处世之道太过偏执,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道:“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只想学一身铜皮铁骨,好装蒜啃掉人大牙,这天呀,要是塌了下来,还得靠他们撑着的。你我称不上高人,无非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救世济世的大志。人生在世,理应是得过且过,能快活一日便是赚一日,可眼下街上烧起了大火,我们还是得探个头去看看,这火会不会烧到咱家门口。” 眼看马上就要到张家山门了,吴邪默默掐了一道禁语诀,犹豫着要不要糊到他师傅脸上。 他跟在黑瞎子身后御剑而行,目力所及已经见到大批修士落到前面悠悠青山处,个个凭虚御风而来,负手而立,显得不可一世,沾衣不湿的蒙蒙雨雾中仿佛笼罩着一片激荡战意。 黑瞎子沿着张家长长的白石阶往上走时,总算还知道些正经,给他徒弟说起了正事:“九门张家以前跟昆仑张家同属一门,昆仑张家向来不问世事,深居雪山,与九门这主管修界各事的张家联系也少,后来被这一代的张起灵划分出来,从此有了内外之别。有传闻说张家内外门不和,这些你听着就行了,别当真。若说为何会分出外门来,为师倒是偏向猜测昆仑张家卜算出了什么,张家都擅长窥天机,内门尤善,兴许是他们知道了什么,才把九门张家给抛了出去。” 吴邪顿了顿,问他:“张家卜算…与齐门八算相仿?” 黑瞎子摇了摇头,说道:“有过之而无不及。齐家算的是小运势,张家算的是大运势——这些真要说来为师也不懂,拿几个钢镚掐几下手指,看天看地就能知过去未来,岂不是说天下都在他们股掌之中?” 吴邪听他又要出言不逊,忙劝道:“师傅,话不能说太满。” 黑瞎子哼了一声,取出了个小酒葫芦,守财奴似的抿了一口,一脸满足地喟叹:“张家也好齐家也罢,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人立于天地间,当以己身开拓前路,心怀剑意,牛鬼蛇神自会退让。” 这师傅偶尔说那么一两句人话,吴邪也会真诚地折服认同。 可黑瞎子口中的窥天机仿佛是在嘲笑胆小鬼所为,吴邪想到张家的张起灵,认为张宗主跟胆小二字还真搭不上边,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点头。 没等他掂量出个结果来,就有人跑出来帮他给黑瞎子唱反调了。 “瞎子长老,你这说得可就不对了。”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姑娘蹦蹦哒哒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跟到他们身旁,狐狸耳朵在她发间耸了耸,显得俏皮又机灵。 这小狐狸精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又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能耐,卜算乃是为了趋利避害,张宗主想必是算到了什么,你想想看,若不是昆仑张家入世,这修界还不定乱成个什么样呢。” 吴邪喊了她一声:“秀秀。” 霍秀秀耸拉着毛茸茸的耳朵:“吴邪哥哥,你们走得太快了,我在后边都追了大半天。” 黑瞎子:“怎么是你个小丫头来了?” 霍秀秀长吁短叹地说道:“奶奶她说我皮,老爱往外跑,这不,觉得我终于有用武之地,就让我跑腿来啦。” 而后,这小狐狸才沮丧了没一会,又精神抖擞地笑道:“正巧就碰上瞎子长老讲课,哎呀,太新鲜了,我还从未见过长老你这么正经八百的样子,早知道有这么好玩的事儿我就多往明峰跑。” 黑瞎子露在黑布外的两道横眉吊起:“丫头片子,拆台是吧?” “嘿,命数天定,长老您也别不信命。”霍秀秀说着就拉过了吴邪的手,一板一眼地说道,“吴邪哥哥,我跟你说,你师傅不认这些玄乎的,跟他扯这些没用,齐家能以算卦开山立派,总是有道理的。你说若是没有冥冥之中,哪里来平日说的机缘呢?” 吴邪笑了笑,也没去纠正她,小狐狸跟修士修行不同,讲起这些来东穿西插的,她说的因缘果报跟黑瞎子说的求签问卜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不妨他见缝插针地给师傅添添堵。 “你说得对。”吴邪十分偏袒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闲庭自若地踱步慢行,“茫茫人海,偌大天地,相逢一眼既是缘。” 他这么说着,正好走到了长阶尽头,一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眼睛,隔着张家大半个广场仙气缥缈的人海,隔着山间蒸腾起的云雾,突兀地撞入了他眼中,巧得让吴邪顿生一丝心惊胆战。 张起灵正跟身旁人交待着事情,忽有所感地朝山门处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精准地落在了吴邪身上。 那魂牵梦萦的少年渐行渐近,腰佩剑,长发束起,一身寻常白衣,往日在凡尘泡得慵懒闲散的轮廓水落石出了个器宇轩昂的身影,举止谈笑间君子如玉,那个莽撞轻浮的少年仿佛不曾存在了。 接连不断的战事把光阴填得密密实实,再见时张起灵才惊觉那故人面孔已是陌生而疏远,十年前的往事匆匆却在这一眼中忽然清晰起来。 他原以为对吴邪的非分之想只是源于数千年间对清静的渴求,十年别离,再见到那跟清静无关的人时也该能醒悟了,可四目相对的那刻,张起灵的心蓦地就跳错了拍子,像孩童光着脚丫胡乱踏着水花,节奏乱成了南疆篝火夜宴的舞步,扑通扑通地乱响一串。 这点轻微悸动在经年处变不惊的张大宗主看来就可谓是惊心动魄了,杀念出来作妖了?妖修追过来了?什么事情算漏了? 等他从兵荒马乱中回过神来,见吴邪定定地望着他时,张起灵又觉踏实了,好似苦苦追寻多年的那人终于来到了面前,弥蒙细雨下的所有天光都落到那人身上,比满山灼灼烈烈的春花更叫人挪不开眼。 张起灵后知后觉地发现,恍惚十年,原也称作‘隔世’。 吴邪微微惊诧,这十年里头他没少听见张宗主在北漠的威风事,可人真出现在他面前了,似乎也与从前没差,即便这人被荒漠草原的风沙打磨得愈发冷厉,他对着张起灵依旧升不起半分敬畏。 兴许是头一回见面他就奄奄一息趴在那人脚下,兴许是在张起灵最为狼狈的时候差点把他给掐死,好歹生死都与他草草牵扯过,往后再多见外和客套都成了多余。 吴邪觉得张起灵并非朋友,但也称不上敌人,因他而起的那点情绪来去也快,几年不见,过往郁结顿时都烟消云散了,感激淡淡的,厌恶淡淡的,敬佩也是淡淡的,就连十年前为了他一点隐瞒而言语冲撞都成了年少时的无知愚昧,种种愤恨,不过都因张起灵处处想要护他周全,就像对着个少看一眼都会被碰碎的花瓶,然而当年的他已经受够了自己的弱小了。 直至如今,他也终于能抬头挺胸地直面张起灵,纵然境界上他称不上顶尖,剑术也并非一流,可吴邪就是觉得,他再也用不着别人为他的命负责了,再也不会惧怕欺压到他头上来的牛鬼蛇神,似乎就连吴家这根大梁他也能轻易挑起似的。 他遥遥地朝张起灵点了点头,没再看第二眼,随黑瞎子两人往里走去。 忽然间,他想起了多年前秘境中张起灵的一句因果,便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师傅所讲,也并非全无道理。” 吴邪几人聊天也没刻意设禁制,几句话轻易就飘进了张起灵耳中,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下,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目送着吴邪一路走远,眼神几乎是痴痴的,手下汇报的消息一个字都跑不进他耳朵。 旁边的张海客见状,故意咳了两声,提醒道:“宗主,静心凝神。” 张起灵一怔,回过头来,定了定心神,收起了周身冰冷的寒意,接着对跟他到东山的一个北漠修士道:“不必留情,进东山边境前务必清掉,一个都不能放回北漠,对外只道他们被魔修误导入了邪道。” 那北漠修士点头:“是。”话音刚落,身影倏地消失不见了。 一个身着李家道袍的弟子这才上前,行了一礼道:“张尊主,那十三家门派合谋在半路设陷于您,实在留不得,不如小辈联络师门…” “然后让北漠前线自相残杀么?”张起灵反问,冷冷地看着他,“魔修才露了头,如今还不到我让位的时候。” 那李家弟子闻言,心中一惊,便知这绝非张起灵第一次遇到截杀,修界那滩浑水看来不止是长老会上几口唾沫给灌出来的。 这李家人看着张起灵忙碌的背影,心情不由得沉了下来,也不知这鱼龙混杂的北漠离了这位宗主,会不会出什么乱子——那边到底是李家的地盘啊。 张家开放了几座山头的禁制,来客皆默认是为聚魔令一役而来,各派弟子入山门前都一一登记下来,日后都是要归张宗主调遣的。普通弟子都只行至山腰处,继续往上走的都是要听战时令的长老们,跟张起灵从北漠过来的那批修士会给各派分配任务。 吴邪能上来见识是沾了瞎子长老的光,闲人黑瞎子能上来是沾了霍家的光,前线这些部署是落不到他们身上的。 张家还颇有些待客的闲情逸致,摆了好几排长桌,奉上了些灵果酒水,黑瞎子自来熟地跟各派仙子们搭讪,秀秀鄙视了他一眼,就代表霍家忙活去了,吴邪不好跟着师傅一起丢人现眼,便坐到一旁佯装打坐,竖起耳朵偷听,倒是听到了不少东西。 北漠乱了十年,可出面的始终只有妖修,妖修数千年修为,身后又有庞大妖族支撑,跟北漠修士来来回回地打着,硬是凭着妖城禁制多年不进不退,僵持在了李家山门之外的那道防线处。年前李家宗主半截李亲自带人破城,才从破除了一城禁制,正道们狂风扫落叶般将满城妖族斩杀殆尽,终于在城中发现了妖城禁制的端倪,为此,李宗主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至今仍在闭关修养中。 经此一役,修界打了几年败仗的霉运好像终于走到了头,近来九门红家在东山追捕一魔修时,意外得了聚魔令线索,立马让人报到了如今统领修界的张宗主处,在妖魔有大动静前抢先派了人过来。 霍家狐仙同属妖族,不好跟妖修撕破脸皮,所以从未派人去过北漠,这回连霍家都带来了,兴许是一直不曾直接露面的魔修终于有了动作。 吴邪听着觉得索然无味,来去他都在霍家跟千鸟楼中听说过,他掐着时间,觉得自己跟师傅一样是个无所属的闲人,没必要等着听战时令,便准备扔下他师傅跑一趟新月楼。 新月楼的楼主已经批准了他改动阵法,近来每隔几日他便过去折腾一番,这血阵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吴邪估摸着今天也修养得差不多了,得赶在东山真出什么事前把八座分楼的阵法都修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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