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邪蹙眉,觉得他这一趟也不容易,一下子就捞了‘狗头军师’跟‘赤脚大夫’两个名头,没好气地道:“伤及神魂,我如今也只能打散他的神识,免得被魇住。” 正这时,幻境中的震动愈演愈烈,终于承受不住,带着一阵闷雷般的炸响轰然破碎,那女魔头再也顾不上优雅,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四周红色雾气一下子暴戾起来。 胖子反应却是比她还要快,幻境碎掉的同时,他已经大喊一声‘撤!’,回身就把吴邪捞了起来,连同秦海婷几人都被他抛到其他同伴手中,趁着这雾气被爆炸风卷散,当即御剑而起。 然而还没冲出去多远,就见原本笼罩着幻境的林子外围,乌泱乌泱全是看热闹的魔修,一见他们出来,跃跃欲试的魔修们接二连三地合围而上,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你捅的这什么破马蜂窝!”胖子骂骂咧咧,元婴老祖在人海战术面前有些不够看,一刀只能撕开一片小小的路,“都别走散!跟我后面!” 吴邪朝四处扫了一眼,魔窟大门已然洞开,那藏头露尾的‘裘尊主’还在里头窥视着,他们这点人铁定是荡不平一个魔窟的。 吴邪见胖子时不时还要分神用眼角余光确认云彩的安全,便松开了捉着他肩膀的手,回身斩落了一个趁虚而入的魔修,一剑尸首分离,滚烫的血溅到他脸上,那张多少油滑都磨不去内里清秀骨子的脸仿佛就镶上了一层杀气的面具,显得无情而漠然。 他漫不经心地甩去剑上血,说道:“你只带一个人,兴许能冲出去。” 胖子觉得这小子十年里根本没学好,就学会了气人,牙痒痒道:“那我宁可死在这!” 吴邪笑道:“死这儿,你舍得自己,舍得了她?” 胖子咬着牙,三张高级玄火符脱手飞出,拦住了云彩周遭密集的敌军,在遮天蔽日的魔气中炸开了几道亮光,暴风肆虐,毫无章法地撕扯着四周草木砖瓦,连同厮杀声、符破声、刀鸣声都给撕得破碎。 胖子开口说了什么,可没人听得见,在他脸上的两坨肥肉沉沉地坠了下来,不再是怒气冲冲或是嬉皮笑脸,所有表情都从他脸上撤下,那双总眯着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仿佛烧着一把火,熊熊烈烈,挣脱了一切让他瞻前顾后的禁锢,便足以燎原。 吴邪从他唇角开合的动作中,猜那不懂风花雪月、满口市井粗言的胖子是在用他自以为最深情的话说道:“死一块那也是缘分。” 死亡可怖吗? 凡间多少话本里头的生离死别,每每都赚人一把热泪,一些志怪小说更是把黄泉归来的鬼怪描摹得血腥凶戾,不求别的,只为索命,就能轻而易举把看客们惊出一身冷汗,甚至彻夜惶惶不得安眠。 心跳跟呼吸归于寂静,那如此鲜活生动的一个人就如同吹灭的灯火,余温散尽,三魂七魄燃成了灰,音容笑貌被隔绝在某时某刻,再也跨不过一寸薄薄的光阴,永远被留在了那儿,可便是如此,这世间比死亡更可怕的依然是车载斗量。 妖魔可怖吗? 他们一双手能将人撕作两瓣,啖其肉吮其骨,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恶事,成就一代妖修魔修的背后,流血早已淌成了江河,人命在他们眼中分文不值,正道之人修行伊始,谁还没有个听闻妖修魔修大名而屁滚尿流的时候。 可北山妖修揭竿而起,四山九州多少修士前赴后继,用自己的血肉垒起了长城,把妖祸拦在了荒漠冰原之中。 魔气与尘埃滚滚而起,剑气与煞气纠缠不清。 一支长箭带着白虹贯日之势,一马当先地穿越黑压压的人群,风驰电掣地迎面而来,越到近前,那箭就越大,掀起了宛如剑气的罡风。 胖子横刀在前,灵力飞速地在经脉里流淌,试着要接下这一箭,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忽然身后有人大喊一声:“雾气追上来了!” 那红雾带着说不清的诡异感扑来,一路上摧枯拉朽,敌我不分,那些落到里头的魔修全都被啃成了欢乐的骷髅,在雾里手舞足蹈着,甚至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吴邪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红雾,在几张引雷符上点了血,雷光如白蛇,在黑色魔气中豁开了几道口子,所有人当即明白,一齐往那边退去。 一道黑影却笼罩过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便有人带着雷光的刀剑长驱直入,刚正无比的雷术贯穿玄铁的龟壳,擦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那龟壳上阴阳鱼的图文飞快地倒转,金光大炽,挡在众人面前的一面巨墙当即四分五裂。 无数锋利的断片切入那修士的胸膛,从龟壳里头忽然伸出一张狰狞的脸,戳入他剖开的血肉中,飞快地一探一缩,叼出了一颗浑圆金丹,在那残破的躯体上留下了一个血气森然的洞,可那修士痛苦的神情一瞬即逝,转而浅浅地笑了一声,微微震颤的手指捏起了一道诀,毅然而决绝。 十年前的秘境妖乱中,也曾有过那么一些人,那会儿吴邪还不懂,只听见胖子在耳边叹着‘想不开’,又或是在墓碑林中他少有的沉默与难解的阔达,可当他猛一回头看见身后炸开的光芒——那道光比那龟壳,比起符破,比幻境崩裂还要灼目,在魔气中豁开了一片净土,一把刀带着雷光余辉从中坠落,带出一串袅袅灰烟。 他还来不及交好的金丹修士,便如同烟火般,以生命换来一刻璀璨,闪耀了长夜,随着烟消而魂散了。 他忽然就想起了师傅所说,人立于天地间,当以己身开拓前路。 道义恩仇全都压在了手中一线长刃上,从此无惧于天,无惧于地,生死也不过鸿毛,便是人心,亦能无畏。 吴邪腾出手来,接住了那把刀,刃卷了,裂纹遍布刀身,只一碰,便断开了数截,留在他手中的只有一把残刃。 分不清是悲痛抑或是愤怒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紧握起那把残刃,像是握住了悍然无畏的勇气,各家剑诀的招数在他雁翎刀下翻飞。 黑瞎子总担心他优柔寡断或是心慈手仁,可那真是天大的误会。 只有吴邪自己知道,他心里有恨,对他自己,对那些罪无可恕之徒,甚至是对那茫茫天道。 恨意细而密,浅埋在心,一旦浮出头来,轻易就泛滥成灾。 他的刀,见了血,是要人命的。 那红雾来得比风都快,世上没有东西能将其吹散,身下密林都成了诡谲雾海。 神箭几息间已有屋梁大小了,压顶而至,就算射不死也得被砸死。 魔修们转眼又蜂拥而至。 可那又如何? 他手中还有剑,灵力尚未枯竭,血肉之躯仍能动。 直至一息尚存,他都可以再斩杀一人,再多一人… 倘若他再也挥不动一剑,那就更没什么了,他还能化身为光啊… 就在穷途末路之际,寒气逼人的冰潮破开了密密麻麻的黑幕,一抹白亮像一柄横空出世的长剑,山呼海啸的剑风掠过,一刀洞穿了魔气。 那冰雪挟裹着天光横扫而过,所经之处连雾气都冻结了,而那巨箭在一道足以与其媲美的剑气下被一刀两断,剑气锋芒所及,黑血如瓢泼大雨落下,雨点砸到人身上,全都冻成了冰疙瘩。 当今修界,谁人能一剑开天辟地,霜寒满天? 已经有人惊喜地大叫:“是援军!” 吴邪抬头就看见仿佛久违的青天,远处无数正道修士接连而至,为首一人身着黑袍,脚踏长空,一剑就将这魔障搅了个狼藉遍地。 吴邪披着累累伤痕,忍不住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他想这人好歹捞了个威风凛凛的出场,可便是如此,也真是没一点宗主风范,旁若无人地将援军甩在了后头,孤身冲进来,鲁莽地充当前锋。 但一见到那位睥睨无双的宗主,吴邪发现自己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不怎么担心握不住手上的刀,他的掌心划开了无数道口子,血流出来,就把肉跟刀柄黏在了一块。 胖子久闻张宗主大名,但也少有与他共赴战场的机会,如今近乎失神地盯着近在眼前的巨箭戛然而止,被剑气掀飞,砸到了常春观的屋檐上,三进的院落惨遭当头一棒,轰然倒塌。 吴邪觉得张起灵这剑气越发冷得渗人,激得打了个抖,率先回过神来,借着拍胖子后背的力气稳了稳脚步:“愣什么!快跑!” 那杀红了眼的女魔头从冰下窜了出来,不依不饶地追在他们身后,她一代魔婴,幻术早已修得炉火纯青,真假莫辩,就连里头那个元婴老祖不也深陷桃花障中忘乎所以了吗?可凭什么!凭什么一个金丹修士,偏偏对她的幻术视若无物? 她咬牙切齿地抽出头上一支步摇,披着散发、毫无形象地甩出,这是她所修得的最为毒辣的幻术,万年木的花籽与她的心头血精炼百年而成,怕是魔尊也要忌惮三分。 吴邪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破空之声,几乎反射性地扭转了身,‘一剑狂澜’已是挟裹了浪潮般的剑气席卷而过,可那万年木作芯的步摇却如入无人之境,叮地一声,刀背撞上了突袭而来的那只步摇,上面的花瓣被震落,如游鱼般钻进了他的眉心。 吴邪在青丘修行多年,没少被狐族的摄魂术媚术捉弄过,因而对幻术尤为敏感,能轻易发现幻觉中难以觉察的一丝破绽,世间之大,已经少有能瞒得过他的幻术。 可这时吴邪只觉眼前忽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在最后一丝清明中模模糊糊地想到,赴死的心都准备好了,却等来了张起灵的人马,而自己却真要去那黄泉路了…可真是乐极生悲啊。 北漠一直是妖修出面,与正道十年间的对抗逐渐落入了僵局,这十年来,修界各种资源损耗严重,可妖族也是同样,双方都不可能同意持续这种局面,早晚有一边难以为继,而那一边,也定会是妖族。 修界占据四山九州由来已久,大小秘境资源不计其数,妖谷跟魔窟即便搜刮了不少,可到底比不上正道,万年前的聚魔令现世能打上一百年,乃是当时修界跟妖魔实力相当,那阵子没有多少正道门派,也没多少拿得出手的妖族魔修,打两天躲两天那是常有的事,更别提像如今这般规模。 可妖族偏是将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坚持了十年,显然也绝不愿意善罢甘休,借着妖族在明面上招摇惹事,魔修则是在背后蓄谋已久,若非红家抢先得到了线索,魔窟在东山大开,北漠修士腹背受敌,到那时,想要挽回就很被动了。 东山是绝不能沦陷的,可以说,张起灵带人前来东山,一路上不掩藏行踪,更是明目张胆地摆出了瓮中捉鳖的派头来,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能让魔修避其锋芒,只是这里头装腔作势的成分占了多少,就要看魔修的眼力劲了。 但可惜的是,阴差阳错,这预备好的魔窟裂隙还没来得及转移,就生生被人打开了,两厢规避的正面对峙最终还是没能绕过,被迫在彼此都最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迎来了针锋相对的局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0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