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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成,没有血气的唇抿成了一道锋利的线,他慢慢把呼吸调整得悠长,可他完全睡不着,心里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愈发沸反盈天了。 张起灵知道他没睡着,过了一会儿,又问:“梦见什么了?” 吴邪依旧没有回他,全心全意准备去幽会周公。 药效可能真起来了,他觉得脑袋又沉又昏,事想不好,话说不好,偏偏怎么也睡不了,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地全都怪到了张宗主头上去。 吴邪忍无可忍地腹诽:“你张大宗主倒挺会折磨人的,虚虚实实耍了一套,吊足人胃口,如今还杵这作什么?没见小爷一伤员都要休息了么?你还想要作什么不成?” 腹诽完了,吴邪又很英雄气短地想,睡吧,这人能作什么,能偷能抢?犯得着么,这位是什么人物啊?内门张家宗主,一代剑修,光风霁月的天下之尊——而后吴少主很闹心落到了一句话上,谁知会不会趁虚而入偷吃他豆腐。 但很快,吴邪就免了心烦意乱的灾难,因为张起灵彻底坐实了罪名,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鼻息掠过他的头顶,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在他额上压了一下,吴邪肯定那就是张大宗主的嘴巴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终于不乱了,一道惊雷响彻脑海,煞白的一片。 张宗主以行动证明了,他还真敢偷。 张起灵撑着手伏在吴邪耳边,鼻尖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头发,温热的气息扑来,就跟耳鬓厮磨似的,那一阵欲语还休在百转千回过后,终是落作了一声似叹似喜的轻唤。 “吴邪——” 张宗主天生不知如何示弱,万千心事到了嘴边,就只剩下这最直白无华的一声,然而轻轻唤一声那人的名儿,他却似是已有莫大的满足。 “睡吧,没事了。”张起灵也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这一声‘没事了’一出口,一个月来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缓缓落到了实地,他伸手轻轻摹了一遍那竭尽全力装死的人的轮廓,而后才恋恋不舍起身离去。 吴邪听见关门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冒出头来,抹了一把冷汗,手忙脚乱地擦掉刚才张起灵留在他脸上的触感,仿佛那是什么妖魔的诅咒似的。 他脑袋空白了半晌,忽然诈尸似的惊坐而起,病急乱投医地去寻他那红鸾星,非要借这玄而又玄的看看他的姻缘是不是误入歧途了,结果抬眼一见这青天白日,星子遁形,才猛然想起现在还是白天,顿觉失魂落魄,自暴自弃地把脸甩进枕头里,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 从前他不懂事时就总想着,清心寡欲修道习符都是狗屁,有朝一日,他也要寻他那冰肌玉骨砌的美人儿,至死不渝地爱一场才算是不枉此生,结果窝在长陵里头十多年月,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没见着半个倩影,雌的蚊子倒是夜夜来为他神魂颠倒,而如今他早已不去想这些凡尘俗事了,美人却不请自来了,眼看还真对他一片痴心,可他这桃花没长眼地跑偏了十万八千里,短斤缺两地把纤姿柳腰偷换成了个宽肩汉子,跟他饱阅万千话本得出的花前月下美人在旁的预设八竿子打不着边。 吴邪自忖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谈娇柔妩媚更是扯淡,没半点值得张大宗主去离经叛道,甚至开始有理有据地怀疑张起灵是被杀念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他还颇有些避重就轻地擅自给张起灵盖棺定论,张宗主啊张宗主,博览经书三千年未曾有过半点杂念,不料一着不慎,低估了这红尘凶险,竟让这些情情爱爱的牵着鼻子跑了。 可吴邪才自欺欺人地叹息完,转念一想,张宗主名扬四山九州,谁不想跟张家攀上点关系?入世这十年,又怎会少得对他投怀送抱、自荐枕席的美人呢? 怕是全都被张起灵一闷棍打作妖魔鬼怪了,这人就是这么尊冥顽不化的石雕,但凡开过一次窍,怕是也不会为了个含混不清的答案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那么过尽千帆,又何曾有过令他张起灵动容的? 他又是何德何能,怎么偏就叫张宗主认了栽呢? 吴邪扔开了毛巾,仰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只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脑海里忽然就回荡起张起灵方才喊他的那一声。 “吴邪——” 记忆好像有意捉弄他,装神弄鬼地变了好几个调子,时而惊颤,时而悲恸,时而如鲠在喉,怎么听都不太对劲,吴邪莫名较真起来,钻牛角尖似的拼命回想,越发觉得与原本相去甚远,他都快记不起张起灵那时的神态语气了。 风雨敲窗,毫无预兆地造访,随即惊飞了思绪,吴邪抬眼看见外头烟雨迷蒙,一丝凉风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吹散了满屋温热,长驱直入地拂过他的刘海,在额头留下一抹凉意。 吴邪伸手摸了摸,想起了方才张起灵落下的一个吻,一声轻唤蓦地从错乱的回忆中脱颖而出。 “吴邪——” 吴邪浑身一僵,这回约莫是对了。 吴邪自以为窥中张起灵心事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在这不多的认知中,他一直认为张起灵的心也跟他这人一般,是石头做的,而这石头居然会跑到他面前来,不说情,不讲爱,轻轻依偎了一下,抽身离开,他无由来就觉得这人还怪可怜的… 吴邪一怔,可怜?可怜谁?张起灵? 他似是从乱梦中惊醒,伸手捂住惊魂未定的胸膛,四下无人,周遭静得仿佛只剩下心跳声,落在耳中,便有如擂鼓般作响。 他茫茫然地想道:为何要可怜他? 有些东西是不能深思的,越是深思,越是容易变味,譬如那一声唤,又譬如当下。 那心跳声仿佛是悠长的,每敲一下都是振聋发聩的,而后余震带出了萦绕不去的意味深长——愈发似是而非了。 他隔着手掌狠狠地锤了几下心口:“乱跳什么!你的定力呢!” 疑神疑鬼的吴少主跟自己的心跳相互折磨,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调教得训练有素,一个拍子都走不错,然而大业未竟,天人交战不到一炷香,很快就因气力不继,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守在他旁边的依然是阴魂不散的张起灵跟秦海婷这两位。 他这才微微睁开眼,旁边昏昏欲睡的秦海婷就瞬间惊醒了,吱哇乱叫地扑了过来,带着异乎寻常的关切问道:“老大感觉怎样?好些了吗?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先喝点水?” 吴邪受惊不小,一下子醒神了,手脚并用地将这块秦牛皮糖从身上扒拉了下去:“滚边去,你又大彻大悟了什么歪理,这回是要闹什么?” 以往被这么一吼,秦大小姐都会使出她的绝招来等人来哄,可这回她的眼睛倏地红了,扁着嘴,憋红了脸,泫然欲泣地盯着他,硬是没发出声,好像一张口就能嚎满嘴的呜呼哀哉。 吴邪从这可怜样中觉察出了某种不详的预兆,黑着脸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警告她把那不明所以的眼泪鼻涕收回去,而后飞快地扫了坐在软塌上打坐的张起灵一眼。 只见张起灵正不躲不闪地看着他,被人逮住了,也脸不红气不喘的,端的是个理直气壮,四目相对的一刹,吴邪又局促不安地转开了,好像心里有鬼的是他自己才对,真是岂有此理! 张宗主简直坦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最起码以吴邪看来,厚颜无耻这个词若是放到张宗主的头顶上,也都能摇身一变成了‘光明正大’。 而后,吴邪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张宗主这么个大忙人,每日过来按时点卯也就罢了,还跟秦海婷这等闲人守床头守一整天,难不成是打算献殷勤? 吴邪登时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痛,又瞥了一眼任劳任怨开始打点洗涮物品的秦海婷,秦大小姐这千依百顺的表现十有八九是心有鬼,不然在这闷热的小房间里头哪能憋得住。 他对秦海婷的脾性已是摸得一清二楚,这姑娘胆比猪肥,不死到临头不知收敛为何物,这会儿定是做了什么有愧于他的事,表现越乖顺,麻烦程度越高,可碍于张起灵在场,他不好直问。 正这时,千鸟盟那儿的云彩姑娘推门进来,手上托盘摆满了饭菜,闻见了声响,拉开了珠帘朝卧室探头望了一眼,惊喜道:“哎,关大哥起来啦,正好摆着饭呢,厨房里热着药膳,我这就给你端上来。” 吴邪正想着如何从这是非之地脱逃,连忙捉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云道友,怎么亲自在做这些杂事?我瞧你这脸色还有点差,伤还没养好吧,我这也无须照顾,东西放着我来就行。” “一点轻伤,不是什么大事。”云彩笑着说道,“这不是张宗主跟秦姑娘说要给你护法,寸步不离吗,我们这些伤的暂时也派不上用场,就到处帮帮忙,照料一下伤员,省得给东山添了麻烦。” 云彩这么说着的时候,眼神好几次顺势就飘向了张起灵那边,而后笑意就又浓了几分。 吴邪观言察色,顿时了然于心:“这阵子真是有劳云道友了。” “不过护法?”吴邪好笑地斜了秦海婷一眼,“你这瞎话讲得真是越来越溜了,上回谁说给我护法结果一个人跑去烧烤来着?” 秦海婷听话听音,顿时明白再装乖也讨不了好果子了,当即竖起三根手指,用发誓的姿势抖了个机灵:“我、我我是来送信的,瞎子长老让你醒了就回去明峰一趟!” 吴邪明察秋毫,登时明白了话里头的暗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秦海婷热汗冷汗冒了一身,依旧想不出她能在黑瞎子那儿捅出什么篓子来。 他一巴掌拍掉了秦海婷朝天挺的三根手指,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服:“你一发誓我就瘆得慌,差不多就行了,师傅他老人家旨意我收到了,我到处走动走动就回去。还有云道友,你们也别在我这屋里吃了,不嫌热吗…” 结果,没等云彩应声,吴邪才刚穿上一只袖子,就被人捉住了肩膀,而后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臂下移,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他的脉门,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探起他的经脉来了。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吴邪觉得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人金山银山,忍无可忍地回头瞪张起灵,这么多年清心静气的修为都要毁于一旦了。 只可惜,他到底是低估了张宗主的能耐,吴少主的魄力根本不足以撼动眼前这座冰山,后者完全没能察觉出他这点警告直接就下了命令:“今日不可出门。” 吴邪抽回了手,退开了几步,也不跟他吵这点鸡毛蒜皮的事,直接搬出了天下大义来充当送客令:“张宗主,如今这天下诸事都少不了你操心,魔窟现世,魔族作乱,东山想必都乱成一团了,我这里也就不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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