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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先不说,寻个道侣尚且能说阴阳调和,可这吴邪算什么? 张海客叹了口气,搁下了笔:“宗主,好自为之吧。” 那两人聊着病情,写着方子,一直待在外间。 见这两位大能背过了身,吴邪飞快地给秦海婷使了个眼色。 那丫头愣了愣,纯真无比的大眼睛表示出了十分的疑虑。 吴邪嘴角抽了抽,歪着脑袋露出舌头做了个吊死鬼的表情,而后努着嘴指向那两位张家人。 小姑娘张圆了嘴,缓缓点头,无声胜有声地表示她终于领会了圣意。 张起灵刚送走了张海客,回身就看见她带着可疑的热情与满脑袋的冷汗,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下留在案上的药方,抬起头挤出一脸灿烂过头的笑容道:“哎呀,张宗主,你教我挑一下药材吧,大夫刚换的这方子,里头好些灵花灵草我都没怎么见识过,不知品质如何挑才好。” 吴邪默默扶额,秦大小姐在要紧关头就是靠不住了,瞧这浮夸的演技。 这番说辞里调虎离山的嫌疑可谓是溢于言表了,张起灵寻思了一下,却点头道:“好,你先去取令牌。” 秦海婷换来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回应,拿不准自己有没有完成任务,左右看了一下,认为半身不遂的吴金主圣威不及张大宗主,爽快地撤离了。 张起灵走进了卧室,又重新绞了热毛巾给吴邪擦汗,压低声音道:“睡吧,这里很安全,我很快回来给你护法。” 吴邪如今已是彻底清醒了,这张宗主何止是吃错药,简直是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堂而皇之地透着古怪。 他猛地翻身起来,捉住了就要贴上来的毛巾,张宗主贴心的伺候叫他无所适从,忙诚惶诚恐道:“不必了,张宗主,我自己来就成,怎敢劳烦…” 吴邪的话音一时断了,他不经意碰到了张起灵的手指,那只手很凉,仿若冰雪,他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个浑身冰冷的人被他按在身下,唇舌交缠,尽情亲吻,那人可能是受惊了,怎么揉搓都暖和不起来,可那人是真的很美,肤白胜雪,长发如墨,那双极其专注的眼睛像是黑曜石般幽深。那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似天地间仅此一人,吴邪觉得哪怕是狐狸精的媚术摄魂术,他都心甘情愿地沦陷了——真事似的。 吴邪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触电似的松开了张起灵的手,毛巾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不舒服?”张起灵皱眉,伸手想要探一下他的额头。 “没…我没事。”吴邪心虚地往里面缩了一下,让张起灵的手落了个空,他狼狈不堪地想要把那怪异的念头甩开,可记忆却阳奉阴违,飞快地回溯倒流,那夜醉酒他将张起灵压在身下的事,在张家数千级石阶上的事,人海中那匆匆一眼,当年的竹苑,甚至是那一年间张起灵一身霜寒血污,轻轻拂落他发上枯叶…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但凡能揪住其间的一鳞半爪,那些不可理喻通通都迎刃而解了。 恍然间,吴邪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你是不是…” 闻言,他就看见张起灵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很黑,眼神就总显得幽深,却并非阴沉,满怀深意似的,被他看一眼就像什么心事都会被看穿。 四目相对时,吴邪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发现自己所有疑虑都显得如此愚昧。 张起灵眼中深藏着炽热的情意——那是许久以前就一直在,而他却未曾留意、未曾深思的,就像是万里冰山中仅有的一点温热,全都化在他那眼神中,毫不吝啬地投到他身上。 张起灵轻声问他:“什么?” 吴邪顿了顿,回过神来,神差鬼使地拐了个弯子:“你是不是仍想收我为徒?” 张起灵顿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躲开了他的视线,盯着地板认真思索,缓缓点了点头,可目光慢慢游荡回吴邪身上时,只见这少年人的双眼明晃晃的,如同拨开云雾的天光,坦荡而所向披靡,张起灵忽然就觉得,没什么能瞒得过那双眼。 吴邪清亮的眼神没有一丝阴霾,张起灵以前仅是喜爱,如今再看,却是喜爱得不得了。 张起灵知道食髓知味那都是心魔,那夜他本不应放任吴邪作为,可偏是心底欢快地叫嚣着,恨不得跟那人揉成一块,从此不分你我,那不叫得偿所愿,而叫贪得无厌,既是求不得,亦是不得求。 他想,他此生并无所求,也不去求那难求之物了,便求能护他周全罢。 可不曾料想,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这人险些就跑到了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当他匆匆赶至,在魔障深渊的刀光剑影中看见那人时,他忽然就体会到了那锥心刺骨的痛,若是他迟来一步,若非吴邪向蛇影通报了一声,若非他忧心吴邪的安危…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师徒?可笑之极。 而后张起灵便笑了,笑意很浅,微不可察,但吴邪仍能从他舒缓下来的神色中窥得,他愣怔了一下,莫名有些紧张,便见张起灵笃定地摇了摇头,俯下身来,将吴邪散落在旁的一缕长发捧在了手心,轻轻摩挲着,像是捧着一尺千金难求的缎子。 张起灵这些天来总有一种后怕,他的情绪向来不会太深刻,可那失而复得的心悸却细水长流般,幽微而绵延,终日萦绕不散。 他想起昆仑张家的一处山峰,是用于殉葬家中弟子的,因其为剑修宗门,便有名曰剑冢,如今门派式微,子弟凋零,与之相反,剑冢之上处处可见碑石如林。 那么多翻云覆雨的大能,为得大道而苦苦求索,为一线生机而夙兴夜寐,毕生耗在了一道代代相承的难题上,又有几人能敌得过天命呢? 这些张家人在看这世间最后一眼时,除了流传下的几卷书,兴许一生竟也没什么乐趣可顾怀了,又有几人会因此后悔不迭呢? 张起灵在想,他为什么要执着于吴邪呢? 三千年的世事变迁,无数人来了又去,他如同一个过客,人与事通通与他擦肩而过,却有这么一个少年,停了下来,在他手心上放了一片花。 假若有一天,有一场聚散成了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丘壑,那么他心中是否也会留下一星半点的遗恨,为没能将这人紧紧揽入怀中而抱憾终身呢? 他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丝意难平,深深地蛰伏在心底,使他此生所到之处,都只有一片无止境的荒芜呢? 张起灵恍然懂得了,为什么明明这世间涛生云灭,什么都留不住,却仍有那么多人拼命地想要把另外一个人铭刻在眉间心上,枉顾那撕心裂肺的痛,任由人心上最为柔软的地方,义无反顾地在那人面前敞开。 他就像是昆仑万里雪山锻造的一块冰,三千年来终日藏在黑暗深处,可忽然有一天,他却起了心思,若是此生不能袒露在阳光底下,看一眼天光乍破,沐浴在灼人的温暖中,那么千百年间迎来的无数风霜雨雪又是为了什么? 扑火的飞蛾,纵是成不了那涅槃的凤凰儿,仍甘之如饴地拥吻烛光。 明知无望而为之,却也不枉清狂一场。 张起灵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轮廓异乎寻常地柔和,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慰藉,他近乎平静而安宁地说道:“我懂你那日所讲。” 吴邪无由来地感到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张起灵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过,他就觉得那视线有如实质,在他脸上卷过一股难以忽略的热气,他一方面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居然色胆包天地肖想张大宗主,一方面又极其警醒,恨不能遁走。 但他到底大病初愈,躲不开当代剑修的魔掌,甚至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如何圆滑地应对,只是近乎棒槌似的问道:“如何?” 张起灵想了想,说:“在北山时,我曾听闻有个擅长画龙的人,画龙不点睛,说点之则飞,有人不信,请他点上,便见那墨龙破壁而出,乘风飞去。” 一笔作魂,点睛成龙,那石头为身、墨水为形之物从此有了生机。 张起灵眼中有薄薄的一层光,吴邪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只装着他一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话里话外的一句‘你之于我,便是那点睛一笔。’已是昭然若揭。 但张起灵绝口不提,反而问他:“你可信?” 那一刻,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这世间纷纷扰扰,都在惊蛰一声中破土而出。 吴邪发现,他的心莫名乱了。
第8章 清狂其一 吴邪大病初愈,此时又心生战意,恨不得使上百般武艺不计代价潜逃。 画龙点睛算是家喻户晓的故事,符修阵修得大成者,未必不能做到这般天方夜谭之事,譬如张起灵身上那道魂符,若真要问吴邪信不信,那自然是信的,可他总觉得要是点了头,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强迫自己别去深思,一遍遍念着是言者无心,可总忍不住心猿意马往另一个不得了的天方夜谭开小差去。 吴邪心里备受煎熬,几近要当场哀嚎,他是不是中了女魔头的幻术没彻底醒来,脑子还有些毛病,为何就听不明白这张大宗主到底表的是哪方面心迹呢? 两厢静默半晌,张起灵不等他回答,就把热毛巾盖在那目瞪口呆的吴少主眼上,还善解人意地给他找好了借口:“药效起了,躺下睡吧。” 吴邪整个人紧绷成根棍子,被张起灵按着躺了下来,下意识就想要捉下脸上的毛巾,他知道如今自己肯定只有一副蠢样,但若是要他遮住脸,那他更不放心,谁知道这张宗主又会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事来,可稍转念一想,自己也太过蹬鼻子上脸了,他身上有的难道张宗主还没有不成?这么一个又糙又穷又伤的金丹修士,有何便宜可图? 结果吴邪的手刚碰到毛巾,立刻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捉住了,张起灵宽厚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贴得不紧,虚握着似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能稳稳地止住吴邪的动作。 吴邪难以理清这是怎么一种感觉,好像身上的痒痒肉一时都跑他手上去了,被张起灵一把全捉在了手里,可那酥痒感并非难以忍耐,而是头也不回地往酥麻的路上奔去了,并有要顺着血脉酥麻到他心里去的趋势——似乎这动作里头明目张胆地带着某种近乎黏腻缠绵的暗示。 …或许并不是他自作多情。 然而不等吴邪反应过来,张起灵将他的手拉开,放回被窝里,无比自然地给他压好被子,边道:“敷一会儿,眼还肿着。” 吴邪愣怔道:“…啊?” 再一次地,吴少主迫切地想请个靠谱的大夫彻底诊治一下,他好歹也能称得上反应机敏,怎么在这死心眼面前,忽然间就剩满嘴蠢话? 张起灵顿了顿,说道:“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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