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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

时间:2025-09-03 21:00:06  状态:完结  作者:喵呜

  张启山闷声道:“我这不是有用得上吴家小子的事吗。”

  二月红又是一笑:“请人办事,用威吓?佛爷好本事,也不怕惹恼了人,被反咬一口?”

  张启山扫了他一眼:“如今咬人最狠的要数陈家,被咬得疼了,再加上吴家小子这一小口又算什么——你当真要去看?”

  二月红脸上的笑意随着这一声纷纷撤下,眼中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脱尘出世的漠然,他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佛爷,天地为熔炉,造化为工,万物自有其定数,你我也不例外。修行之人翛然往来,不忘其始,不求其终,不拘其形,若为朝闻道,看一眼又有何妨。”

  九门这一代的宗主,各修其道上千年,各有其长,而又殊途同归,有谁会落后吴老狗太多?

  只不过自张起灵关仙门以来,全都畏手畏脚地缩在后头静观其变,却未曾料到等到的会是鲁帛书这一变数。

  张启山深明其义,与其困守囹圄,不如破而后立,却不知为何,无由来地一声叹息。

  庄严古朴的雁塔静立在山之巅,远近无人,唯有云海林涛在起于青萍之末的风中簌簌作响,流散随心,千古不变的悠然之下,不知觉间却早已暗潮汹涌。

  张起灵御剑而行,紧紧把人护在了怀里,还塞了块暖玉过去,一路上却也免不了冷风刮脸。

  吴邪内伤未愈,药效刚起又被人拖起来,惨遭轮番折腾,情绪激昂没多久就开始偃旗息鼓了,不多长的路,他居然能眯着眼睡过去一小会。

  刚被张启山激起的一点杀心就像株长错了时节的花,跟周遭数九寒天面面相觑片刻,就因后继乏力,捉襟见肘地飞快萎蔫下去了,等张起灵带他回到了那个偏远的客宅,一点气性也消铒得无影无踪。

  刚落地,张起灵就松了手,把他放了下来。

  吴邪朦朦胧睁眼,感觉脚踏实地,忽然一怔,他原以为张宗主怎么着也不会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直接送他回房,这会儿他累了也乐得如此,不打算跟他计较,结果低估了张宗主的没眼力,只送到客宅门口,离他房间还有不长不远的一段路,这就消极怠工了。

  吴邪为自己的自作多情默哀了片刻,缓缓喘了两口提神,催快灵力运转,强压下睡意,而后才稳住了脚步。

  不用明说,某人定是生气了。

  果然,他回身一看,就见张大宗主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站成了尊门神,堵在门口让他无路可退,眼神似是在说,既然你费尽心思逃了出来,现在就给我一步一脚印地走回去。

  张宗主自然不知他是这么想的,简直比窦娥还冤,吴邪三番两次试图离开,他便想借机把话摊开说,要去要留都随他。

  只不过心底到底不愿他离去,本能先斩后奏地违背了原意,身体绷出了一代剑修的威迫感,戳门口的位置又卡得微妙,虽是不动声色,但落在做贼心虚的吴少主眼中,恰如万夫莫开的架势。

  吴邪深得吴家真传,倔跟怂都是随机应变的,此时他心里只有一团乱麻,对张大宗主更是无话可说,识趣地就回身大步走进那客宅。

  张起灵到了嘴边的话未及出口,就见吴邪径自往里走,未竟之言全都成一口气,带着紧绷出来的威严尽数化散开去。

  他深深地望着吴邪的背影,自忖早已泥足深陷,而如今又深了几分。

  可走到一半时,吴邪忽而又顿住了脚步,他想起了一件事,若是当着张起灵的面破了他的禁制,场面会异常尴尬。

  再者,要说张起灵不知道张启山邀他来是为何事…何以会那般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吴邪心思一转,顺势就靠在一根柱子上,回过身来,假装自己方才的妥协只是想找个扶手靠靠,他本人依旧是坚贞不屈的硬茬子一桩,底气很足地恶人先告状道:“你是不是该说说,为何要设禁制锁我?”

  他擎着一脸风轻云淡,也不像是在质问。

  张起灵便不作隐瞒,直言道:“也锁不住你。”

  敢情这人早就知道!

  吴邪睁了睁眼,十分糟心,感觉被这群可恶的张家人无情玩弄了一天,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顿时了然:“我想起来了,当年你也是发现了这点,才跟我道的一句因果。”

  早在十年前,早在他还懵懂无知时,秘境中一道突袭而来的剑气,沾着他的血冲破了张起灵的禁制,底细早已败露无疑。

  那张起灵又是为何替他瞒了十年?甚至是在鲁帛书横空出世之后,跟那百万人命背道而驰,站在了他这边?

  裘德考在东山闹得沸沸扬扬,三百年前的事甚嚣尘上,张起灵一直没出面给个说法,也不在乎洗脱自己的嫌疑,究竟是不是因为真有其事?

  那他跑来献殷勤,到底是真关心,还是有所图谋?

  吴邪心里蹿起了一阵寒意,又赶紧在那阵古怪的暴怒泛起端倪前刹住了思绪,安慰自己道这是想多了,张宗主只不过是被他美色所误,要杀他为何还白费劲从常春观的魔窟里捞他回来。

  张起灵没对他修习魂道一事刨根问底,吴邪躺了一个月连外头情况还没打探清楚,也不好贸然追问他的事,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楚河汉界似的在中间留了一线,暂时相安无事。

  吴邪不用避讳张起灵,干脆也不跟他在外头挨冷了,慢悠悠地往他那火炉般的房间走回去,顺口把话提拐带回了安全地区:“我是后来才知道你学过佛,到底是何种因果?道修?佛修?”

  道修跟佛修属正道,似同而不同,戒律道义有其相似的部分,也有其截然不同的部分,就拿因果来说,道修讲福祸无门唯人所召,佛修则是一切诸果,有道是“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所为是”,他们的因果是前生后世泾渭分明的。

  张起灵不紧不慢地掇在他身后,回道:“佛。”

  “那就是说因在前世?”吴邪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我就说七星殿之前我都不认识什么内门张家,你当年就知道认出了你我有因在?为何不跟我说?”

  张起灵淡淡地道:“缘一字,谁敢笃定?”

  “那我问你,”吴邪升起了一点促狭心思,半是调侃地开口,“既然入得了你张大宗主的法眼,前世的我是不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美女?”

  张起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句玩笑话,认为吴少主不学无术,把因缘果报扯到了风花雪月,这一连串是把脑筋歪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尽可能不让吴邪尴尬,一脸诚恳地回道:“三百年前大天劫,我修为尽毁,过去能忆起的事不多,只知曾见过你的血,兴许是一面之缘。”

  吴邪歪打正着地套到了话,险些被这出人意料的实情给噎着了。

  合着不是有所图谋,不过是当时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因果。

  至于是缘是孽,更是找不准个蛛丝马迹来摸索,只好暂且放任,只是没想到,这一放任便是十年,裘德考迟了一步公开鲁帛书,即便是孽缘,落在张宗主眼中都成了一段割舍不掉的孽缘了。

  真是个让人无言以对的真相。

  吴邪无奈地扫了他一眼,很快就撤去了匆匆架上脸的狡黠,似是有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转而朝院中走去,他看见这熟悉的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忽然对张大宗主这一板一眼的感到有些一言难尽。

  少了那堆火炉跟符篆,吴邪只觉阳春三月天外头都是天寒地冻的,又从张启山那吓回来一身冷汗,暌违已久的清风带着久别重逢的热情扑面而来,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把外衣裹紧了些,头脑却觉清醒了许多。

  他背对着张起灵,语气带上了几分轻快:“既是缘起前世,我也不修佛,你也不是佛修,何苦要结这因果呢?”

  道行越高,越知这因果的玄奥,一旦沾染上,牵扯出的都是劫数,修行之人清修苦修,脱尘出世,也无非是为了避因果。

  既然早就算了出来,又何苦自作孽去招惹呢?

  张起灵可算听出来,吴少主这是又拐了弯子要令他改邪归正。

  张宗主于是乎顿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一边,也不作答,尽情地将视线投到吴邪身上,活像是要看这人又打算折腾出点什么来。

  可出乎意料,吴邪这回没再搬什么大义或因果,他只是感知张起灵停了下来,也跟着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落在了张起灵的鞋尖上。

  他隐晦地道出了那夜醉酒之事:“我是不是做错了事,让你误会了。”

  情不知所起,可若是无本之木,又岂会如同荒草疯长般。

  吴邪思来想去,似乎唯有这件事,他是过了界的。

  张起灵气息一滞,轻声道:“你很好。”

  吴邪苦笑一声:“我们打个商量吧,你就当从未发生过,行不行?”

  张起灵沉默地移开了眼,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了吴邪身后,落到了他那歪歪斜斜的影上。

  院中有几株海棠,原正是花开靡靡的时节,却被近日来的凄风苦雨一搅,索性落了个干净,残红郁郁寡欢地浸泡在了泥水里,一派的萧条。

  而那把无情的声音依旧带着南山的吴侬软语,挟着狐族勾人的调,像是闲聊般温温和和地说着:“行云流水,各有缘法,你我并非同路人,我随我师傅,得过且过便也足矣,而你求你的大道,寻你的一线生机,怎会甘心被我耽误。当然,我这条小命都是你几次三番救回来的,理应是偿不清了,若是他日需要我赴汤蹈火,我定万死不辞。”

  张起灵在他的胡扯里忽然觉出点惨淡的可笑,他其实也不求能有什么回报,只想纵情对这人好,却未曾想会礼尚往来地换来这么句万死不辞。

  张起灵止不住在心中黯然地想道,他心疼他,又怎会舍得要他赴汤蹈火呢。

  可有些人偏就宁肯赴汤蹈火,也不肯遂了他愿。

  林海传来一阵萧萧喧响,山中忽而刮起了风,吴邪刚想要缩起脖子躲冷,肩上忽然就搭上了一件外袍。

  张起灵来得比那阵风还要快,不动如山地杵在了迎风面,挡出了一小片无风之地,一只手还就着搭衣服的姿势揽在他的肩头上。

  吴邪把堵在心口的那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无奈地抬头去看那死心眼,感觉说了都是白说,这番肺腑之言约莫只是在张宗主脑袋里刻了个到此一游,转眼就忘乎所以地从另一边耳朵里跑出来了。

  他闷声说道:“你是存心想惹我恼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张起灵僵在了原地,他不明白吴邪怎么忽然就生气了,神色有些木然的看着他。

  吴邪只一眼就看破了他的惊措,就像是个做错了事而不自知的孩子。

  人情与世故,这两样大概在张大宗主疲于奔命的一生中,从来就不值一提,他待人处事依旧是未经打磨的单纯直白,想对谁好就大大方方对谁好,他不会考虑太多,兴许在他眼中,冷了给你添衣加柴火跟在你垂危之时救你一把,都是势必要做的,若是不值得,他也不愿去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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