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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倒也不显惊慌,十年来他就没少遭过大大小小的伤,倒在追截妖魔的荒郊野岭中也是常有的事,最倒霉的一次还是靠雨水浇活了一条小命,他自认也可谓身经百战了,对这种程度的伤还不足以去走一趟鬼门关相当自信,更何况不过是脱力跌在房间里头,至多也就磕着撞着,就算下面倒戳着刀尖,也伤不着他这新鲜出炉的吴老祖啊。 他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念着性命无忧,边不慌不忙地伸手往旁边撑了一下,以求不伤着他这还算有几分俊秀的脸。 一袭黑袍却倏地从吴邪眼前滑过,及时将他稳稳捞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叫他那已经预备好高空坠落的心猝不及防地踩了空。 吴少主从小没事就爱跟吴三省到外头闯荡,没听话地在锦绣丛中养过,但该有的爱护一点也不少,受不得半点委屈,可恍惚十年,他潜心苦修,百般处心积虑,一声苦也没喊过,也未曾有过半句不甘与悔恨,直到他在张起灵怀中感到渐次透入缎袍的凉意,人人都以为吴邪铜墙铁壁的那颗心,无由来地软了一片。 吴邪带着一点茫然与失措,抬头去看张起灵,一时间竟忘了回避。 张起灵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吴邪设在房间的禁制都被破开了,私闯民宅的张宗主十分坦然地端坐在他对面,兴许感知他修为有了进境,便自作主张来给他护法,房里先前设下的聚灵阵正井然有序地调动东山灵气,缓缓流淌入阵内。 张起灵虽干得出闯门的事,却又不敢逾越,扶住了人,就规规矩矩地将他拉了起来,深知分寸地收回了手,而后不等吴邪发作便道:“九门截下了几个魔修设的招魂阵,画符一事先不急,巩固境界为上。” 吴邪一愣:“招魂阵?” 张起灵微微点头:“裘德考无陨玉,百万魂灵须靠招魂阵收集。” 吴邪狐疑道:“为何,妖城中不是有陨玉作阵眼吗?难道妖修跟他们不是一伙的?说来,我最近就在想,若是周穆当年留下聚魔令只是为了后人能得道飞升,但妖修跟人不同,他们本不用掺和这些事吧?” 妖跟人走不同的道,当年周穆求道于蛇族西王母,也因其有心探寻妖族飞升之事,却在意外得了西王母青睐,临别时,西王母甚至留下了‘将子无死,尚能复来’这一佳话。 妖修飞升万年间从未断绝,妖族仙门比比皆是,当中最有名的便是霍家狐仙,白狐能得一仙字,是因霍家自古就有狐族飞升成仙,诸如此类的妖族仙家现如今也多如雨后春笋。 妖修既无求道之困,周穆又何以将其牵扯进聚魔令中呢? 张起灵皱眉,似是也有疑虑,含糊道:“妖修遵从聚魔令。” 可那聚魔令到底在谁手中? 哪怕妖修魔修在四山九州闹不消停,至今那主誓人仍是消息全无。 两厢静默,张起灵见他兀自沉思,便也不作打扰,悄然离去。 吴邪正思考这盘乱局,忽觉身旁一空,顿时惊醒过来,张眉张眼地忙去追索,方知是张起灵走了。 他刚想这人走了正好,总算是清静了,却怎么也没法顺着思路深思,视线有些索然无味地落在方才张起灵停留的地方,好似能从那方寸大小的地方看出一场苍凉。 有些人的一生只是清汤寡水,毫无滋味可言,却寡淡得轰轰烈烈,唯有回首时,觉察出跬步以积千里的悲壮。 譬如张起灵,张家夙愿如一条线贯穿始终,叫他所有一切都有迹可循,他在他日复一日的‘寻常’中织就漫漫无边的千里路,偶有一些意料之外,便是一顿伤筋动骨,兴许还来不及竭尽全力去作些什么,这点波澜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可便是蜻蜓点水般的波澜,于他终究是一场石破天惊,轻易便如烽火燎原,一个不落地点燃了他有生以来所有的欢喜。 那几近逼人的纯粹与赤诚,常常叫人望而生畏。 可惊恐归惊恐,若是不在了,却又令人无所适从。 吴邪烦躁地捉了一把头发,也不知是对着什么骂骂咧咧了几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来,见了人忽而又僵在原地,如梦方醒地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当场哑巴了一下。 吴少主到底是姓吴的,很快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祭出了一副装模作样的平静,有理有据地没事找事道:“我曾听闻内门张家擅长卜算,如今看来,张宗主当真是能够未卜先知,竟早已料到我将结婴,在此地设上聚灵阵,真是多谢张宗主费心了。” 张起灵临至门前,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顿足回身,就见吴邪披散着头发就走了出来,肩上搭着一件外衣倚在门框上,带着点内伤未愈的苍白与虚弱,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也因此变得易碎般。 他听见这微讽的语气,也不恼火,转过身来解释道:“巧合而已,张家只擅运势,称不上未卜先知。” 吴邪一挑眉:“哦?既如此,我倒想问问,若非裘德考以魔尊身份露面,你只凭那血箭,又准备如何令北山服从于你?那也是巧合么?” 又或是你当真如谣言所讲,背地同裘德考勾结,合谋那百万魂灵? 张起灵直直地望着他,双眸平静无波,任由吴邪质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也不作声,似乎迎上欲加之罪,他也不准备去辩解。 日头慵闲地沿着窗沿攀缘,这时分正好能洒进来一大片,浅浅地铺在吴邪周围,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堵无形的墙,翻不过去,摧毁不了。 屋里大大小小的炉子烧得噼啪作响,催暖的符不知何时又糊了新,聚灵阵一笔一划上流淌着幽光,像是镶上了一层惨淡的暖意。 无言的对峙潺湲在泾渭分明的光影间,愈发深刻成无以企及的陌路。 片刻后,吴邪终是叹了口气,方才装腔作势的那点咄咄逼人也顿时消散,缓缓说道:“行吧,我也不是外面那些人,无意逼你,你愿不愿坦白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往旁边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地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斟酌了一阵才道:“只是你把这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处,难免让各派生疑,更何况裘德考带着鲁帛书露面,且不说以百万魂灵为祭之法是否真能成道,他到底说了不该说的。三百年前你开仙门一事,已是万年间绝无仅有,自那以来,修界一直谣传仙门有异,以至于渡劫期一众大能畏手畏脚地躲着天劫。却是那裘德考,拿出这种邪魔外道,弃了数千年修为入魔,无声胜有声地给‘仙门有异’这事板上钉钉了,而你恰是这真相唯一的钥匙,他们自然是要把你拖下水的。” 张起灵却未置可否地道:“既是谣言,早晚会不攻自破。” “张宗主,你这人倒是坦荡。”吴邪笑了一声,“单拿谣言来讲,真心信你图谋那百万魂灵的其实只是少数,但为何你会沦落到如今的处境?为何修界又牵扯上当年失踪的那批人出来闹腾呢?我知道这事你也肯定看得清楚,三百年前事说到底也就是条遮羞布,归根到底还是在仙门,他们是在想法子从你嘴里抠出三百年前你在仙门中所见。” 吴邪抬头看着张起灵,神色少有地凝重:“而你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若依旧对此事三缄其口,怕是会有不妥,鲁帛书之前他们可以容忍,只因仙门有异终究是个猜测,可如今事到临头,就要另当别论了。” 吴邪话说到这,眨了眨眼,愣住了,只觉张起灵眼底深埋着的汹涌暗流猛然间翻滚出些许端倪来。 张起灵蓦地往前一步,长驱直入地跨过了那道光影的墙,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你信我。” 吴邪一脸错愕,连忙拒斥:“你…” 他话音刚落,张起灵身上那丁点马迹蛛丝便犹如受惊的野兽,不动声色地潜回了深不见底的冰山之下,渐渐酝酿成了一场似有若无的暗潮。 吴邪见他顿住脚步,忙公事公办地接上方才的话头:“你…你本就杀念入心,若要去取那百万魂灵,还成什么道,岂不是自取灭亡么。” “再者我也不傻,”他忽而讪笑一声,“你在这屋里设的禁制,我近日查看过了,若要破除,不惊动你是不可能的,胖子是你准许放进来的,别人就难讲了,甚至是我吴家弟子也只能在外头跟我说事。” “我入定前加设的禁制境界,说实话,跟你的差远了,能破你禁制的人一根手指就能把我的给捏碎,简直就是多此一举,我知你心中也有疑虑,不过你没猜错,这禁制只能是防你一人,我确实是为了试探你。” “你会孤身闯雁塔,想必也知张启山…或者还有别的一些人正琢磨着以我一人抵那百万魂灵之事,若你真想借鲁帛书上所言成道,知我防备着你,定然会觉得我在怀疑你,拖延只会于你不利,我打算借此逼你采取措施,可我入定这几日,于你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你却没来取我性命。不是我信你,是我确认你不是。” 张起灵隔着两丈远,听他说着那弯弯绕绕的心思,最终长途跋涉地落在‘我确认你不是’一句上,不知为何,嘴边悄然挂上了一个安静的笑。 若他真有心怀疑,又何需费尽心思拿自己作饵来引蛇出洞? 药方是张海客写的,他就不怕掺了别的? 他们同住一处客宅,就不担心早已羊入虎口? 又或是那天从张启山那知道魂道败露了,为何还会在他怀中睡得心安理得? 可惜张宗主此刻心柔似水,情深若海,到底不谙风月,他有心报之以琼瑶,推心置腹地就兜头兜脸给吴少主泼了一盆透心凉的真相:“鲁帛书残卷上所述确实是周穆得道之法。” 吴邪仰起头看他,心中升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满脸惊愕。 张起灵:“而仙门之后,并无大道。” “不…不对,不可能,你说没有什么?”吴邪只觉耳朵一阵嗡鸣。 张起灵闭上了眼,淡淡说道:“张家秘境藏有世间绝大部分的秘籍,可无一例外,皆称万年前阴阳初分,降本流末,天道成,万物入轮回,自此天行乃法,人行为道,各派道法皆从其塑,而我综合各家道法,观仙门之后,实则唯法而已,并无大道。” 法凌驾于人上,人又如何能成法? 当年仙门大开,若他有心再踏进去半步,只怕这世间,又或是那虚无缥缈的上界,再也没有张起灵这人了。 可若这世间唯法而已,那修行之人千万年求索,岂非是徘徊于穷途末路,飞升得道难不成只是无稽之谈? 这种真相,又该如何与外人道? 吴邪对飞升成仙没太大执念,可也知道这事会在修界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他明白了张起灵隐瞒三百年前事的用苦良心,他忽然间又想起胖子先前所说—— 大多数人就必定是对的吗?谁知道是不是我们都走了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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