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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沉吟良久,好不容易咽下了他这番话,方问道:“照你所说…那万年前,周穆、周穆他究竟是成了法,还是成了道?” 若周穆成了天道,岂不是在仙门之后灰飞烟灭? 那裘德考如今所为,又算什么? 若周穆真能成道,那岂非要这世间流血漂橹,永无宁日? “终非答案。”张起灵摇了摇头,显然无论照鲁帛书所言是否真能飞升成仙,他都不认可这般血腥之道。 可大道何在,谁又能说得清呢? 又有谁可证明,裘德考之流仅是奉行了一出悲剧呢? 又歇过几日,吴邪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张启山的符篆也托人送了过去,他一闲,就再也熬不住形迹可疑的秦海婷天天在耳边喋喋不休,张起灵也不是总有时间过来晨昏定省的,东山魔修还没清完,少不了内门张家的援手,他就趁机排除万难溜回了明峰。 明峰后山不多大的地方,位置都让乱葬岗上的石碑占了去,黑瞎子早年就在高处修了一座亭,这几日歇了雨,亭子四周就挂上了纱帐,调了线香,中间摆着琴,琴弦无风自动,兀自拨弄着闲曲。 黑瞎子正懒散地倚着扶手,品着点心小酒,扫了一眼阔别数日历经生死的大徒弟,二话不说就捏着鼻子嫌弃道:“血气真重。” 吴邪感觉许久没听这讨人嫌的师傅训话,倍感亲切,于是举起手臂闻了闻自己,没闻出味道来,便毫无诚意地赞叹:“瞎子的鼻子果然跟狗一样灵,师傅,我杀魔修了。” 黑瞎子信手拈来便是一句反唇相讥:“怎么我听说的是你小子被魔修杀得屁滚尿流,小命也差点儿遭殃了?” 对于这种有失偏颇的转述,吴邪登时就知道是某位仁兄吃里扒外:“哦?秦海婷给你说的?师傅,你都这把年纪了,看人怎么还如此肤浅,那丫头有奶就是娘,发誓就跟啃白菜似的,她说的你也敢信?” 黑瞎子‘啧’了一声,嫌弃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味儿来:“青丘这些小狐狸真是被你这副尊容骗惨了,小姑娘家能跟这些词搭在一块儿说吗,若是为师,早就近水楼台捞回家来了。” 吴邪并不准备引以为戒,他自认只是没他师傅浪荡罢了,但近来被张起灵所扰,他实在提不起心思跟黑瞎子扯淡,便苍白地还了他师傅一个眼神,不请自来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三两口啃完了一碟糕点。 亭外是层层叠叠的碑林,四仰八叉地在寸草不生的泥土堆上冒出头来,经年日久早已显得破败不堪,乱葬岗外围是黑瞎子当年画下的阵法,两百多年的增添修补过后,鲜红的朱砂泼墨般勾出了繁杂篆文,乍一望去,就像是画地作的牢笼。 可外头乱作一片,唯有此处,仍是一如往日。 “临刑饭吃好了吧?”黑瞎子等一曲作罢,才人模狗样地坐了起来。 吴邪皱眉,感觉这点心可能掺了毒,犹疑了一下,觉得反正也吃了,不吃完浪费,还是决定把剩下半口给嚼了:“有事说事。” “确实有事,大事一件。”黑瞎子一摆手,旁边的琴声就停了,他忽然不着五六地开始问道,“你觉得为师是好人吗?” 吴邪正吃着点心,被他这句话呛了个半死,忙灌了几口茶水,把食物都咽了下去,才觑了一眼黑瞎子带着痞气的笑,好整以暇地回他道:“师傅,你还要脸吗?” 黑瞎子面不改色:“你可觉得为师是正道?” 吴邪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只好含混地应道:“你若不是正道,难不成还是妖魔一类?师傅,有志向是好事,但可别跟白日梦弄混了。” “那为师再问你一个问题,”黑瞎子置若罔闻,继续道,“劫富济贫的义贼,究竟是义,还是贼?” 吴邪隐约明白了秦海婷给他捅什么篓子了,忙拍掉一手的点心碎屑,也装出一副受教的正经模样,正襟危坐地说道:“你是想讲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的道理?” 黑瞎子未置可否,只接着道:“这世间有它不可理喻的约定俗成,违背了它,你便会被打作异类。当日战时令前我曾告诫过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你还记得怎么回我的吗?难道如今你的根就长扎实了?魂道自古便有优于其他道法的好处,精炼魂魄,意味着你死后亦能长生,可你知道五千年前道修剿灭魂道之时,为什么这一道法轻易就覆灭了吗?” 吴邪点了点头,嗫嚅道:“因为生人修炼魂道,精炼魂魄损耗极大,甚至有人大量搜捕生魂,乃至于生灵涂炭,魔道横行,魂道也因而一概而论,全都纳入了魔道之流。” 正邪不两立由来已久,又怎会容得下在这两者的夹缝中存在模棱两可? “魂道只要存在一日,魂修都会沦作魔修。”黑瞎子怅然喟叹,“哪怕死人修行魂道,精魂固魄只需几缕残魂,称不上邪道,也不可避免的成了正道眼中的洪水猛兽,因而为师可以教人修剑,也教不了人魂道,可是你不同。” 黑瞎子看着他,严厉地说道:“你生来便是魂道的集大成者,我教你的东西,是任你胡来的吗!” 吴邪无话可说,只好一声不吭地低头挨训。 有关魂道,早在十年前拜师之日黑瞎子便与他谈过,明峰山脚到处是黑瞎子布下的阵法,吴邪十年前随小花上明峰时,黑瞎子早已有所察觉,因而即便小花带来的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三流道修,他也是有心收作徒弟的,只不过没曾想,平日里千叮万嘱,吴邪行事也总谨慎让人放心,却仍是出了岔子。 魂道最为兴盛之时也不过寥寥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山立派就已经遭到了正道的清洗,断断续续地流传到了今日,基本也就剩了黑瞎子这么个半桶水,没准在他之后,魂道这词就彻底从这世间消铒了。 然而也不知道这师徒俩到底谁道运好,黑瞎子破天荒收到了个天生魂道的吴邪,当即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了,若是往后吴少主有那么个机缘,没准就能顺顺利利悄无声息地把这一道法延续下去,只需稍加改头换面,魂道又能重出江湖了。 却没料到,黑瞎子还没来得及传授身为魂修低调的处世之道,这千年难得的天生魂修就在风口浪尖上粉墨登场了——兴许这魂道复兴之路,依旧是道阻且长。 黑瞎子自省数日,默默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平日里疏于管教。 于是这瞎子长老端出蒙尘的严师面孔,言辞激烈道:“东山才刚闹出了玄海宫与魔修勾结之事,若是有心人留意到,你当如何是好,这青丘明峰还有得安宁吗?这也就算了,你还带了个罪证回来,犯错不可避免,那毁尸灭迹总会吧?” 吴邪:“…” 有心人已经找他聊过了。 吴邪做贼心虚,又恐他下一句就要吼‘不肖子’了,连忙打断道:“不至于,早在十年前七星殿秘境开放时,麒麟张家就已经知道我这血了,他至今也没有揭发过…” “难道要被赶尽杀绝了才叫揭发吗!”黑瞎子冷哼一声,“他张家不是不揭发,是不敢,三百年前张起灵若是没找到我教他精魂固魄,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到处蹦吗?我当时也只不过是稍微帮了一把,你倒好,直接给人起死回生了!” 吴邪十分委屈,他只不过是被设计了,真正起死回生——不,炼鬼蛊的人是那死了的魔修,现在已经是死无对证了。 再者,魔窟之中极为凶险,容不得他留一手,幸好黑瞎子不知道这一茬,否则都不知道这师傅会作什么妖。 黑瞎子厉声厉色道:“人就放在这明峰,你给我看着办。” 黑瞎子二话不说,走到亭子外,气沉丹田手放嘴边,使出了他那河东狮吼的功夫,整座山头荡起了一片回声:“小—徒—弟——” 鉴于苏万小师弟修为低微,跟他传音就等于一击放倒,传唤基本要靠吼,于是这山歌对唱般的喊话就成了明峰的日常。 …勉强说来,也算得上是本门特色。 再说这小师弟,他就是个稀世的奇葩,少年人长大最关键的几年里在瞎子师傅跟师兄的荼毒下,虽没有被扭曲成那不靠谱的气性,但却另辟蹊径养出了个大无畏的性子,不尊师不敬老,被两位主要受益人士评定是个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只知欺软怕硬的可造之材。 没隔一会儿,就听见遥远的山的那边传来了一句喊话回音:“干—嘛—吃—饭—呢——” 黑瞎子:“处—置—你—师—兄——” 苏万无比迅疾地回道:“就—来——” 吴邪黑着脸听完他们错误的千里传音术示范,顿时恍然大悟,这山里头日子过得没滋没味,难得闹出了点什么,他于是乎就被惨无人道地揪了出来,充当师门茶余饭后的乐子了。 苏万嘴里叼着个啃了一半的烤鸡腿,手里用缚仙绳拉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就这样风风火火地沿着山路赶来。 他身后那男孩就是当日常春观里救回来的鬼蛊,如今被人全身上下收拾了一番,也不显得那么阴森可怖了,尚未完全长开的眉目依稀透着点俊朗。 兴许是在常春观遭的劫难,他被苏万捆着一双手也不生气,漠然地低着头,闷不吭声地亦步亦趋在他身后,只有到了吴邪面前时,才微微露出一点惊诧,而后又很快警惕地把这点情绪藏了起来。 吴邪只模糊记得他非人的模样,救人也只是出于本能,此时让他对着这么个大活人‘看着办’,他真的是一点思路都没有。 吴邪:“叫什么?” 那男孩声音低沉地回应:“…黎簇。” 吴邪又问:“知道自己什么个情况吗?” 自称黎簇的男孩眼神游移着,艰涩地开口:“我…死了。” 吴邪没想到这孩子还算镇静,便又试探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走,要带你来这儿吗?” 黎簇闻声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惊措地看着吴邪,颤颤巍巍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梦见的那些是什么,真的,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放过我吧!” 当日吞了吴邪一滴血的黑石成了这男孩的生命之源,稳住了鬼蛊的煞气,透过这一滴血的联系,吴邪的一些记忆似乎也传了些许过去,而这男孩摆明了还记得梦里头的事。 吴邪自觉是魂道救了他的命,应当不至于让黎簇这么惊慌失措才对,便奇道:“我可以放了你,但你要给我说说,你都梦见什么了?” “我、我梦见…”黎簇似乎踟蹰了一下是否应当信任他,可很快,话就顺着嘴巴跑出来了,“我梦见很多人在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听不清楚,也可能是风声…那地方很黑,只有一点光,到处都是我从没见过的怪物的尸骸,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一个黑袍的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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