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邪听他讲得一塌糊涂,这时却猛地心中一惊,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人:“你给我说说这个人!” “啊…”黎簇被他猛地打断,茫然地回想了片刻,“我不太记得…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好像跟他讲了话,我不记得讲什么了,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因为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有把刀在心上割着,所以还记得…前辈,我真不知道他是谁…” 吴邪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追问道:“他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把黑刀?” 黎簇垂着脑袋,苦思冥想了片刻,犹疑着点了点头:“应该有的…太黑了,我记不清他手上有没有东西…但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杀了一头怪物。” 吴邪蹙眉,刚开始他还觉得这孩子只是遭了难,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么和张起灵的这一段又是从何说起?难不成真是前些天张起灵与他说过的前世的一面之缘? 旁边听得稀里糊涂的苏万啃完了鸡腿,忍不住就蹿过来插嘴道:“师兄,怎么今天磨磨唧唧的,这些事听着又没意思,你赶紧进正题吧。” 黑瞎子伸手拦了一下苏万:“猴急什么,懂不懂什么叫前戏?” 吴邪白了他们一眼,没理会什么正题歪题前戏后戏,先把这一段怪梦搁一边去,接着又向黎簇打听:“东山若是丢了那么多人,官府总会发现,所以你们出现在常春观并不是魔修掠走的,你们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据我所知,那是官宦贵族修养的道观。” “我们…被骗了,”黎簇顿了一下,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刚才跟吴邪说了那么多,这下也不再磕磕绊绊了,“我们都是练气期的散修,在千鸟盟捞不了贡献,常春观里有几个练气八九层的修士,说是近来东山气氛不对,要广招弟子,我们就趁机去拜师,没想到…” 黎簇一抬头就对上了吴邪视线,他眼睛通红,激愤地说道:“那些乌龟王八蛋!他们把我们困了起来,喂了蛊,要我们自相残杀!我不想杀人…但到处是迷惑心智的妖阵!我们才刚开始修行,根本无从抵抗!我爹他、我爹他护了我,把我藏在了他尸体下面,我才能留个人样!我要去宰他们!前辈!你放我出去!我要给他们、给我爹报仇!” 吴邪不咸不淡地说道:“就凭你?” 黎簇:“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便宜了他们!” 吴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有过那么不自量力的时候,有些沧桑地叹了口气:“我已替你杀了。” 黎簇闻言就懵住了,一下子像个失去了目的地的迷路人,可他只茫然了一瞬,猛地紧握起稚嫩的拳头,脸红脖子粗地叫喊:“那么多的魔修,我还没杀干净!” 吴邪好笑道:“是啊,那么多的魔修,东山成千上万比你强的修士,怎么就杀不干净呢?就因为缺你?别说大话了,你跑得再快,又能捉得住那帮藏头露尾的龟孙?” 黎簇被他兜头兜脸地泼了一盆冷水,一时哑言,绝望无比跪在了地上。 吴邪头痛地对着黎簇琢磨了一下怎么处置,又朝黑瞎子跟苏万那边瞥了一眼,这两位站着说话不腰疼地齐齐用眼神不约而同的表达出了‘毁尸灭迹’这个提议——净会添乱! 少年人满腔斗志,又蠢得跟他当年那么相似,吴邪实在是于心不忍。 他想了想,便提议道:“你若要报仇,我可以教你。” “啥?”黎簇这位当事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那两位又跑出来抢话了。 苏万飞快地将现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光火石间得出了一个结论,吴邪收徒,他是吴邪师弟,就等于从此以后他多了一个师侄,平白长了辈分! 于是这位小师弟踊跃地充当了说客,一把揽过黎簇的肩膀,喜形于色地说道:“别不知好歹的,快点头,常春观那三瓜两枣能跟我师兄比吗?我师兄他是个金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在魔窟那会儿还是他把你捞出来的呢!” 黎簇一听闻‘金丹’二字,顿时双眼放光,苏万后半句都成了多余,他就着跪地的姿势,直接朝吴邪行了跪礼:“恩人!师父!” 那边三人一团和气地拜了师,莫名升作了祖辈的黑瞎子顿时有些嫉妒,当年怎么轻易就收了这俩孽徒呢,起码得要三拜九叩才成啊! 他坐在一旁独酌,视线却若有所感地落在那遥不可及的北边,心里忽然就泛起了一丝涟漪,无由来地想到,等解家押送玄海宫人赶至东山,如今被勉强压制的局势又将如何翻天地覆? 可一口小酒才下肚,那丁点莫名烦忧也一同冲走了,魂道见不得光,他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闲人,这世情如何又与他何干? 而与这不思进取的闲人师门截然相反,焦头烂额的修界则另有一番热火朝天。 东山魔修为杀足百万人命,雁过拔毛地祸害一处是一处,闹得怨声四起民不聊生,求助的流民难民先是递送雪花似的万民书压垮了文武百官的案头,再是踏破了各地千鸟楼的门槛。 可说来也是无奈,这帮魔修缩头功夫比千年老龟还要深厚,从不在一处地方久留,派出去的修士再多也依旧是无补于事,到了后来,常常无功而返的散修们也懒得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黎民百姓一看,这可不得了,连仙人都不管他们死活了,这处处风雨失调,饥荒洪涝,国不成国的能怎么办? 后来不知怎的,就有人揭竿而起,说是朝廷办事不力,妖魔当道乃是灭国之兆,举着替天行道的旗帜到处打家劫舍,干起了强盗的勾当,以求饱食一日是一日,再不济也总比死于非命强。结果这还成了风潮,引得百姓竞相效仿,东山各地三天两头就冒出一个土皇帝,剿匪军打到国库空虚,迟迟不见粮饷,干脆也不干了,倒戈成了土匪流氓。 大国小邦的皇帝老儿们齐齐白了头发苦了脸,有的撂下一句愧对天下就吊死在梁上,抛下劳苦苍生早登极乐去了,甚至有想不开的开坛作法,摆出传国玉玺准备退位让贤,当然谁也没不自量力地要来当这收拾破败河山的‘贤’,这龙椅恭候的是从天而降的魔修,一国百姓的性命全被放在了秤杆上,以求能换他们这群真龙天子们一条小命。 修界闻讯头都大了,这下都用不着魔修亲自动手,凡人自相残杀反倒助长了魔修气焰。修士们在东山四处扎营镇守本也守不住多少地方,如今实在是没法,只得将凡人通通赶出东山,出关口唯恐魔修混入其中,层层把守,搜查森严,整日堵了一堆人在附近,招蜂引蝶地惹了一众魔修眼馋,反倒成了正邪两道常常开战的地方。 当日封锁魔窟失利,裘德考放出鲁帛书残卷以求其飞升大道之后,三百年前事也被重新提及,张起灵因而被殃及池鱼,可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没人敢对张起灵群起而攻之,张宗主只好暂时避嫌,由张启山带领九门代为号令天下,与之同床异梦的千鸟盟又开始各自为政,只因看在先前的合作上,两方人士勉为其难地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是地除魔卫道。 北山押送玄海宫弟子的修士还在马不停蹄地赶来,东山各门各派忙成了风里来雨里去的陀螺,一时也没人敢明里提及鲁帛书一事,不敢提,也不敢想,万年间唯有周穆一人飞升成仙,他写下的鲁帛书便是大道所在,这在经年隔世间已成了修行之人的共识,就如同当年七星殿开放,修界各派为之趋之若鹜。 若鲁帛书上确有其事,那他们坚守的正道又是为了什么? 而这,是否印证着为何内门张家要对三百年前开仙门一事讳莫如深呢? 至此,各人都隐约起了心思,只待玄海宫的审讯来定夺。 修界一众长老商议至夜幕将尽,才大致商讨出了个讨伐裘德考的章程,张起灵因避嫌反倒在这最为忙碌的时候偷了个空闲,散了会,他便赶着熹微晨光回去客宅,才刚落地,天已破晓。 山间细碎的风撩起了袅娜云雾,带着沁骨的寒意茫茫然地四处徘徊。 朦胧天光在屋檐墙脚落了个孤寂的影,残花还淌着微末余香酩酊在泥地鞋跟,连日来不甘散尽地缭绕着清冷。 张起灵在吴邪修养的客房门前路过时,已经得知里头空无一人。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有些人不在了,却会出离地空空荡荡。 张起灵漫无边际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不由得搭在门把上,也没推门进去,就着一颗空落落的心,在吴邪暂住过的客房门外驻足,习惯性地为抚平情绪默诵起了经文。 可很快,他就觉得索然无趣了,万千卷帙上记载的道法仿佛在他眼中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一纸空话。 这世间万象,岂是一句虚妄能轻易带过? 生死是虚妄吗?聚魔令是虚妄吗?又或是那得道飞升是虚妄? 何为有?何为无?大道何在?一线生机何在? 天行有常,人行无常,法何以参透?人心何处归? 在于何自在?染着名为染?彼云何清净?云何得痴名? 痴人何故迷?云何名智人?何会别离已,名曰尽因缘? 此为可解?不可解? 毫无意义的疑虑一股脑地涌出来,各门各派对此的释义张起灵本是信手拈来,轻易能从中剖析出千百种道道,可如今却发现,终是没身处其中来得刻骨铭心。 那形形色色的欢愉离恨被千人一面地圈在笔墨中,可仅仅一场不辞而别,却已令人如鲠在喉、尤不堪说,又岂是三两字句能道尽。 兴许是心底怅然若失过后的苍凉,荒疏了当年光景,叫那万千道义都沦为了浮华,通通归作‘道可道,非恒道’的一点通明中。 杀念蓦地翻腾而起,张起灵闭上了眼,配合着那道清心血符平复了一阵,觉得近来确实是杂念过多,等东山忙乱过去,真应当去闭关修养一段时日了。 张起灵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原路折返时,才发现张海客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处,像是一直等着他回身,这才缓缓开口道:“来谈谈?” “玄海宫的人就要到了,裘德考手上的鲁帛书残卷并非赝品,到时候仙门之事败露,这修界定然是要瓦解的。”张海客邀了张起灵去喝茶,滚烫的白开冲刷着茶叶,氤氲开一片浅淡茶色。 从昆仑离家下山的时候,他特意备了大量的冬心茶茶叶,兴许是猜到回家路还漫长,张海客甚至带上了一些茶树小苗,想着若是能找到久居之地,就把茶树种下,兴许没有昆仑产出的冬心茶好喝,兴许会是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这些年来四处颠沛流离,稍微待得长一点的还是那片鸟不拉屎的荒芜北漠,难得来了东山,张海客将那些小苗取出来时,却发现因为禁制年久失修,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角,里面的小苗都腐烂了。 是不是离了故土,那些往日里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成了稀罕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0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