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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写?”旁边一把声音插了进来,吴邪扭头一看,被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张起灵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胖子早就习惯张大宗主在这出没,急着问吴邪:“对啊,如何写?” 吴邪怀疑张起灵是成心的,他一点也不想当着张宗主的面提这茬子事,一提就无比糟心,只好瞥了胖子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敷衍道:“话本里多了去了,照那些写不就成了?” 胖子撇了他一眼:“啧,你以为这修界个个都像你这般,胖爷我是没那闲心思,要有点钱那都花秘籍上了,谁有空看那东西,快,随便给我提两句,告我要怎么委婉,我得自己写,才能显得心诚。” 吴邪还想搪塞一下,奈何张起灵跟胖子这两尊大能的视线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雷打都不动,他只好当即拍板道:“写春风不度,写参商不共。” 胖子嘴角都抽了:“屁!” 当场甩了一把热汗,气得拂袖离去。 旁边张起灵用真元重新温热了药,惜字如金道:“喝。” 吴邪皱着眉,往后一仰身,躲避魔气似的闪过了那蒸腾而起的婀娜白汽,忙朝秦海婷挤了个请求救援的眼神,结果这吃里扒外的火速把头扭向另一边,速度之快也不怕闪了脖子,朝着早已不见人影的门口喊道:“哎,胖老祖,别跟这人一般见识,不就是写个诗吗,我读过一些,我来教你啊!” 而后,这两货扰完人清静,一前一后远走高飞了。 吴邪看了看递到眼前来的碗跟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张起灵,觉得张大宗主不至于会做出灌药的行径,贼心跟贼胆瞬间飞涨:“我不喝,喝完一整天睡不醒的,以后也别让人熬了,我自个儿调养便好。” 张起灵闻言看着碗里的药汤,二话不说就喝了一口,说道:“不苦。” 吴邪:“…” 这位宗主真是不鸣则已,一开口就能往人心里戳啊。 吴邪想不出招来,只好认命,实在是因为脸皮未及铜墙铁壁,拗不过这种耿直得不给人台阶下的直刀子。 等他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心里跟嘴里的苦涩都泛滥成灾了,连塞了几口蜜饯,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连忙递了张送客令:“张宗主,药也喝完了,我还得画符,你留着难不成还想学写情诗不成?” 张起灵却问道:“我不能学?” 吴邪顿了一下,随即端着明白当糊涂:“能学,自然能学,诗词歌赋本就没有门槛,你识字,你有情,情真意切,再稚拙的笔触也总有人为之动心,何况是你张宗主,处处都好,哪怕是铁杵,也能被你磨成绣花针,只要别费上这份心,去跟海磨,跟天磨,那都是不值当的,海不会枯,天也不会老,我见张宗主决断明智,自然也不会做些不值当的事。” 说话间,吴邪走到了外间,笔墨纸砚已在案头上一一铺开,这都是他敲诈张启山得来的,哪些贵的点明要哪些,原以为足够让张启山咬牙切齿地肉痛一回,结果这九门张家里头还真有。 张家派人送来的还全都是品质上佳的,比起他在吴山居凑合用的那一套,又或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垃圾货,这些东西堪称是穷奢极欲,映入人眼,那就是金碧辉煌了,就说这墨,随便抠下一丁点都能顶他在新月楼这些年捞的钱了。 他当场就被激起了仇富心思,打定主意下次哪种稀有罕见的点哪种,就不信他张启山家还能包罗天下万物不成。 张起灵没有回应,吴邪也不在乎把人赶走了,他画符不易被外物所扰,再说这张宗主其实还挺静,也不闹腾,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不亲他前还算养眼,如今说来也就看着闹心罢了。 吴邪收拢起了乱七八糟的杂念,把厚厚的一沓单子往旁边一压,就怀着吃空掏干张启山的雄图伟志准备开干。 吴邪自幼习符懈怠,一直没能学到精华处,但无论学什么符都很容易上手,一来就是因为他心境天成,似乎一拿起笔,想到哪张符,符中释义的心境就信手拈来。而这之后,他潜心修行,画符一道更是通行无阻。 张启山让他写的多半是安魂静心的符篆,皮包还没查出他是干什么用,吴邪心里猜测过,兴许是针对裘德考所说的百万魂灵,为免这些冤魂丧失心智,还特意点出让他使上魂修的法子。 古往今来,也只有魂道才存在应对魂魄的道法,可吴邪一想到百万这天文数字,只觉得他画得再多也是杯水车薪。 他满心前途难卜的怅然,可刚蘸了墨,抬眼时,眼中已是澄清一片,连日来的喧嚣都如微尘落定,不染他半分清辉。 张起灵本想去劝他歇息,画符太耗心神,他尚未痊愈不应胡来,又因前阵子吴邪的话而犹豫不定,踟蹰了那么片刻光景,他忽然就看见了这么一幕,不由得看得出神。 吴邪挽起半只袖子,正欲下笔,就听见张起灵忽然开口道:“不见得,无非多费些时日。” 这是方才吴邪戏弄胖子时随口说的,也不知被张起灵听去了多少,转身就被张宗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他不知何时就走到了近前,隔着一张堆满符纸笔墨的书案,伸手将吴邪鬓角垂下的一缕长发撩到了耳后。 吴邪没顾得上恼火,他还沉浸在安魂静心符篆的意境中,原以为心境这东西于他而言是来去自由的,视线离了符纸就能摆脱,结果抬头一眼,只觉张起灵的眼神柔和得跟朝暾上窗的光如出一辙。 张起灵斟酌良久,终是忍不住道:“画符耗神。” 张宗主那双眼大概真能吃人,蜻蜓点水地在上面匆匆掠过,吴邪只觉整个人似是陷入了无底之渊,张起灵深深浅浅的心思横陈其中,铺天盖地般袭来,他竟也没想逃开。 张起灵深深地看着他,那明明是刀刻的眉目,却没有丝毫锋芒,甚至不扰他作符的心境,这人就像是波澜不惊地来了他心里,跟他的清静心境纠缠在一块,水乳交融,难分难解,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应当在这一般。 是阴差阳错的岁月静好,却无端平添了几分回味尤甘。 他无由来地在心里冒出了一句:“这是否就叫作在劫难逃?” 墨自笔尖滴落,绽开了一点梅花,吴邪一惊,这才恍然回神,让开了张起灵的手,低头慌乱地收拾笔纸,风卷残云地驱赶方才的情绪,觉得自己不是魇住了就是病得不轻,真是去他娘的在劫难逃! 画符容不得多余笔划,多了一点墨痕,这价值千金的符纸算是浪费掉了,吴邪心疼地一拂手,作废的符纸随即化作了齑粉。 而后他才想起方才张起灵的话,苦笑一声:“俟河之清,不可盼矣。” 吴邪没再递送客令,可张起灵再不识趣,也知画符时实在不宜外人在场,等他一走,吴邪却转身抛下笔纸,立即锁上了门窗,还鬼鬼祟祟地在张起灵的禁制上又加设了几道禁制。 那日胖子点出他心绪烦躁,吴邪还一直惦记着,这阵子内伤算是好转,终于寻得了机会,便往榻上一坐,开始打坐调息,探查身上的异样。 他尚未修得元婴,潜入内府中,所见除了镇守其间的金丹与磅礴气海,连个借以行动的元神都没有,只觉得自己也化作当中的一缕气息,晃晃悠悠地飘在空中,而等他靠近那无比熟悉的金丹,竟发现那金丹上盘着一截小小的绳。 漆黑的绳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盘根曲折地缠在金丹之上,仿佛当中有一小部分渗透了进去,在金丹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缝。 吴邪当即凝出一道利刃,指挥着朝那截根系横挥而去,剑气白影飞快从金丹表面掠过,过后却再无踪影了,而那黑根纹丝未动。 那黑根竟把剑气给吃了! 吴邪心生疑虑与不安,正要蓄气而起,却见了那黑根忽然动了起来,泥鳅似的钻进了金丹之中,而后破土萌芽,那金丹就像蛋壳一般,开裂后漏出了漆黑的内里,探出了嫩芽招展,继而拔地而起,几乎就在一瞬间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在他脑海里无原无由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就是万年木。” 内府之中震颤不已,周遭卷起了失控的暴风,千万条白风长刃似的肆虐,吴邪咬着牙勉力僵持在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那株通体黑色的树转而又从枝繁叶茂走向凋敝,飞快地枯萎弯曲。 黑黝黝的树叶如惊动的蝶群骤然散开,漫天纷纷扬扬,只留了光秃秃的枝桠,像是朝天上伸出的枯骨,行将就木之际,一把缥缈而苍老的声音如洪钟回荡般悠悠飘来,依稀是在吟道:“万物啊——” 话音方落,那株万年木发出吱呀一声绝响,轰然倒塌,又在落地前尽数散作了尘埃。 数千年万年的光阴在一棵树上缩地成寸,生死已已,不过须臾。 混乱的气海随声狂怒般掀起了巨浪千尺,迎面带着天崩地裂的架势扑来,那一瞬,吴邪只觉脚下身处的孤岛土崩瓦解,他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强力推着跨越了某个高高的门槛,猝不及防地一脚踩空,坠落到奔腾不息的洪流当中。 漫天的白浪从他头顶上卷席而过,顷刻覆灭又重生,吴邪穷极目力,只觉深不见渊底,远不及边岸,到处尽是茫茫无边的流水。 他似乎从滚滚而过的浪涛中窥见了什么,俯身掬起一捧,水淌着熠熠流光从指间漏下,他的心骤然一窒,仿佛看见那磅礴而脆弱的光阴在眼前穿梭而过,沉淀着令人如鲠在喉的沉重与深邃,一丝丝一缕缕的浮光掠影,惊心动魄而又悄无声息地划过心头,还来不及捉在手中仔细分辨,便如风流云散般,消铒于无形,踪影难觅。 三千大道,何以得永生?传承万年的张家如今已不复兴盛,万年木亦已繁芜尽褪,古往今来何曾有过亘古不变?——都无外乎是看似长久罢。 微不可察的毫厘日以继夜、不止不休地堆积,终有一日将这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成全一场谬之千里的沧桑变幻、斗转星移。 只一刹,万古已朽。 这世间能长存且永恒的,似乎唯有无常而已。 回过神时,吴邪发现内府的动荡已然平息,他正以元神之躯静坐其中,而不知不觉间,早已潸然泪下。 这是…结婴了? 毫无疑问,是这埋入他眉心的万年木无意间助他突破。 吴邪百思不得其解,他金丹修得两年,尚未达到结婴当有的根基,却在当日那女魔头为取他性命所用的凶器推波助澜之下,一举迈过了漫长的积累修行,就如今看来,这万年木非但没能将他置之死地,还是个难得一见的法宝。 吴邪捉耳挠腮,依旧理不清当中的关节,便干脆沉溺于这豁然开朗的心境中,专心巩固境界,一点点打磨新境界带来的领悟,将其彻底化为己物。 又过了三日,吴邪缓缓睁开眼时,只觉浑身乏力,揠苗助长总会有反噬,加上内伤在身,他才刚收起灵力,顿感力竭,眼前蓦地就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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