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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随即看向杵在一旁的琉璃孙,意思不言而喻。 而那已被视作出入钥匙的孙少主此时目瞪口呆,毫无自觉:“什么?你要进去?进塔里?” 下面一干人等皆是脸色怪异,这张宗主是准备不打自招了么? 胖子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你张大爷是不是被你气疯了。” 叶成冷笑一声,混在看客中的人群隐约形成了包围之势:“张宗主,你这是认同了这三百年间欺世盗名,背地谋求百万魂灵之事吗?” 鲁帛书一事后,纵然张起灵识趣地退居二线,整个修界也对谣言默契地避而不谈,但新仇加旧恨,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张宗主这把不知对哪指的利剑明目张胆地留在修界大本营里。 陈家先前收到琉璃宗密信,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同其他门派早一步做足了准备,以防这妖女吐露出于张起灵不利的真相,内门张家畏罪潜逃时,他们能及时处置,将这叛徒当场斩杀。 而今,眼前一切也正如他们所料,只待一声令下,近来隐忧皆可尘埃落定。 天光已是大白,风拨开了山间云雾,无数双眼冷冰冰地窥视其间,阴幽处蔓生的魑魅魍魉自以为伪装没人能识破,殊不知落在以杀入道的剑修眼中,已是无所遁形。 张起灵感知到底下暗流涌动,只冷淡地扫了一眼:“名闻利养我不在乎,长生得道亦非我所求。” 叶成眯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张宗主你光明磊落,无悔于心,又为何要为了这妖女进琉璃塔内?究竟是你身正不怕影斜,还是同妖魔二族狼狈为奸,如今败露行迹,为取陨玉不择手段?” 张起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起话来依旧是耿直得不给人留分毫余地:“你们因我而束手束脚,大可不必。” 有意刁难的人从来都是无的放矢,张起灵无意同他们辩解。 修界对他的处置至今仍是举棋不定,只因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尽是些空穴来风的猜疑,而如今,那些耐性显然不怎么好的以为能借此将他逼到绝路,三百年前仙门真相就会大白天下。 这些人眼中已然染上杀气,手搭在了法器之上,他们深知张家剑修的能耐,慎密布阵,封锁各处生路,甚至做好了不惜代价的决心,却不知那四面楚歌的张大宗主全然没有出刀的意思。 张起灵想的很简单,他只不过扪心自问一番,假若今日他们势必要他在命与真相中二选其一,他真就能同他们挥刀相向吗? ——不能。 这跟在妖城那一场围杀不同,不说东山闹起内讧便宜了裘德考,归根到底,这些人也不过是为寻真相罢了,何罪之有? 张起灵以他一贯‘有事就往身上扛’的作风,再次利索地挑了个无人知晓的重担。 说来也是奇怪,自在观的大师们总说他修不成佛,可他悟性却也不低,最起码当年在自在观中学佛,大师们慈航普度时曾随口提及:“这众生沉没于苦海,岂能因难度而不度?”——这么一句时常印在他心头上。 琉璃孙周身灵气暴涨,怒目而视:“你在我们眼皮底下跟妖女勾结,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张起灵似乎觉得他提了个不错的主意,岿然不动地伫立在暴风之中,直言道:“我无话可说,宁可缚于塔内,也省得整日受人猜忌。” 张宗主自认已是颗眼中钉,无论他如何削弱自己的存在感,仍是受人忌惮,眼中钉若是不能撬起除去,那便只能妥当收起来。 底下登时一阵喧嚣,那些准备着大开杀戒的修士们齐齐抬头看着高台上的人,暗中布阵的脚步全都僵住了,一腔为道赴死的热血瞬间结满了冰渣子。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以至于令人畏惧,就好像看见苦苦围捕的大魔头生怕伤了他们而束手就擒,可是魔头也会有悲悯么? 琉璃孙悚然一惊,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叶成面沉似水,没想到张起灵竟是个对自己都这般决绝的狠角色,一句话就乱了他们阵势,他忙一把按住了琉璃孙的肩膀,推了他去琉璃塔处,朝张起灵狠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除非能证你清白,否则你进去没人会放你出来!” 张起灵却充耳不闻,神色漠然地站在高处。 倒盖着的铜镜中幽幽传来这么一段,吴邪猛地扑过去,哆哆嗦嗦地将镜子拿起来,就看见千转琉璃塔中间一道门正缓缓打开,他顾不得避讳就冲胖子叫道:“你快想办法阻止他!别愣着,不能让他进去!” 胖子也跟着急道:“你当我什么人物!千鸟盟一小兵,心斋堂这里面成千上百的长老都没敢出声,怎么也轮不上我说话啊!” 吴邪:“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胡闹!” “你听没听懂,张起灵这是要丢卒保车。”那胖子举着铜镜照向人群,嘴上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着,“再说了,你瞧瞧人家张家的都还没急,你个太监操什么心,勾搭个小妖女都要经你审批,洞房你是不是还得递个章程上去?等你有本事留个龙种才来管人家那三宫六院吧。” 吴邪先是被他毫无逻辑地骂得云里雾里,忽而就发现那铜镜不只是在乱晃,人群中那‘三宫六院’热闹极了,原先三三两两混在其中的人暗中构成了攻势,围在高台四周,也并不起眼,这时随着张起灵进入千转琉璃塔而作群兽散,才显露出丁点行迹。 光是琉璃宗肯定不敢闹这么大的事,哪怕掺和上陈家,擅自把张起灵锁入千转琉璃塔也根本是胡闹。 然而胡闹并没有以玩笑的方式退场,这本身就是个陷阱,参与的门派肯定不止这俩,九门当中也不止是陈家,起初只是试探,后招早就预备着了,却没料到张宗主竟自投宝塔。 张起灵刚入琉璃塔内,只觉浑身被厚重的禁制压制,步履沉甸甸的,外头张海客他们跟其他人又开始争吵着什么,他也无暇顾及,只慢慢朝唐宋走过去。 唐宋身携陨玉,这东西作为妖城阵眼时他费尽全力也破不开一道口子,还是李家宗主用半条命才换得一次进攻,此时虽并非阵法催动,但离唐宋三丈远时,张起灵明显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堵在面前。 他也不愿在这琉璃塔内大动干戈,干脆就在陨玉禁制边缘坐了下来,与唐宋遥遥相对。 张起灵这人看着没什么讲究,其实做什么说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路子,就连坐姿也跟打坐似的绷直了脊梁骨,透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唐宋盯着他一路靠近,微微瑟缩了一下,张起灵来得太痛快了,她反而拿不准究竟是张宗主羊入虎口还是那群修士把老虎给送了进来,正在这时,她听张起灵传音道:“‘他们’让你带陨玉来东山作什么?” 唐宋一惊,迟疑地说道:“你不想知道门的事吗?我知道他们不会一直锁着你,你答应救我离开,我可以把门的事告诉你。” 张起灵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淡淡说道:“汪家要借裘德考突破昆仑禁制,我已料到,你是他们的叛徒?” 唐宋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急赤白脸地瞪着他道:“叛徒?凭什么我就该是叛徒,就因为我落到你们手中?因为我暴露踪迹就该被消灭?他们派下去那么多的人,只有我突破了北漠封锁,只有我逃了出来,我比他们都能干,凭什么我冒死潜来东山替汪家做事,他们反而要我的命?那些修士一直就追杀我,就连妖谷也要杀我灭口,你们谁都不救我!谁都想要我的命!我为了活下去勾结修士还得挂上叛徒的名头?可笑之极!分明是他们逼我的!” 张起灵却丝毫不为所动地问道:“你为了活下去,故意被琉璃宗截获,难道就是条活路了?” 唐宋整个人僵了一下,失控的情绪飞快地沉淀下来了,她把陨玉捂在怀里,生怕张起灵用眼神把它给勾走似的,一个角都不敢露出来:“他们想利用我,自然就要保护我,你别再套我的话,我只要拿到了东西,汪家就不敢杀我。” 张起灵也不强求,回拒道:“门的事我心里有数,不能作为交易。” 然后他一闭眼,真的就打坐去了,反正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耗。 张起灵修行三千年,只要不对上某家少主,清心寡欲就算是刻在骨子里头,耐性更是出类拔萃,他自个儿一点也不急,偏偏就能把人急死。 唐宋咬着嘴唇,张起灵进来根本就不是要打听门的事,他是要揪住汪家的行踪,汪家跟张家这么多年的对弈中,从来没露过一次蛛丝马迹,东山近来意外频发,仓促间才有了她这么个漏网之鱼。 她知道张家早已从各种细枝末节中推敲出汪家的存在,暗地里同他们多番较量,而如今她的出现,就等于给了张家可乘之机。 一边想要断臂求生,一边想顺藤摸瓜,而这便是她的价值所在。 但尽管唐宋深知张家想要从她这换得什么,张起灵这番道貌岸然的狮子大开口还是叫这只孤陋寡闻的小妖长了见识。门的事来去是裘德考那帮魔修在明面上,妖族跟魔修本就没多少情分在,出卖魔修尚且可以姑息,但泄露来东山办的事就说不过去了。 还未等她权衡出个轻重缓急来,那看似淡定悠闲的张宗主反倒首先开了口:“东山魂灵不足百万,你们是为他来的。” 唐宋满脸惊诧,张起灵知道自己猜对了。 吴邪在魔窟那一战太过招摇,魂道销声匿迹已有数千年,又恰逢鲁帛书公开,不知道也就罢了,认得出来,并且暗里采取行动的,都是些终年潜伏在背后的大人物。 汪家的眼线遍布四山九州,张起灵早已料到这其中汪家不会是个例外,甚至在九门张家的客房中也疑神疑鬼地设了大量禁制,寸步不敢离地守在吴邪附近,就是为了防住这些人,却没想到汪家派出来的小妖女求生欲望太强,脱离了控制,双方人马都估量错了这一着,反倒是把内门张家阴差阳错地拖了下水。 张起灵微微叹气,魂道只能是水面下的事,一旦浮出头来,这世间再也容不下吴邪这人了,只不过如今连他也自身难保,即便如今能靠鲁莽行事而强压下来,这般左支右拙的,也不知能瞒到何时。 过了好半晌,唐宋才狠下心来,传音问道:“你知道那个魂道?” 张起灵扭过头来看她,这是默认了。 “鲁帛书上说,要想成道就必须要百万魂灵和陨玉,这是钥匙,那些魔修大开杀戒可换得一把,我们也必定要拿下一把。”唐宋顿了一下,朝他冷哼一声,“你张家曾入过西王母秘境,定然藏有陨玉,也知道我们盯着门,你不抢先拿下那把钥匙,难道就是为了钓我们出来?” 张起灵却问她:“鲁帛书上真是得道之法吗?” “你什么意思?”唐宋皱着眉瞪他,“周穆那个猖狂的道修唆使妖魔两族立下聚魔令血誓,不正是为了你们这群窝囊废飞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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