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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与西王母同属妖族,而这些同族中人也认同那鲁帛书上所言,张起灵摇了摇头,心事重重地看着天边晃晃悠悠的云,感觉有些沉重。 清幽的心斋堂像是塞进了上千只鸭子,到处是吵吵嚷嚷的,乱作一团,私自将张起灵锁入琉璃塔非但没能安稳人心,反而激化了因鲁帛书而起的矛盾,不知不觉间,连同公义私仇也错综复杂地混淆其中,把在场所有人都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淖。 不知裘德考是否早已料到这点才公开了鲁帛书,悄然散布着猜忌,就像是落地生根的种子,一旦落在土壤里,轻易就滋长无数裂隙。 十年前张起灵曾有恩于越清山,哑师姐闻风赶来时,心斋堂中早已分作了几方人马,陈家带头铁了心要困住张起灵,张海客为首曾受张家恩惠的仍在试图据理力争,甚至有想借用这妖女同妖族谈判的议和派跟报仇雪恨的主战派也来凑热闹了,余下一群还看不清这世潮走向,拢着袖子在底下冷眼旁观。 哑师姐四下一看,这事已不是她一人能左右得了的,忙指使门中弟子联系家中长老或是去各处打探消息,慌手慌脚地忙乱一通,她才得闲看了一眼那身处风浪正中的张宗主——依旧是一派的风平浪静。 张大宗主自然能心平气和,他这一通作为下来,自己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中那颗石头,自个儿缓缓沉入水底,任那浪涛水花再如何惊慌失措,声势浩大,他也只顾得在泥地踩好自己的一个脚印。 这事说来可大也可小,往小了说就是一场误会,往大了去就是谋陷,然而,姑且不论修界各派因这变数而忙了个焦头烂额,被张起灵这一着殃及池鱼的,最无辜的还要数明峰的山石草木。 自从吴邪大白天突然怒气冲天地扔下一句‘练剑!’之后,大院就被他彻底祸祸成了废墟。鱼虫鸟兽迫不得己齐齐搬了家避难,花草树木来不及多生两条腿,已是肝脑涂地跪伏在泥里,惨遭欺辱的两株菩提树凄然地飘洒着落叶,只怨一朝行差踏错,误入明峰生了根。 黑瞎子喝着小酒,晃悠着过来看了一眼,见他徒弟心有郁愤,又瞧这天风和日丽不宜谈糟心事,他干脆不去费唇舌点拨一二,明智选择了眼不见为净,转个身就往后山去了。 苏万远远地缩在墙头,看着他家师兄一个人折腾出鸡飞狗跳的动静,郑重其事道:“鸭梨师侄,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刚走马上任不到十二个时辰的小师侄面无表情:“我叫黎簇。” 苏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胡说八道:“是法名,鸭梨者,不甚起眼,只有咬下去方知内里香甜多汁,意在让你多修身养性,不为外物所扰。你师傅跟师祖都没给你起法名,怪可怜的,做师叔的只好多操心些了,日后有所成,鸭梨真人这名号也算是师叔一份心意了。” 法名个头,黎簇黑着脸心想,这明峰师门根本就是毫无讲究的。 而后,心里正忙着欺师灭祖的新弟子就被他家小师叔掀飞了下去。 黎簇惊叫一声,就见厉风割裂了石板,雁翎刀横扫而过的森冷寒芒迎面逼近,就差一尺,吴邪的手劲堪堪止住,剑气凉凉地钻进黎簇后脖子,他劫后余生似的打了个寒颤。 吴邪不悦地一翻眼,收起了刀:“什么事?” 黎簇忙抹了一把冷汗:“门、门外有人求见。” 吴邪回身走到廊下,随手拿起一条毛巾擦汗:“求见去找你师祖,山门禁制是他管的。” 黎簇偷偷白了一眼后头正给他挥拳鼓舞的苏万,硬着头皮说:“是来找师傅您的。” 吴邪:“我今日不见人,送客。” 他这师傅昨天刚认时还是一副好脾气,怎么今天醒来就吃错药了呢,黎簇心思飞快一转,认为通常心气不顺,大抵可归咎于吃不好睡不好。 他便道:“那…师傅,弟子这就替你打发了去,您要是不舒服请回去歇息吧。”可别在这祸害些可怜的花花草草了,合着到最后收拾的人又不会是师傅本人就是了。 吴邪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黎簇刚转身,他又接着耍起剑来。 深感压力的小徒弟扭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朝苏万道:“小师叔,你再领我走一趟下山路吧,师傅不见那些张家人。” “谁?”还没等苏万从墙头上跳下来,身后剑啸声忽然停了,黎簇回过头去,就见他师傅三两步过来,接着又问了一次,“来的是谁?” 黎簇不明所以,如实道:“是、是昆仑…” 话音未落,他师傅倏地一跃而起,一阵风卷过,人影几个起落就往山门的方向消失了。 “…昆仑张家。”黎簇慢吞吞地补完了后半句,而后诚心请教小师叔,“师傅熟人?” 同是一脸茫然的苏万为了树立威严,只好忙把快跌下来的下巴扶了回去,还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懂的。” 黎簇:“…” 日后的鸭梨真人完全不能懂。 明峰也没多大地方,眨眼的功夫吴邪便到了山门,还看见了张海客的身影,张海客神色凝重,负手而立,忧虑全写在了脸上。 白天心斋堂过后,内门张家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此时见了人,张海客便开门见山道:“我来给宗主传信。” 吴邪猜也知道,张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找他,他急不可耐地扑到山门来,也是为了听个明白话。 张起灵身上一大笔糊涂账已是劣迹斑斑,罄竹难书了,何必还要再锦上添花? 吴邪想起张起灵那一眼,隐约就有种感觉,这事多半跟他脱不离干系。 他给不了张起灵什么,自然也不想欠下他什么,偏偏派下去的人迟迟没有消息回来,他只能自个儿坐立不安,焦躁得静不下心来。 可真听张海客这么说,他又觉得自己记挂这大半天纯属杞人忧天,以张起灵的能耐,连他这儿都有条不紊地打点到,又怎会是以身犯险呢? 吴邪半酸不苦地道:“张大宗主好大的手笔,我今日也算是见识了,不知他是要怎么走我这一步棋?” 犹犹豫豫大半日才决定跑一趟明峰的张海客,现已经想回到一炷香前打断自己这双狗腿了。 张起灵这人办事很有分寸,魂道绝不能露出水面,他就连张海客几人也没说,因此张海客从张小蛇那打听情况,只猜张起灵入塔是为汪家难得露出的马脚,跟吴邪半个铜板的关系没有,于是给他家宗主‘鱼雁传情’就被压在了诸多要事之后。 若非半路逮到了吴邪的眼线,张海客都准备以‘忙着忙着就忘了’作借口顺手来一发‘棒打鸳鸯’了。 一道黑影携着厉风冲脸飞来,吴邪兜手一捞,摊开掌心,发现是块木质的传讯符,他迫不及待地催动传讯符,只见上面浮现了几个字——‘提防妖族,勿妄动’。 为何要提防妖女…妖族?跟他有什么关系?又或是因那陨玉? 还是因为魂道?妖族无飞升之忧,吃饱了撑着,也要来尝试这鲁帛书之法,开个仙门当放烟花玩吗? 张海客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虽说不该由我多说,但你的命是宗主救回来的,最好安分点,管好你的人,别净添乱。” 吴邪挑眉,面无表情地洗耳恭听,但张海客只说这么一句,他等不到后文,心里又是一阵百感交集。 张起灵他就不想想怎么出琉璃塔,传话给他只为了这么一句狗屁嘱咐? 这显然是在吴邪预料之中情理之外的。 “他就那么喜欢让我欠他?”吴邪神色一冷,传讯符被他用力一握就碾成了灰,他拂袖沿山路往回走,“那我真要好好谢他张宗主好意了。” 张海客有命在身,不得已才亲自绕明峰传话,但一码归一码,张海客可没有劝服吴邪的责任,宗主的信已传到,他好歹也警告了一句,算是仁至义尽了,根本无心忖度吴邪这话背后是个什么意思。 张海客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就离开了,从日后结果看来,他这话还不如不传。 吴邪沿着数不清的石阶往大院走,等感知张海客走远,已经看不见山门了,他忽然委顿地蹲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他这火气看似来势汹汹,却是形同虚设,盼来点风吹草动就灭了。 生气也是得讲天造地设的,有些人你骂一句他能还你十句,吵上三天两夜八百回合仍是战意盎然,有些人却是说不得,狠话一出他就能缩到泥地里,你踩上两脚气也就顺了,可像张起灵这种,你是笑是骂,他依旧岿然不动,生这种人的气就没什么劲了。 尤其吴邪性子也随和,再怎么气,气过也就算了,不可能真往心里去。 一道形同狗屁的传讯符就如同定海神针,把巨浪滔天的焦灼全镇住了,深深压抑在胸口,一点都发作不出来,只能愈发的沉闷。 吴少主就这么蹲在半路上,自个儿顺着一口闷气,侧头木然看着青苔缝隙间蝼蚁碌碌来去,发了好半晌的呆,直到苏万跟黎簇那两小鬼好奇跟下山来,他才神色如常地站起来,作势拍了拍身上的尘,一言不发地领着两个低声叽叽喳喳的跟屁虫回去。 “闹得跟自作多情似的,至于吗?”吴邪默默地想,“修了那么多年平心静气,一有事就急得跳脚,太难看了。” 他在这诡异的宁静与烦躁中,得出了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的结论。 陈家这批人认定张起灵勾结魔修,琉璃宗扣押妖女他就不得不救,这事闹到心斋堂上,他们有心想要借这妖女将张起灵推到风口浪尖,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伏法。 可有仁义二字架在修行之人头顶上,张起灵不动刀,他们就不能先动武,奈何百般处心积虑,这一场戏最终也没能如他们所愿。 张起灵出其不意自愿入塔,还是以免得他们疑神疑鬼为由,事已至此,刀剑是动不成了,再逼迫张起灵动武反倒成了陈家不仁不义,叶成却也不能白白错失机会,不得已走了个下下策,先把人扣押住再说。 如今不只是张海客,陈家那一头想必也是彻底乱了套。 心斋堂的消息借着各派传讯法宝,就跟千鸟盟的黑鸢似的,长了翅膀,一声吼震响十里之地,一日不到就传遍了整个东山。 然而也就响了个遍,那些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们却齐齐噤了声。 取而代之的是,解家押送玄海宫的行程消息传了开来,似乎变相告知所有人,这场闹剧将压到玄海宫的审讯之后才能见分晓。 小花收到琉璃宗扣押张起灵的消息后,捏了捏眉心,连忙催促队伍披星戴月地赶路,半路都没顾得上修整,进了关口,在重重护卫下直接将人带往心斋堂。 从关口到心斋堂至多也就一天行程,沿路接连遇上魔修的围追堵截,只能一而再地慢下步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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