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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得是多记仇才能翻得出十年前的旧账? 张海客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进屋里休息,随便往院里的空地一坐,直接闭眼调息,顺带给一院子呼呼大睡的人守夜去了。 屋里的阵法全被张家人改掉了,吴邪进屋时险些认不出来,就连张起灵身上也画满了咒文,墨色麒麟在他胸膛处怒目圆瞪,仿佛被篆文禁锢在了里头,同样是闭眼打坐着,张起灵却像是比先前多了几分生气。 没等吴邪走近,屋里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嘻嘻笑道:“没曾想,你竟会成了这般模样。” 吴邪心头一冷,只见脚边盘着条张家留着看门的灵蛇,这青黑色的蛇有手臂粗细,金瞳眨了几下,竟像是认真打量着他。 “是你在说话?”吴邪狐疑道,那金瞳很是打眼,他很快就认出这是张小蛇破阵用的那条蛇。 那灵蛇闻言向前探了探长身,吴邪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这蛇却在临近他面前时转了个弯,仿佛是冷冷地扫了这满脸蠢相的吴少主一眼,而后旁若无人地顺着窗爬出去了。 看着那蛇翘起的尾巴尖,吴邪凭直觉明白这绝对是一场赤裸裸的戏弄。 张家果然连条蛇都跟他过不去了。 废血符说难也不难,顶多算是费劲,同样也得先画符,但吴邪绕着张起灵看了半柱香,硬是没能找到能下爪子的空地,他好容易下定决心,如果两手空空地退出去,只怕下回就没那么容易下决心进来了。 吴邪手里拿着笔,琢磨了一圈,忽然冒出个鬼点子,目光慢慢转到张起灵的脸上,若说有能供他下笔的,恐怕只有这儿了。 张起灵双眼紧闭着,毫无防备的模样仿佛专门等着他来鬼画符,吴邪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反倒有点下不去手了。 张家也不知画的是什么阵,纵然吴邪符修天赋了得,半天看下来却也看不太懂,但这阵法的成效却是肉眼可见的,几日来裹在张起灵身上的霜雪都散尽了,就吴邪磨蹭的这么一小会,连眉间的心魔印记也淡去了一些,能感知到在他体内的心法跟着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大概就跟张家人对这些阵法熟门熟路一样,张起灵对受伤也并不陌生。 吴邪曾听黑瞎子说过,以杀入道并非就是一条死路,不犯杀戒不去求进境也能得过且过了,像张起灵这种人,若非为了张家夙愿,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掺和修界这些混账事,也就不至于沦落到杀念入心。 明明谁也没指望他付出些什么,明明谁都将罪责不分青红皂白地扔到他身上,明明他也没必要逞强,乖乖窝雪山里头不就好了吗?不当这个见鬼的宗主不就好了吗? 为何偏要将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吴邪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只不过换作是他,定然不会选择同样的路。 他忽然想伸手碰一碰这人,干脆放下了笔,抬手虚捧着张起灵的脸,指腹轻轻划过他眉间的心魔印记,冷霜退去了,可他的身体依旧是凉的,然而跟往日的杀伐决断比起来,这样的张起灵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 不是那个睥睨无双的剑修,也没有三百年前事留予他的威名,只是个累了也要休息,受了伤也会倒下的肉体凡胎。 就这么一个人,到底是怎样背负起那么多的事呢? 而背负着这些事,如今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忍不住轻叹道:“你空有菩萨心肠,又能如何,终究是泥作的。” 突然间,张起灵捉住了他的手。 吴邪一惊,顾不上满腹乱绪,整条手臂登时都僵住了,他这回可不是在闹着玩,是明目张胆地占着便宜。 心虚得不得了! 三十六计瞬间在他脑海里轮番闪过,最后只冒出了个走为上,然而他根本抽不回自己的手,张起灵力道很大,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甚至有点不知轻重的意思,吴邪觉得不对劲,这才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神情,只见张起灵半睁着眼,双目无神地盯着地板,嘴唇微微颤动着。 吴邪迟疑着伸出另一只手在张起灵面前晃了晃,没动静,他想了想,侧着耳凑了过去,听见这位疑似梦游人士正低声说着:“别怕。” 吴邪愣住了,这人明摆着是神志不清,要知道这张宗主杀念入心控制不住自己时可是会闹出人命的,吴少主刷刷地就冒了一身冷汗,慢一步才反应过来,这似乎又跟当年七星殿时杀念入心不一样。 是在做梦吗?没等吴邪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张起灵又接着道:“我会带你回去。” 吴邪苦笑一声:“回哪去?这时候都还惦记着昆仑吗?” “很快就能回…”张起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吴邪都快凑到他嘴边才听得清,而那几个很轻的字就跟天劫似的在他耳边炸响—— 很快就能回吴山居了。 堂而皇之地偷听人说梦话的吴少主猛地板正了身子,靠着这只言片语飞快将张起灵的梦猜了个大概,怔怔地看着又重新闭上眼的人。 张起灵是在让他别怕? 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吗? 修界分崩离析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魂道败露一时也没人有精力来惹事生非,谁也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谁都裹着一身血与尘彷徨度日,但世间人都一样,这并没什么可怕的。 假使灾难是无差别地降临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也就没了所谓的幸或不幸,那么就连灾难本身也不算什么了。 谁也回不去了,他已经不太去想自己的退路了。 然而这人竟还在说着那早已成了一把灰的吴山居。 吴邪的指尖顺着他的眉角轻抚而过,心里无端开始隐隐作痛。 这世道最不该有的便是心痛与软弱,因此哪怕是东山陷落,身旁的熟面孔接连消失他都不曾深思,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他的心早已在这无休止的战乱中麻木了。 直到如今,这点早已变得陌生的情绪忽然冒出一点苗头来,就跟如鲠在喉似的,令他有些无措。 原是万千人的死生不在他心头,三叔的下落更是不敢奢望,可这世间仍有这一人,也独独这一人,总能叫他心乱如麻。 “乱梦什么呢。”吴邪看着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什么也不怕。” 这世上绝没有人是什么都不怕的,然而人却是能自欺欺人,一旦自以为无畏无惧,所有顾虑在他面前通通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只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吴邪或许是能够刀枪不入的,但偏偏有个人宁肯守在他身旁,只为在他将要跌倒时扶上一把,使他在那去向难料的将来,兴许会因这番可笑的梦话,不至于走得头破血流。 吴邪深深看着眼前人,将那些太长远的事暂且搁置在旁,只专注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 拿不起又如何?离别在前又如何?何必要这般思前想后呢? 吴邪带着仿佛能毁天灭地的决绝想:我偏要捉住这个人,就现在。 然而嘴上说着什么都不怕的吴少主却颇有些英雄气短,一点也不敢再挣动他的手,任由张起灵渐渐松下的手搭在他的腕上,而后轻拿轻放地搁在膝上,假装有人正不遗余力地妨碍着他拿笔画符。 消极怠工的吴少主三两下连敷衍张海客的借口都找好了,他往张起灵旁边一坐,就这么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想把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都看不到这人的份儿一口气全补上。 第二天,怀抱雄心壮志的吴少主不知什么时候蜷缩在了床上,他睡得沉,眉目舒展着,明符暗淡的光衬得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像是做着什么好梦,还将张起灵的一条手臂揽在了怀里。 张起灵睁开眼时,就因眼前这景象微微怔住了,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甚至不放心地探了他的脉,确定这人没事,是真睡着了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看了他好半晌,这才想起将扔在一边的长袍取来,轻轻盖在吴邪身上。 这一点重量压在吴邪身上时,他就猛地清醒过来了,一蹦坐了起来,对着张起灵看了好一阵,脑子才慢吞吞地醒来:“你…没事了?” “无碍。”张起灵依旧是惯例地回了这么一句,而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吴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张大宗主的一只手还被他捉着。 一只醒着的人舍不得抽回,睡着的人舍不得松开的手。 吴邪张了张嘴,迟迟没吐出什么能忽悠人的话来,干脆一闭嘴放弃了,他冲张起灵笑了笑,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才放开,而后起来将旁边的桌子拉过来,拉得桌上的东西咯啦咯啦地响。 上面摆着些鸡零狗碎的画符用的东西,有些是张海客他们没来得及收拾的,有些是昨晚上他调制好的,吴邪随手拿起笔,就这么坦然地挺着张起灵暧昧不明的视线,毫无铺垫地换了话题:“我跟张海客商量了一下,既然那道清心血符已经派不上用场,不如趁此机会废了吧,也省了你们的后顾之忧。”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用。” 闻言,吴邪退了半步,靠在了桌子边上问他道:“留着也不过徒留后患罢了,为何?” 张起灵抬眼看他,只是一味沉默着。 他不太想让吴邪看到那道清心血符。 尽管心魔没必要这般遮遮掩掩的,一个以杀入道的剑修,三两步撞上个心魔是习以为常的事,只不过他向来极为克制,除了勾动他杀念的心魔,鲜少会变出些什么花样来。 而这回的心魔,埋伏已久,一针见血地揪住了他的软肋。 向来求而不得都是魔根,因而修行之人才要清心寡欲,求不得,最简单那便是割舍掉,连根拔起将心魔除个干干净净,若是割舍不掉,那也不算什么,三千年的杀念压不垮他,多一两个心魔也成不了大事。 吴邪等了他好一会也不见他开口,这人若是不愿说了,总令他有些泄气,但现下他不愿去想太多时,心情却轻快了许多:“随你吧,自己跟张海客他们说去,我可不要管了。” “嗯。”张起灵点了点头,看着吴邪转个身就开始收拾起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睡了个好觉,竟还心情颇佳地哼起了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吴邪的神情跟语气都带着种说不清的亲密。 可能又是心魔作祟,张起灵按了按眉心,感觉还需要凝神调息片刻。 这时,门被人猛拍了几下。 秦海婷在外头喊道:“吴大哥,完事没有,出来吃东西了。” “来了。”吴邪应了她一声,过去把门打开了,“怎么还有吃的?” 秦海婷正抱着一堆准备拿起洗的碗碟,也不知是在哪里翻出来的,积了厚厚的尘,这小姑娘毫不讲究地抹了抹鼻子,蹭了一脸灰。 她嘿嘿笑道:“我跟胖大哥在山谷里绕了一圈,胖大哥带我采回来的,他说以前他在山里头混日子时尝遍百草,随便挖棵野菜都知道怎么弄好吃,你闻着香味没有,赶紧过来开饭,我都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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