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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直言道:“妖族。” “所以你们断定跟妖修勾结的是玄海宫才对,”吴邪了然,“那铁面人为何知道这么多你们张家的事?” 张起灵抬眼看他,简短回道:“世仇。” 吴邪皱了皱眉:“跟那铁面人?” 张起灵说:“跟妖族。” 恐怕又是在含糊其辞,吴邪跟他无声对视着,想起上回这人才说过妖修是遵循聚魔令来着。 想来再问下去也不知真假,他话锋突转:“你为何不用这道清心符?” 吴邪问得太突然,张起灵不由地愣了愣,心跳毫无防备地踩了空,整个人似乎登时紧绷起来了,就像是瞬间炸开了毛的猫。 吴邪见状便笑了,那笑声就跟在人心尖上挠着痒似的:“该不会是因上回不辞而别,还在生我的气不成?那我跟你道歉?” 张大宗主深深地看着他,神情冷得能结出冰来,膝上的手不知觉间握成了拳,他竭尽全力才把自己钉在了原地,眼看着那不知死活的吴少主还不躲不闪坐在他跟前,挂了一脸足以令人心猿意马的笑意。 阵法幽光徜徉在四周,微尘点点犹如亿万星辰在飘荡,吴邪在这斗转星移中微侧着头,明明不像是要催促张起灵回话,却仍揪住不放似的追问道:“行不行?” 有的人使上各样摄魂夺魄的术法,仍勾动不了他人钢铸似的心弦,可有的人就像是天生蛊惑人心的妖物,一个笑,一句话,都是勾魂的钩子。 纵然吴邪的话一个字也跑不进张宗主的脑海中去,但话音落下的时候,张起灵只觉将他镇守住的万千根理智之弦全都崩断了,他猛地伸出尚且算得上完好的手捉住了吴邪的手臂,紧紧扣住,再也不想放开。 在他心中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有欲念与清醒交杂的渴望,有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的思念,而此刻,纷纷都尘埃落定般,像是终于将什么东西捉在了手中,让诸多起伏不定的意难平通通有了着落。 吴邪被他用那近乎吃人的眼神盯着,还突然被拽住了手,不由得全身也跟着一僵,而后就见面前人一动不动了。 他不想在这种事上比个不谙红尘的木头还显得一惊一乍,便笑着掩去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他说:“怎么了?” 张起灵这才渐渐回了点神,顺着手臂拉起了他的手腕,将翻出来的一个木环往他手上套去,低声说道:“这是…昆仑木做的镯子,内里刻有符篆,天劫也能挡上一阵。” 吴邪好笑道:“我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戴什么镯子。” 张起灵想了想,便俯下身来,拉起了吴邪的一只脚,吴少主被他突然靠近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地往后倒去,手肘飞快地撑在了身后,就见张起灵低着头,长发落了下来,将藏在阴影处的神情又遮去了几分,他托着吴邪的脚踝,将昆仑木做的镯子扣在了他的脚腕上。 张起灵的神情严肃且专注,仿佛在做什么要紧事似的。 吴邪看得有些出神,天生美人一陋处,那张起灵的陋处应当就是不苟言笑,虽长得俊俏,却也冷硬得生人勿近,犹如一把精巧的神兵利器。 然而像这样坐在面前时,吴邪一点也不怕他,他伸出手来,曲着食指将张起灵的刘海拨开,说道:“你想要什么,我也送你,好么?” 他一靠近,张起灵就闻到了什么,抬眼看着他问:“你喝酒了?” 吴邪点了点头,见他疑惑,似乎不知该如何出口追问,便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就喝一点儿,没醉,这样最好,想不了太多乱七八糟的。” 张起灵问他:“想什么?” “想不了了。”吴邪笑了笑,他看起来是清醒的,但整个人又像在肆无忌惮地发着酒疯,手还得寸进尺在张起灵耳垂上捏了捏,又继续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张起灵心底蹿起一阵燥热,一把捉住了他撩火的手,目光一直低沉地盯着吴邪,就像是头藏在暗处守着猎物的狼。 他慢慢地低下头来,给足了吴邪逃避的时间与机会,只要这人有一点抗拒的神色,张起灵都会果断松开,然而后者只是坦然地跟他四目相对着,看着张起灵试探似的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那送你,”吴邪说,“要吗?” 张起灵没说要不要,但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他猛地拉着吴邪的手往后一拽,将人扯了过来,俯身吻了上去。 他没有任何经验,办这事全靠本能,因此吴邪刚开始还挺配合,一手撑在身后,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将人拉下来,但没过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张起灵的舌尖在他嘴里攻城掠地,搅得他唇舌都麻了,比起两厢缠绵,更像是野兽在彼此撕咬。 就在张起灵的手往他衣服里探进去时,吴邪赶紧在他背上拍了拍,张起灵没停,冰凉的掌心贴在他紧致光滑的肌肉上,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粗重滚烫的呼吸喷到吴邪脸上,问他:“怎么了?” “你…”吴少主有些难以启齿,“那个…知道怎么做?” 张起灵往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在他耳侧低声说:“知道,双修。” 张大宗主回得急切,只言片语表明他仅在书上看过双修的术法,就想对号入座用在吴少主身上,然而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吴邪闻言一挑眉,薄汗顺着额角滑下:“所以你这是纸上谈兵?” 张起灵嗯了一声,在吴邪身上磨着牙,吴邪仰头看向天花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在这谁都不想停下的当头问这种要命的问题,真是… 然而不等他迟疑,张起灵顺势就褪下了他的衣袍。 “等等,我…”吴邪推了推他,然而没能推动,他半个身都是悬空的,这姿势太难着力,“你身上这伤…” 听见这人想临阵退缩,张起灵飞快道:“无事。” 张大宗主一辈子就没赶上过什么好事,头一回遇到老天爷砸馅饼,分毫不差正中脑门,说什么也不要放手,硬扛着半身不遂,拼着‘虽九死犹未悔’的毅然决绝,把人摁了回去,堵上了他的唇。 这是他的人,是他从常春观抱回来的。 那日魔窟倾泻而出的黑气浑浊不堪,血与战火在天地间弥漫开来,萧瑟寒风卷席而过时,魔气袅袅散去,就像是撩开了地狱经年的迷雾,露出沉底的尸骨。 张起灵一眼就从中看见了吴邪,尽管他一身的伤,雁翎刀刃光殷红难辨,可当他横刀斩落魔修首级时,张起灵还是认出他来了。 近来心魔梦境中,他总是一次次梦见这一幕,张起灵知道在他心底一直藏有悔恨,悔恨当初没能再快一步,更快一步,否则也不至于等他赶到吴邪身边时,他心跳已经停了,然而在梦境中一次次破开重围,他并没能成功把人救出一次。 还曾有那么一次,他看见吴邪变回了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店老板,就在他面前被魔修的黑藤洞穿挂在了半空,朝他伸出沾满了血腥的手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救救这世道?为什么不救救我…” 这仅仅是心魔捏造的假象,可张起灵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陷阱。 他的心仿佛被一刀刺穿,比天劫受的伤还要难熬。 当日的事张起灵全都记得,分毫不差地记得,他还记得常春观供奉的佛像倒在了狰狞血肉堆成的废墟中,依旧沉静的笑容染了邪气,还记得胖子长叹一声,最后一点点掰开吴邪的手指,从他手上拿走了一把断刃,还记得秦海婷他们这些人在耳边痛哭,想要从他怀中把人抢走葬了。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一场生死,如挥之不去的噩梦笼罩在他心头。 那种孤愤、不甘与怨恨,如今像是被一箭洞穿,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起灵将吴邪紧紧搂在了怀中,总觉得眼前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没准又只是心魔作祟,一点也不舍得闭上眼,忍不住去摸那睡梦人的脸,吴邪被他弄醒了几次,迷糊中捉住了他的手,扣在了胸前。 手心手背都是暖的,能感受到他的胸膛跳动,梦里没有这么真实,张起灵便觉得踏实了,嘴边露了点笑意,只惜没人看得见。 他就这么垫着一条手臂侧过身,看了吴邪一整宿。 纸上谈兵向来不靠谱,新人菜鸟临到阵前脑子永远是一片空白的,书上所言全都派不上用场,尽管身上感觉有点别扭,但吴邪却睡得很沉。 平日里一点动静都能把他惊醒过来,现在身上搭了张起灵的一条胳膊他也全然不觉,他好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睁眼时天光都已大亮,他迷迷瞪瞪地扫了一圈四周,直到看见身上盖着的那件黑袍,才恍然想起昨晚上耍了什么流氓。 张宗主彻夜未眠,见这人睡不醒似的赖了一会儿床,忽然又整个人僵住了,他低下头,顺势将手撑在了吴邪耳侧,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才问道:“何事惊慌?” 吴邪低声急道:“窗!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张起灵闻言便往窗看了一眼,一抬手,也不见什么动作,四处都黑了,一点光也透不进来,吴邪松下一口气来,然而没等放松到底,就听见门外公子张风风火火地嚷道:“宗主,昨天走得急,忘了给你换阵,师兄让我回来一趟。” 紧接着门也响了起来,张起灵正要起身,吴邪却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人又拉了下来,倾身吻了上去。 刚推开门的公子张目睹此情此景,原地僵成了一座石雕。 这是第二回了,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然而相当不幸的是,张宗主这回没有任何辩解,似乎还嫌他烦人,扯着衣服盖住了脑袋,屋里禁制稍一转动,他就被推到了门外,门也跟着合上了。 公子张冷汗冒了一身,胖子正巧从隔壁屋里打着哈欠出来,瞅见他这见了鬼的神情,不由得也跟着吓了一跳:“魔修来了?” 公子张心事重重,什么也没听见,一步一顺拐地往外走了,觉得这回恐怕要被灭口了。 张起灵放开人,指腹擦过被他咬得发红的嘴角:“你不怕人看见?” “我想了想,”吴邪有些局促地笑道,“宗主夫君这个名分还是得让他们知道一下,省得以为我这是在监守自盗…哎,你这伤。” 盖在两人身上的衣袍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吴邪就看见张起灵后背被他掐红了一大片,张起灵侧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无…” 吴邪立马捂住了他的嘴:“有事那也是你的错,谁教你…你这样看着我作什么?” 张起灵轻轻摸着他飞快蹿起了一抹红的脸,觉得他这点脾气有些可爱,说道:“裘德考已不成气候,可聚魔令仍在,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某人说话完全不看气氛,想到什么说什么,吴邪满心喜悦忽然就冷了冷,他的酒意早就没了,觉得自己真的是办了件混账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告诉张起灵,他不回越清山,他要去的是北冥,从北冥出来的光阴犹如乱流,连他自己也不知会被这乱流卷到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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