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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崩塌的动静很大,然而传不到这边来,此处只有青铜的碎片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雨,吴邪的眼神黯淡无光,昔日神采荡然无存,只是近乎漠然地看着张起灵倒在地上,半晌,他才忽然动了动,震落了一身灰。 没人知道为何他还活着,也没人知道北冥究竟遭遇了什么。 吴邪拍了拍身前树枝,青铜树便慢慢抽回,让开了一条路,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张起灵身边,而后咬破指尖,跪在地上画起了符篆。 古树春风入,阳和力太迟。莫言生意尽,更引万年枝。 逢春符是他最早学会的高级符篆,意为生机不断,枯木逢春,绝处逢生,然而这样的一道符,始终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机会,毕竟生死不可逆,区区一个元婴修士,耗尽全身修为,也救不回一条人命。 符文很短,吴邪很快就绕着张起灵写了一圈,后者并没有动,吴邪也只管将自己沉溺于逢春的意境中,一遍遍默念着逢春符的释义:“莫言生意尽…莫言生意尽…” 张起灵脸色苍白,生意仍旧不见踪影。 黑影落地成形时,青铜树下遍地血字。 黑瞎子是从秦海婷那听说了吴邪要去北冥的消息,他养徒弟很随意,甚至从小狐狸口中得知吴邪要在心斋堂上惹事也放任不管,然而一听北冥二字,他难得沉思了数日,终是放心不下,派遣了残魂前来。 可仍是慢了一步。 黑瞎子不知用的是什么法术,他人在千里之外,残魂却幻化成了他自己的模样,叹为观止地四下扫了一圈,长年窝在明峰的瞎子长老对外头任何事物都极感兴趣。 溜达了一会儿,发现阔别数日的徒弟又不认他了,简直当他不存在,黑瞎子一挑眉,最后才背着手,慢吞吞地飘到吴邪身边喊道:“孽徒,为师来了都不打声招呼吗?” 吴邪没搭理他,血肉模糊的指尖摩擦得像支岔了毛的笔,而他仿佛不知道痛,依旧不厌其烦地写着逢春符。 黑瞎子扫了一眼,无比嫌弃地啧了一下,但见地上全是废符,灵气全无,他这符修才能出众的徒弟何曾写下过这么多废符? 黑瞎子正觉奇怪,蹲下身看了吴邪一眼,见他神情不对劲,又看了下那些对着青铜树朝圣似的残魂,他皱了皱眉,捉住吴邪找虐的手,厉声问他说:“徒儿,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被止住了动作,吴邪这才抬起头来,木然地看着黑瞎子,半晌没出声。 黑瞎子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这回吴邪听进去了,但无数名字在他脑海中掠过,他怔忡片刻,发现一个字都捉不住,茫然地看着眼前裹着黑布的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黑瞎子:“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吴邪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张起灵,好一会才张开了口,他声音哑涩,像把锈掉的刀,轻声说道:“只要他醒来,想要什么,我都给他。” 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黑瞎子听完,懵了一下,而后心思急转,从他这番话中估摸出了几个意思,脸上顿时写满了八卦,但一见他那怎么看都不对劲的徒弟,只好忍痛将一堆问话搁置在旁。 黑瞎子难得正色:“我稍没留神,你到底又招了多少残魂,如何转个眼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 吴邪没答话,眼中约莫就只剩下一个张起灵了。 黑瞎子对北冥一系列的事通通不知情,只当他徒弟是自作自受:“早跟你说魂道无心,你不听教也罢了,明知残魂身上的执念会影响你的神智,一旦松懈早晚迷失自我,你还如此任性妄为。” 他语气严厉,然而说罢,当即并指在吴邪眉间画下一串符文,金光一闪,符文没入吴邪体内,黑瞎子说:“这乃太上忘情的法诀,本该是魂修不可或缺的…” 当年他领吴邪初学魂道时,就曾对他说过这事,魂道若想有进境,太上忘情是必修的,唯有舍去多余的七情六欲,方能稳固心智,在魂修一道上日行千里,然而当时吴邪不由分说地回拒了。 “如今你是别无选择了。”黑瞎子的语气中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的自嘲之意,吴邪抬头看着他,这位惯常懒得观言察色的瞎子长老竟超常发挥了一把,看懂了他的意思:“为师自然也修了。” 他的超然洒脱与此脱不离干系,他的与世无争也要归功于此,哪怕战火烧到明峰山脚下,只要给他一壶酒,他照样可以哼着小曲过日子。 吴邪并不觉得他师傅修太上忘情有何不妥,可没有不妥,不代表他也愿意像他师傅那样,纵然修行十年,他清心宁神功底渐长,轻易不为外物所惑,可仍有诸多情与欲,是他始终不愿割舍掉的。 行走世间左右不过短短一生,若未曾有过大悲大喜,未曾有过极苦与极乐,活得没滋没味,岂非是白走这一遭? 黑瞎子:“这事容不得你多想。” 闻言,此时的吴邪只一闭眼,将过往心绪匆匆翻过,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法诀就自行运转起来。 修为到了他这境界,只要有了法诀,轻易就能化为己用。 原以为诸多芜杂起落的陌生情绪,会随着心法运转渐次消失,还他清明,然而未曾料想,他此生最为深刻的苦与乐会接连涌上心头。 那些他早已记不清的光景通通焕然如新,仿佛是要在即将抹去前撕心裂肺一回,只一霎而过,便彻底黯然失色了。 那一年他带着老道士的骨灰,弃道离家,踏过了漫山遍野的桂花。 那一年流落凡间,他走走停停,来到了长陵,看着吴山居开张的鞭炮纸落红似的飘飞,终也成了一捧灰。 那一年千雷台上天劫如瓢泼,他跟一条碎嘴狗攀缘着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山路,摔得满身泥泞,不知为何偏不肯松开那把累赘的剑。 那一年秋雨凝寒,他混迹在东山散修中抢猎,身负重伤不能动弹,听着夜间荒野凶兽阵阵低鸣,身边唯有残魂相伴。 … 临走前,一颗心尚且摇摆不定时,张起灵附在他耳边说的情话。 过往种种牵系,似是一眨眼间就随风而逝了。 匆匆,太匆匆,再刻骨铭心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叹息似的溜走。 吴邪再睁眼时,眼神彻底变了,在他身上那股漠然仿佛笼罩上了深邃的意味,像是历经千万年磨砺沉淀下来的从容镇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不断倾塌的青铜树,直至被黑瞎子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他不紧不慢地重新作符,指尖复又落下时,北冥磅礴的灵气被他搅动,惊扰了清风,逢春符的意境分毫不差化入其间,灵气裹在了张起灵身上,一道逢春符竟也能逆天改命。 吴邪的目光落在张起灵略显苍白的脸上,见他气息慢慢好转,无由来地想道:“他何苦要沦落至此呢?俯仰天地间,死生微不足道,遑论情爱。” 若是从前,他不会连这点事都想不通。 而后吴邪微微一怔,只可有可无地笑了笑。 风飘絮,雨打萍,终也俱往矣。
第15章 明夷 天地间仅有这一点微光。 北冥之渊终年不见光,阴冷的黄泉水奔流不息,邪祟来去无影,四处唯有死寂,而那一点天光朦胧如隔纱,氤氲似的倾泻而下,青铜神木幽独在那光亮之处,擎天而立。 千秋万古,擅闯禁地之徒不计其数,如今都成了堆砌树下的枯骨。 一身黑的道修踏在那枯骨废墟上,手中黑金古刀划过一道肃杀的弧,只见邪祟的偷袭未及近身,顷刻间霜寒如刀,漫天鬼影皆被半空斩落。 这东西在门中,见了都是要杀的,他走了一路,便杀了一路,没有任何迟疑,等迈过三万八千心魔,他身上尽覆薄霜,终于仰起头来,跟那举世无双的青铜树遥遥相望。 树问他:“来者何也?” 道修回说:“人。” 树又问:“何谓人?” 道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在他身后,青铜树上落下了一滴泪。 ——这便是他们千年前的因果。 长生好比是黄粱一梦,天地之外,这世间万物不曾有长而久者。 自七星殿秘境开放以来,世间仿佛将这道理摆在了众人面前,百家争鸣后形成的各派道法一夜之间全都作了废,妖魔二族撕碎了往日平稳的局势,九门内外乱作一团,乃至于青铜神木倒下,北冥倾塌也不过成了风浪中小小的一点浪花。 浪花翻滚而过,这不尽人意的世潮仍未停息。 昆仑张家同北漠修士联手除去了兴晓山的魔修余孽,实则并未对和谈有任何影响,对一根手指也没动就占尽便宜的妖族而言,魔修更像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今修界元气大伤,局势也容不下这些修士们的清高,更何况人间受其祸害,怨声连连,急需休养生息,和谈已是大势所趋。 分崩离析的九门没再出声,东山围剿一事后,他们仿佛都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修界各派就跟各自承袭的道法一样,道不同不能相与谋,只能又回到了从前一盘散沙、各行其是的状态。 修界落入了有史以来最为漫长的寒冬,妖族却刚从北漠无休止的风雪中苏醒过来,撕下了聚魔令的假面,露出了酝酿多年的私心。 他们自称是这世上唯一能得道飞升的一族,当来作主天下,在和谈将成未成时,先声夺人攻破了北漠防线。 李家坚守北漠多年,终也抵不过这大势,妖修碾过李家宗主未寒的尸骨,继续他们当年掠取北漠摧枯拉朽的做派,彻底拔除了李家这根硬茬子,之后一路南下,再斩了黑背老祖,逼至中洲地界。 这一路顺风不得不说是和谈派为虎作伥的功劳。 可妖修意不在夺天下,和谈被这强硬手段促成后,一站稳脚跟,立即派发了昆仑张家的通缉令。 昆仑张家就那么几人,以他们张家的风格,一失踪就失踪个数百上千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若不想现身人前,潜龙入海轻易便可隐去踪影。 妖族也不知跟昆仑张家有什么世仇,逮人逮到抓狂,和谈派的修士被迫出头,通缉令贴得满大街都是,一直到蒙了尘,字迹斑驳,之后又换了新,赏金滚雪球似的往上涨,也不见得有张家弟子的可靠消息。 还有人说,十年前北冥在心斋堂上开放,曾有人目睹张家闯入其中,甚至踏进了心渊阶,想来当年那情形,是死是活也未必有定数。 传闻始终是传闻,妖族素来忌惮昆仑张家,并不认为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彻底没落了,可十年间,派去昆仑的大小妖见证了自在观以山神作祟清山,这些给张家看门的和尚们守了多年禁制,虽说免去外人闯山的危险,可独力扛住邪祟之灾,又少了张起灵坐镇,差不多已是极限。 这邪祟之灾迟迟难以破除,离开了雪山的村民再也没能回过故地,估计比起妖族,自在观的大师更迫切想将张宗主掘地三尺地挖出来,而妖族也几乎可以相信,张起灵确是栽在了北冥之中,而他们在张家没落后畏手畏脚了足足十年,现在终于敢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冒出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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