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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这妖族大家仿佛是一夜间出现的,各地妖谷却无人不服,历代妖王皆是出自汪家,这汪家沉潜多年,不出则已,一回归,意味着妖王也终于要露面了。 汪家谨行慎言多年,一朝熬出头来,所作所为堪称疯狂。 修界向来不与凡人为伍,这些大能们翻手云、覆手雨,本就不能跟凡人相提并论,仙家一旦牵扯上凡间的利益与战事,就像是将一群老虎放进了兔群,这世间必不得安宁。 妖修对此却极为不屑,他们曾受修界逼迫,不得不藏身在妖谷之中,盼人间繁华盼得垂涎三尺,如今得了机会,汪家一举打散了千万年来的传统,妄图建成仙魔妖人皆能行走其间的世道,可说是这般说,凡人终归蝼蚁的命,又怎敢出言反抗,不得已,只能对汪家俯首称臣。 四山九州常年自有各地修士门派庇佑,从未有个统一的神,而当下统统换作了汪家妖王,这见风使舵的速度直叫修士们愤懑不已,可凡人毕竟是管不来神仙打架的,谁能庇护他们,他们就向谁祷告,也不在乎在神台上摆着的是个鸡头狗头。 山野间的小庙如雨后春笋,十年间不知冒出来多少座,大军要进城,首先得祭拜完这些界碑似的小庙,供奉了祭品,才算是跟坐镇城中的妖族打过招呼,路过这片地界时,方不至于被妖族前来寻麻烦。 解子扬身着盔甲对着小庙里的四不像三跪九叩,铁器声铮铮地响,多少有些不便,他却跟吃饭睡觉一样,麻利得很,显然早就习惯了。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他便让到一旁,一动手指,旁边亲卫就将指令传下去,将士们鱼贯而入,轮着进来上香,妖族的规定,每个人都得打个照面,也不知是不是神台石像里藏着什么照妖镜。 庙里香火熏得厉害,解子扬完事后溜了出门,跨过门槛时,他还回头看了眼那四不像的神像,始终说不上那是个什么滑稽玩意。 上过了香的亲卫快步跟到他身后,有些不安道:“王上,都这个时辰了,斥候还没回来,您看我们是不是再派一队去看看情况?” 斥候迟迟未归,十有八九是遇险了,解子扬却在琢磨别的事:“你知道这城中是哪位大妖吗?” 亲卫出身是个小太监,自幼没见过宫墙之外,跟着解将军迁都后,如今稍安稳了些,新朝还正收拾着这破败河山,王上基本就在营帐里,没怎么回过宫,如今亲自出征,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得不跟着吃风吃沙,可军中的活计尚且费了大功夫才明白过来,要问到这天下事,他就只知那姓汪的,别的是一问三不知。 但前朝遗留下来的恶习使他更不会像别的将士一般,不知道便直接回个不知,而是弓着身,有些讨好地问道:“莫不是那汪家的?” 解子扬摇了摇头,他也不求这些人能给个答案,而是自言自语般说:“当年妖族还没如今这般猖狂…” “嘘!王上!”那亲卫差点被他吓得原地跳起来,“这话说不得啊!” 解子扬有些泄气,抿了抿嘴,又接着道:“当年中洲是黑家的地盘,据闻黑背老祖曾将一杀人如麻的恶妖镇压下来,如今妖族南下,黑家彻底销声匿迹,想必那恶妖也破封而出,我们这路恐怕绕不过去了。” 小太监亲卫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可、可我们供奉都给足了啊…” 解子扬笑了两声,而后说道:“对付藩国尚且要恩威并施,赶上这节骨眼,又进了中洲地界,离汪家所在的万妖城也不远了,来个杀一儆百也并不是全无可能。” “但、但是妖王即将登基,我们的贡品赶不上会被灭国啊…”亲卫被他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感觉自己踩在了老虎尾巴上。 “横竖都得死,那边上完香的,给我点个小队出来。”解子扬用刀鞘敲了敲他发软的腿,“我倒要亲眼看看,拦我路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那亲卫大概有无数个胆子,吓破了一个还有下一个,闻言一咬牙又开始给解子扬添堵:“使不得啊王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解子扬不耐烦地敲了把他的脑袋,打断道:“我还没出发,你能不能给我说点吉利的。” “王、王上亲自出马,自当是战无不胜。”亲卫忙改了口,“可对方是妖修,动个手指就能把一城的人捏死,万万是招惹不得的啊,要不,我们再去探探别的路,绕远点至多加快脚程,误不了大事。” 从东山到这儿来的路途太远,士兵们蓬头垢脸,累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都睁大了眼盯着他下令,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解将军一声令下,头顶上的大铡刀就刷地落下来,带着近乎惶恐的无畏。 解子扬一眼扫过,叹了口气:“你们都歇着,我带人去看看就回来。” 国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大多都在前些年的战乱中牺牲了,留到现在的基本是群老弱病残,勉强凑出这么支进贡的队伍,一点也没征战沙场的铁血风范,事事都离不开解子扬的亲力亲为。 解子扬不听小太监亲卫啰嗦,点了人,骑上马就出发了。 他当年为带百姓逃离皇城,弑君称王,可始终还当自己是个将军,不爱摆什么花架子,毕竟军旅生涯占据了他大半生,离开旧都后漂泊流离多年,哪怕当上了王,这身盔甲也已脱不下来了。 从香火旺盛的小庙离开,往远去到处尽是一派萧条,这些年人间走到哪都是那样,天色转眼就暗下来了,一轮圆月当空,远近不见灯火人烟。 这是处乱葬岗,不知多少年前发生过战事,未及入殓的尸骨跟兵器垒成了土丘,沙尘埋过了,却还是被血浸成了一片阴森黑土。 解子扬带着人路过时,马儿仿佛忌讳着什么似的,不安地嘶鸣,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踏一步,一行将士顿时都有点慌了,鬼影还没见着,就开始劝自家王上离开了,被解子扬二话不说压了回去。 他下令将马栓在树下,手提刀兵,带头伏在枯草丛中潜行。 往前走了不多时,乱葬岗中有痛苦的低吟声传出,断断续续的,又似是无处不在,将士们纷纷顿住了脚步,从彼此惊恐的眼神中确认这并非错觉,手心顿时捏出了一把冷汗,全身止不住地战栗。 解子扬扫了他们一眼,打了手语指令,让他们哆嗦得安静点,少丢人现眼,但他自己也不敢贸然前行了,窝在草堆中往上抬了抬身,朝土丘上极力远望,只见夜色下唯有光影交错的轮廓,看不大真切,乱石跟残骸中像是有人影在动。 说是人影又并不准确,那玩意比寻常人高大许多,手上仿佛是对利爪,看起来应该是个妖修,解子扬眯眼看了下,发现这妖修跟庙里的四不像竟有那么几分相似。 而在那妖修面前的东西真的只能叫做东西,一时一个形状,速度快如闪电,眨眼就将那妖修团团围住,令他动弹不得。 突然间,那妖修惨叫一声,像球一样鼓了起来,轰然炸开,血腥味随风弥漫开来,而那奇形怪状的东西这才落地成形,慢慢露出了真面目。 那不是什么法宝,而是个人,还穿着身行军的盔甲,踉踉跄跄地往远走去几步,扑通一下对着石碑跪了下来。 解子扬他们看得心惊胆战,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人在场。 那人一身白衣,对面前刚刚发生的杀伐视若无睹,正靠着石碑打着坐,忽然微微睁开眼,伸手掠过面前人的头顶,后者便直直地倒下,墨水似的融化在了夜色中。 光看那清秀俊朗的面容,这人像是个出尘的仙人,可这番斩妖杀人的做派不似什么正派人士,兴许是妖是魔。 但他身上却不见有一丝妖邪气,在月夜下白得仿佛沾了一捧光,跟他们这群长途跋涉灰头土脸的凡人比起来,他哪怕坐在这血浸的土地上,也跟一尘不染似的,只消看他一眼,满心浮尘也像是被抹了去。 美中不足是,这人脖子上有道蜿蜒狰狞的伤疤,让他这一身净白无暇看起来像是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把头接上、死而复生的尸体般。 那无处不在的低吟声不多时消失了,看呆了的将士们恍然回神,一股寒意顺着他们的脊梁爬了上来,解子扬身体有些发僵,他艰难地咽下口水,示意手下撤退。 可如今没有声响,夜里四处静谧得不像话,像是除他们之外连个活物都不存在,踩在枯草上的动静就跟喧响突然炸开似的。 白衣男子转过头来,看向这边说道:“出来吧,窝在那不难受么。” 将士们浑身一震,再也不敢动弹了,惴惴不安地看向解子扬,尽管他们都知道,遇上这些妖魔鬼怪,他们将军连个盾牌都充当不了,可这时大脑一片空白,本能觉得一逃就死定了,又不敢往前站出去,原地戳着,只能让他们的主心骨拿主意。 解子扬咬了咬牙,咬出了一口血腥味,大义凛然地往前走出去一步。 “慢、慢啊…王上,那个是人?是鬼?”有胆大的人出言拦住他说,可别说是中气了,他说起话都像在漏气,声音跟蚊子一样。 没等解子扬听清,倒是那白衣男子隔着老远,已经将这蚊子说话尽收耳中,他低声笑了笑,浑不在意地说道:“贫道落魄到如此地步了?” 这人竟是个修士。 在凡人眼中,这些仙家子弟多是不染血腥的,像刚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根本套不到修士身上去,可其实细想下来,这些仙人斩恶妖斩魔头,尤其在这年头不犯杀戒几乎就是个笑话。 解子扬顿了顿,吊着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了些,他知道有修士为虎作伥,也知道有修士叫嚷着替天行道,可他区区一介凡人,实在搞不懂修界中的窝里斗,看着面前的只要是人,终归是好说话的。 解子扬硬着头皮从草堆中走了出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我们路过此地,惊扰了仙长,还望仙长海涵。” 他话音刚落,身后草丛忽然有几道黑影飞窜而出,尖锐的叫声刺破了静寂,有如长箭般直朝那仙长冲去,未见对方有任何举动,他们的身形却在半空中骤然一顿,全都失了神般,通通打回了原形,砸落在地上。 那是几只埋伏已久的鼠妖,被点了穴似的将士本就提着一口气,见有只跟狗一般大的老鼠摔到他们附近,吓得尖叫声连连,当下脚底抹油地从草堆中跳了出来,不料脚下发软,几乎是飞扑般摔了一排狗啃泥。 白衣仙长见状便笑了,长袖一拂,一股清风将几人扶了起来:“中洲这地方乱了些,不过是举手之劳,几位无须行此大礼。” 解子扬好歹比底下这帮将士多吃几年风沙,尚且能站着,他原不想过问太多,可当下这情景让他脸色又白了些,心里一堆疑惑已经按耐不住了,他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仙长是在这…除妖?” 若是早些年,仙人斩妖除魔可谓是天经地义,可如今妖修当道,这可就不是句什么好话了,虽没有小太监亲卫在边上提醒,解子扬也意识到这话说的太大逆不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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