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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扬一时不知该识趣地退出去,还是该继续打探点什么,抬眼发现仙长脸上的笑意没了,像是看着街上在发呆,暖黄的烛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没平日那般不近人情,反而有点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仙长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邪目光轻轻扫了他一下,又转了回去:“我来,只是为了看看人。” 他突然改了称谓,像是连带着一身缥缈仙气都沉淀下来了。 “人?”解子扬不明所以,“人有什么好看的?” 吴邪看着他,笑出了一点苦意:“试问将军,何谓人?” 解子扬顿了顿:“在下愚拙,不过我想有眼耳口鼻,有七情六欲,那便是人。” 吴邪摇了摇头。 解子扬又追问道:“仙长,我说错了吗?” 吴邪说:“没错,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所以要来看看。” 这有谁不知道的?解子扬还想请教一下,但这位仙长看来不太喜欢点化世人,一头雾水的解将军看着他坐到榻上开始闭目打坐,不再言语,只好告退,将要离开的时候,准备替他吹灭灯火,却听仙长出声了。 “灯留着吧,我习惯了。”吴邪说。 解子扬看了看灯,又看了看人,端着一脑袋浆糊离开了。 云踪城的看守能拦下大批不怀好意的修士,但拦不住有意闯入其中的大能们,过不了两天,张家没费多大功夫就来到中洲,入了城。 黎簇每次传回的消息都很简短,他们沿着吴邪的路线,猜测他要往万妖城去,万妖城有陨玉禁制守着,寻常术法攻破不得,哪怕吴邪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魂修,这点禁制限制不了他,却也不可能孤身闯进去找死。 但云踪城是个必经之地,鱼龙混杂地聚集了不少人,是处最有可能打探到消息的地方。 找人找到了虎穴中,张海客几人摆出了八百个不愿意,整天整夜想着造反,却通通被张大师兄和风细雨地卷了回来,只好将自家宗主捂严实了往客房里藏,张小蛇跟陈雪寒还跟个门神似的,紧张兮兮地戳在门口。 混进城中的修士都怕打草惊蛇,藏得极深,要在妖修的地盘打探消息很麻烦,张海客几人分作了两边,城内城外地搜罗,结果收获出乎意料,当晚上就逮到了个秦海婷回来。 秦海婷是在云踪城附近被发现的,这姑娘鬼鬼祟祟藏身在山林中,不知在干什么,见了张家人,吓得掉头就跑,张家人在明峰见过她几面,认得她是吴邪熟人,二话不说将人逮了回来。 前几年明峰两个小弟子下山历练时,青丘正闹得鸡飞狗跳,不比山外安稳多少,秦海婷好不容易修成个金丹,也屁颠屁颠跟着两小毛孩子下了山,开始了满天下没事找事的三人行。 他们这几年一直没回过明峰,只是间或传个讯回去,报告一下行踪,好叫出了什么意外时还有个瞎子长老来救场,直到近来吴邪出了关,中洲偶尔能发现魂修的踪迹,这消息也一同传了回去。 瞎子长老对徒弟基本是放养,从不管这三人行又惹上什么祸事,在他眼里,这些小毛孩子搅不起什么风浪,张家人逮住了秦海婷这个马脚,发现瞎子长老当真有眼无珠,明峰出的玩意尽是些惹事精。 此时云踪城内外暗潮汹涌,这种节骨眼上,胆敢在附近搞小动作的修士,除了跟北漠一派有关不作他想。 秦海婷却一本正经地说:“不能说,我起过誓的,不能节外生枝。” “姑奶奶,生枝就生枝了,枝繁叶茂不也挺好的吗?”派来对付这姑娘的公子张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我们怎么看都是同伙,透点儿风声,肯定不会害你们,没准还能帮你们一把。” 秦海婷眼睛转了一圈,旁边守着一堆盯着她的人,她识时务不敢太过放肆,只好嘀咕道:“同什么伙,你们都贴满大街啦,我才不要跟你们一样。” 张海杏可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啧了一声,当即提了两个青铜铃铛上前:“跟个小金丹啰嗦什么,你们让开,我来!” 秦海婷不太识货,但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忙转向张起灵:“张宗主张宗主!宗主大人救命啊!这个我真说不得,发过誓的,会遭雷劈啊!” 远远坐在一旁的张起灵示意张海杏退到一边去,问了他最关心的一件事:“吴邪也参与其中了?” “吴大哥?他出关来云踪城了?”秦海婷一愣,显然对此事全然不知。 张海客闻言,转向张起灵道:“看来他未必在这,只能再等等看。” 张灿也点了点头说:“离万妖城庆典还差五日,他有心入城,到时必定会出现。” 被无视的秦海婷急了:“哎、哎!慢着慢着,我们好长时间没有吴大哥消息了,你们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下?” 但张家得到了消息,这姑娘再怎么闹腾也没人搭理了。 公子张说:“只要他没跟北漠一派的瞎搞,宗主你也不必担心了,照他那魂修的手段,万妖城就算被捅成个马蜂窝,他进去遛个弯也不会被蛰了。” 秦海婷听得一惊:“吴大哥要进万妖城?他进城作什么?妖王还没回城啊!”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秦海婷后知后觉地捂住了没合上的嘴,忐忑地看向了窗外的天。 当夜,城外阵法毫无预兆地炸翻了天,坐镇云踪城的妖修随即封了城。 客栈内外不安地骚动着,小太监亲卫慌成了嗡嗡叫的苍蝇,好生折磨了一把解将军的耳朵,才有将士打探完消息回来。 那将士说:“城门那边出了事,据说昨晚有大批修士夜袭云阁…” 云阁是云踪城中最大的院宅,奢华堪比皇宫,是铁面生坐镇的地方。 “有个修士当场就被捉了,现在吊在城门口上,铁面生扬言说藏在城中的修士同伙不把东西还回去,就要杀一儆百,还说、还说…” 解子扬怒喝:“支支吾吾像个什么样,快说!” 那将士抬起头,一脸惊恐:“王上,他们说要是午时没要回东西,就开始杀人,迟一刻,杀百人,再迟一刻,杀千人!” 在场的脸色皆是一白。 解子扬长长呼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沉吟半晌才道:“妖修有说要杀什么人吗?云踪城此时大半都是为给妖王祝贺而来,不可能…” “王上!”那将士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哽咽道,“他们、他们见谁杀谁啊!妖修翻脸不认人,我们该怎么办?” 解子扬说不出话来,他是个将军,是个绝不肯轻言放弃的硬骨头,但跟敌国打仗拼个你死我活尚且有一线转机,跟这些动辄颠倒乾坤的妖修打起来,纵是穷尽一身武艺,把命豁出去又有什么用? 吴邪听了半天,这才平平静静地开口问:“被捉的是什么人?” 那将士看向吴邪,忽然就安下心来,精神顿时一震:“回仙长,那个修士好像是叫鸭梨真人…” 吴邪:“…” “小的可能听错了,当时也没太留意。”将士忙道,“但小的去城门口看过一眼,那修士年纪轻轻,也不像有仙长这样的大本事。” 旁边的将士戳了戳他:“鸭梨真人名声可大了,这几年在四山九州各处除妖卫道,把妖修得罪得不轻,据说就是这么个年轻人,这回妖城盛事,没准真的是他!” 将士们都在交头接耳,解子扬少有的没去管他们军纪,这时候要是压着反而滋生慌乱,倒不如让他们相互去个暖,然后他摆脱了絮絮叨叨的亲卫,转向了吴邪,做了个请的姿势:“仙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邪没有动作。 解子扬:“仙长?” “走吧。”吴邪回了神,朝他点点头,率先出了门。 骤然听闻故人姓名,吴邪一瞬间有点恍惚。 他闭关十年,就跟明峰断了联系足足十年,急急流年,滔滔逝水,转眼当年被他认回来就放养的徒弟都下了山闯荡,非但没靠山吃山,居然还闯出了一番名头。 可吴邪又转念一想,按明峰的传统,这徒儿兴许还学艺未精,白吃白喝被黑瞎子嫌弃,才被一脚踢了下山,只能磕磕绊绊地流落凡间。 一如那时年轻气盛的他。 “这种时候,大概也只有像仙长这样的人还能笑得出来。”解子扬跟着他走到了客栈小院中,看吴邪脸上依旧微微带笑,叹了一声。 出了这么一茬子事,几乎所有人都挤到了街头闹市,客栈这时反而没什么人,小院也静悄悄的,他们挑的地方不算上等,店家没太多的讲究,院中景致一直疏于打理,秋深过后,只余下一院子的枯枝败叶。 吴邪在附近打上禁制,平静从容地说:“急跳脚的兔子慌不择路,反而会轻易落入猎人网中,将军焦头烂额,也不见得就是好的。” “这叫我如何能不急。”解子扬挠了挠头,“仙长,你对我们有恩,我本不该多言,仙长若不愿惹上是非,我们定不敢往外漏只言片语,只是还望仙长不要多管闲事,云踪城中妖修横行,贸然行事太过危险。” 他一路看着这白衣仙长斩妖跟切菜似的,没有一点顾虑,多少也能猜得出仙长不会是妖修身后马首是瞻的马屁精,甭管他跟这事有没有牵扯,在妖修眼中都是一个样,暴露了准不是好事。 吴邪却有些出乎意料:“我还当将军想让我借一臂之力。” “想过了。”解子扬没想到仙长这么直白,也坦言道,“但仙长一人保不了这么多人不说,我们也不愿仙长为难。而且妖修放了话,那些引起事端的修士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更何况…” 更何况能说出口的只是些体面话,当年聚魔令闹得天下不宁,修士弃他们凡人于不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一把刀架到了脖子上,别说妖修,恐怕他们这些凡人也恨不得将幕后那帮修士连根揪出来。 可将军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着仙长的面,这些话说不出来。 吴邪:“嗯?” 解子扬转口说:“没什么,仙长多加小心。” 解子扬对世间人的贪生怕死估得很准,妖修对丢的东西言辞含糊,人们要保命,只能将矛头对准藏身城中的修士,这些人既然打定主意对妖修俯首称臣,千里迢迢来到云踪城,可以说成败就差临门一脚了,因此求神拜佛多年,受修界子弟不少庇佑,但干起这事来几乎没一点愧疚。 这些人平时不见得有多大能耐,看起来畏缩怕事,一旦逼得反水,脸皮可以撕碎得一干二净,一时间有修士被出卖,有被揭发的,有因一己私利趁机诬陷的,大批人马被扣押进了云阁地牢。 才过午,狗咬狗也差不多了,城中又闹哄哄地团结起几股势力,各自瓜分了地盘,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修士被围追堵截得四下逃窜,妖修闻讯赶至,到处都是一片鸡飞狗跳,时而有术法轰碎建筑引得烟尘四起,云踪城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猫捉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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