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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扬眉头紧锁:“仙长不一样,他救了我们。” 老板娘冷笑一声:“大人,捅一刀换个甜枣就能教你忘了痛了?如今你沦落到风尘仆仆给妖修上贡,那都是谁的功劳?” 解子扬脾气算是不错,很少冲妇孺孩童发火,可这回,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助纣为虐,难道就敢说无辜?” 助纣为虐的何尝只有老板娘一人,世间人自给妖修上的第一柱香开始,就再也没有一个无辜人,可解将军这话连同他自己也骂了进去,居然还犯贱似的尝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 后面的话就着满口血腥味也变得通畅了:“口口声声跟妖修不共戴天,可还不是对妖修俯首称臣的?还不是对他们阿谀奉承?你有种在这里毒杀一个斩妖卫道的修士,不怕死地逞这种威风,怎么不去毒杀一个捉你儿子的妖修,当着妖修的面吐他们口水!” 老板娘浑身一震,一下子脱力跌坐在地。 解子扬:“滚!押下去,别再让我看见她!” 老板娘大声尖叫着,疯狂地挣扎起来,可很快又被堵上了嘴,被将士们拖了下去。 静默了好半晌,解子扬的怒火才平静了些,没再烧掉他的理智,只是蛰伏了下来,乱蓬蓬地刺着他的心:“是我管理不当,惊扰仙长了。” 吴邪对此并不在意,不知何时已没再留意他们的事,正站在窗边上吹着夜风,离原定的午时不差几个时辰了,街上灯火通明,往来都是杀气腾腾的人群,惨叫声跟爆炸声隔不多时就会引起新一轮喧闹。 他并没去看,只是抬头望着无星也无月的天。 这时节秋雨一场接着一场,天气彻底冷了下来,风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吴邪听说中洲的冬天都来得早,可这些年不会冷到哪里去。 妖修厌烦北漠的冰天雪地,妖城地下有阵法,强行扭转了节气,冷到了极致,反而就入了春,北地漫长的寒冬在他们手下被彻底抹了去。 就跟汪家气势汹汹的宣言一样,妖族才是正道,天道也要在他们的大言不惭面前俯首折腰,遑论这么些不入流的修士。 “无妨的,不是什么大事。”吴邪不为所动,依旧与往常无异。 解子扬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由得受其感染,语气冷静下来:“仙长大人有大量,那女人也是救子心切,还望仙长莫要计较。” 吴邪回头对他笑了笑:“难得将军亲口为她开脱,贫道难道像是斤斤计较的人吗?” 解子扬:“是我用词不当,这事仙长不要放心上。” 其实这话也是多余,解将军只是习惯性地管点闲事,他对这女人多少有点耿耿于怀,但仙长不一样,他平日里连点鲜活的情感都欠奉,不像是会把什么放心上的人。 但很快,仙长就打了他的脸。 “我家那口子…”结了道侣的修士很少会用这种凡俗称呼,吴邪这么一出口,那一身不近人情忽然都不翼而飞了,“以前也常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场面,我总看不过眼,如今也明白了,心里装着件无论如何也要做的事,再多的不尽人意,也都算不得什么了。” 解子扬老觉得这仙长就跟一阵风似的,飘飘然好似鸟羽,没准平日都是御风而行,脚下从不沾地,一晃眼就会像泡影一样了无踪影。 可忽然间,他清楚看见灯火的光影勾出了他的轮廓,乌云酝酿了一整天,又降了场夹着秋寒的雨,细碎的暖黄的雨粒落在吴邪发丝上,仙人仿佛也成了脚踩黄土,头顶着青天的寻常人一个。 解将军听得似懂非懂:“仙长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在下能否帮上忙?” 吴邪摇了摇头,朝窗外伸出了手,掌心接住了几粒冰冷雨滴。 “约莫是要下雪了吧。”吴邪突然低声道,刚出口便看见解子扬一脸惊诧的样子,这地方可是有十年没下过雪了。 吴邪对他勾了勾嘴角:“说笑的。” 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着云踪城,可浇不灭满城人心里的火,离午时越近,所有人越是焦虑惶恐,入了夜,到处依旧是熙熙攘攘。 但妖族的地盘是没人敢踏足的,所以城中也有几处僻静之地,高墙飞檐内外没有人声,反而显得冷冷清清了。 苏万轻车熟路地避开守卫,贴着墙根溜到后门时,全身淋了个透,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全身都笼着黑斗篷,一根头发丝也没漏出来,活像个准备跑出去吓人的夜游神。 苏万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了,身量拔高了两个头,宽厚的肩膀使他看上去稳重了不少,当年受师傅师兄荼毒,养出来的那身不着调也隐没到了骨子里,可以说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了。 可他这套溜墙根的身法再娴熟,翻墙钻狗洞再拉扯上个夜游神,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院宅中的侍女,夜游神从背后摸出了把匕首,摆出了副杀人灭口的架势,被吓了一跳的苏万拦住了。 那女妖修敏锐地觉察了什么,叹了声气,拐进花园假山后,一手就揪住了苏万的耳朵,有些恼火地说:“小鬼,怎么跑云踪城来的?” 苏万痛呼一声:“姐、姐!男女授受不亲,你一大姑娘别老对我动手动脚的,耳朵都要被你拧下来了!” “对你动手动脚又怎么了?你上房揭瓦摔断腿那会儿,还是我们看顾你的呢,不好好在青丘待着,来这地方干什么?”那妖修气鼓鼓地松开了手,叉着腰扫了眼他身后的人,“那是什么人?” 苏万揉着耳朵,赔笑道:“一个江湖朋友,我听说秀小姐来云踪城了,恰巧经过,就想来看看。” “恰巧?”女妖修露出条狐狸尾巴来,往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小鸭梨都挂城门口了,铁面生也动怒了,你们胆子也太肥,是不是还想在云阁撒泡尿刻个到此一游?” 见坑蒙拐骗不成,苏万立马换了个撒娇耍赖的模样:“好姐姐,通融一下吧,我们知错了,等想办法把鸭梨捞回来,保证走得远远的。” 狐妖无比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撒泼也不管用,青丘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两大小霍害仗着修为跟血誓,逼我们造了秀小姐的反,你再敢在我眼皮底下往里走一步,血誓之下,我可不知自己会做什么。” 妖修跟人不同,当年魔修在东山肆虐,山外处处不得安宁,青丘的狐妖们仍懒得去想世间的是是非非,该玩乐还是玩乐,无非是深知他们的主意没有任何价值,一道血誓就能叫他们身不由己。 苏万闻言,纠结了好一会:“那,姐,我不往里走,可外头腥风血雨的,你看着我长大,忍心看我流落街头,还不定随时挨刀吗?能不能让我们在柴房躲一晚,就一晚上!” 狐妖想了想,终是无可奈何地应允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领他们去了柴房,再三叮嘱过后,又不放心地塞了他几个馒头,这才转身离开了。 苏万擦了把脸上的雨,分了一半馒头给同伴,边饥肠辘辘地啃着馒头,边压低声音道:“这里不能久留过夜,我们再等等,等个人,就快了,你…嗯,对了,我叫苏万,你叫什么来着?” 他看着被他自称是江湖朋友的黑斗篷人,别开生面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梁湾。”夜游神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好听,还是把女声。 “梁大姐。”苏万说。 黑斗篷里钻出了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苏万冷得打了个哆嗦,机灵地改了口:“姐姐,等下遇到什么事,千万别要再动刀动枪的了,我们是讲道理的人。” “你管谁都叫姐吗?”梁湾不耐烦地说,“已经绕了一整天了,我们还没出城,你到底会不会路?” “按我师门祖训,遇到不好对付的女人,叫姐能保命。”苏万嬉皮笑脸道,“昨晚云阁出了事,城里必定戒严了,这时候肯定不能出城,我们留这边,好歹还是个灯下黑。” 梁湾咬了几口包子,终于感到身上恢复暖意:“你跟霍家很熟?” 苏万点点头:“我师傅是霍家请来的长老,我也算半个霍家人。” 他说起这话来还颇为自豪,因为沾了九门霍家的光。 梁湾听了,却皱了皱眉:“可他们是妖修。” 打小长在狐狸窝的苏万想了想,有些不解:“那又怎么了?” 梁湾缩在了墙脚,闭了嘴,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上了条贼船。 霍家在妖族中也是一大名门,当年裘德考攻占东山时,霍家虽是冷眼旁观,甚至在魔修包围心斋堂那会儿跟修界关系不明不白,但霍秀秀作为新的宗主继任后,本家两兄弟频频向汪家示好,对各地妖谷的影响也是极为深刻,汪家得了如此助力,自然也不计前嫌了。 一切旧事都随着霍仙姑的离世掀了过去,连带着往昔的霍家风骨。 这里设了禁制,城中的喧闹声传不进来,到处静悄悄的,霍秀秀听着窗外雨声彻夜难眠,干脆披衣起身,坐在凳子上发呆。 她也不再是当年到处捣鬼的小丫头了,霍仙姑不在,整个青丘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身上,早些年她还会为贪玩说一句‘我霍家’而得意,此时方知这三字的重量能把很多东西消磨干净。 这时,从窗外抛进来一颗小石子,无辜的花瓶被一击命中,原地摇头晃脑片刻,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倒,霍秀秀连忙招起一阵风扶稳,快步到窗边上探出个脑袋,张望了一圈。 就见墙头那跨坐着个胖子,他鬼鬼祟祟地朝秀秀招了招手,后者立马会意,将窗台边上的东西清走,往后退开几步,那胖子二话不说从墙上跃下,顺着窗口飞身挤了进来。 “妹儿。”他打上禁制说道,“我得出去一趟了,你乖乖在这待着,不要轻举妄动,也不用怕,哥很快回来。” 秀秀急道:“吴邪哥哥有消息了?” “是明峰那小崽来求救了。”胖子啧了一声,“你说明峰出的都什么玩意,天真那小子十年不见,传讯过来话还只讲一半,让胖爷我暗中护你,静待时机成熟,我他娘的到现在还不知他想干什么,但这时机要再不熟,胖爷我都要在老汪家的大锅里熟透了。” 秀秀不予置评,只是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他跟夜袭云阁那事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以他的手段,再强的禁制都拦不住他,偷什么也必能得手,犯不着调虎离山。”胖子说,“这事苏万交代了,背后是千鸟盟捣的鬼,胖爷我怎么说也是个散修,现在得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 秀秀看他一副准备出门逞威风的样,不由叹了声气:“你一个人想怎么收拾?自投罗网吗?” 胖子呸了一声:“云阁不是想在午时前将人逼出来吗,正好,胖爷我这就去端了铁面生老巢。” “少吹牛了。”秀秀撅了撅嘴,“我跟你一起去,吴邪哥哥要是在城中,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我怎么说也是霍家宗主,能帮你们掩护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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