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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一低头,压下满腔热血,告罪道:“是小的冒犯了,仙长见谅!” 解子扬视线落在不远处,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一人,身影跟那穿着盔甲的人极为相似,如今看清了模样,正是他派出去的斥候,斥候身上全是血,伤口触目惊心,根本不可能再站起来,那么刚才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什么术法么? “贫道是在超度。”白衣仙长笑道,这位道长脸上似乎总挂着一点笑意,但在那笑中感受不到一点好意或恶意,仿佛是画上去的一般。 解子扬茫然道:“超…度?” 他知道什么叫超度,凡间笃信鬼神,诸如此类的祭祀向来不会少,可也从没见过这般血淋淋的。 白衣仙长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将军,既是有缘,贫道也渡你一回。” 说罢,那仙长真就给他念起了超度的经文:“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他边走边念着经,将一行凡人置之不顾,往远方离去,乱石堆上他的身影就像只白鸟,长羽一展,一股近乎迫人的清静也随之抽身飞去了。 兴许是经文起了作用,乱葬岗上满地横尸仿佛都少了些戾气。 压在身上的紧张感消失,将士们面面相觑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那仙长去的竟是万妖城的方向,又是一顿惊吓:“王上,我们、我们要不要告诉那仙长一声,他若真想除那什么,前面不能走啊!” 解子扬这大活人被强行超度了一回,非但没有摆脱尘世苦厄,还平白多了一头雾水,听他们这番提醒,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追上前去,喊住那白衣仙长:“仙长请慢,不知仙长欲往何处去?” 那白衣仙长脚下一顿,侧过头来,却不嫌他冒犯,回道:“昆仑。” 众将士当场一滞,昆仑这些年被妖修围成了禁地,按理说张家灭了八百年了,汪家却非要上昆仑挖人家祖坟,兴许那片风水着实不佳,可再不佳,胆敢触汪家逆鳞,这可比一句除妖更为大逆不道。 解子扬却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北边去,不解道:“仙长若要去昆仑,须得往西走。” 那白衣仙长轻笑一声:“贫道的路,就是这么走。” 解子扬不明白他的话中意,干脆直言说:“我们将要往北去,入万妖城,若仙长与我们同路,不妨同行,我们这有车马,能供仙长藏身,也省得妖修前来寻仙长麻烦。” 他身后的将士们听了,心中大骇,觉得他们王上又该闯祸了,这种来历不明疯言疯语的仙长,他们可高攀不起,再者,他们去的可是妖城,带上个除妖的道士,岂不是要去砸人家场子吗? 白衣仙长看了他一眼,道破了他的意图:“想让贫道护你们一程?” “不敢。”解子扬拱手道,“只是这一路妖修众多,若有仙长同行,我们彼此都能求个安心。” 白衣仙长道:“你既知贫道不与妖修为伍,还拉拢贫道护你入万妖城,如此首鼠两端,也不怕惹怒了妖修,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解子扬还没入万妖城,就已在中洲举步维艰了,他苦笑一声:“小的犹如鱼肉,任人宰割,左右不过为求保命罢,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白衣仙长听闻,认真打量了下眼前这位将军,似是觉得这凡人挺有意思,兴许是闭关太久,他都快忘了凡间该是什么样的了。 于是他应承道:“也罢,贫道许久未见过凡间了。” 凡间可没什么好看的,但解子扬目的达成,并没有拂他的意。 入了秋的青丘到处叶落萧萧,大半青绿转眼都成空枝桠。 黑瞎子沿着山间小道走过时,跟树丛里的小狐狸打了个招呼。 那几个小家伙正烧了堆枯树叶烤红薯,一听这声音,吓得连香喷喷的红薯都不顾了,逃也似的躲进了草丛中,等脚步声走远才悄悄露出个小脑袋来,飞快挖走红薯作鸟兽散了。 瞎子长老又不是真瞎,回眼就看到他们毛茸茸的大尾巴往树林里钻进去,发现自己的长老威严与日俱增并没什么好高兴的,小酒也喝得没滋没味了,干脆将酒葫芦别在了腰间,没正人形地在青丘晃荡。 这年头比以往要清寂几分,若说有谁会不在乎的,估计就只有那人了。 等黑瞎子绕了大半天,来到迎香亭时,果不其然就见张起灵已在那了。 亭子修在湖心上,以前常能闻歌舞声,现在四处连根狐狸毛都没有,不过当年青丘的狐妖们为吴邪祈福办过场丹青宴,给他画了数不清的画,如今还挂在那,有咒文护着,倒是不染一尘,墨迹如新。 但举办这丹青宴的几位多半是瞎闹,祈福的主题一开始就被抛到山脚下,不知怎的,慢慢就变成了看谁画出来的人勾魂摄魄的功夫深厚。 狐族擅魅术,在这方面不修边幅惯了,画出来的东西大多不是什么正经玩意,而不正经的道行又各有所长,光是靠眼神勾人的画盛行一时后,很快就满足不了他们的好胜心了,之后多是欲盖弥彰地披着薄衫或是笼着轻烟,也有那么几张画的是吴邪练剑时的情形,经狐妖执笔,画中人也带上股说不出的媚意,跟本尊多少有些似是而非。 黑瞎子不能欣赏,也十分不能理解他徒弟那种不尊师不敬老的玩意,到底有哪点入了张宗主的眼,还引得青丘的狐妖们个个着了魔似的,只好仗着自己眼瞎,眼不见为净地对张起灵说道:“你才醒来多久,这就要靠这玩意睹物思人了,我看呀,勾起你的心魔还差不多。” 张起灵站在亭中,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何事?” 黑瞎子嘿嘿一笑,从桌上召来两个杯子,斟了两杯酒:“自然是得知你将要出发,特地来送行的,算来我救了你两回,也教你散尽修为两回,心魔易生不易灭,还望日后你能好自为之。” 说罢,他递了酒杯过去,而后率先一口干了,也不顾张起灵喝不喝,又自斟自饮起来:“这可是我藏了多年的好酒,现在除了我这种闲人长老,也没几人有兴致酿酒了,山外尝不到的,不喝两口多可惜。” 酒是好是坏,张宗主不大能尝得出来,滋味倒是记得的,似乎回回亲吻那人总带着一点酒味,他低头看着杯中涟漪一圈圈泛开,皱了皱眉,端起来一饮而净,将酒杯搁在桌上,不再多想,心中鼓噪这才平息下来。 微凉秋风沙沙地吹过,掀起了迎香亭上万千画卷,云影天光落在湖心上,又随波光撒进来一星半点,一瞬间,仿佛画中人都活了过来一般。 幻影睁眼闭眼都能见得着,本人至今却是音讯全无。 “十年前从北冥出来后,他便闭关修行去了,至于往哪去了,他没给我们留一点口信。”黑瞎子说,“我徒弟这性子,实在是越来越管教不来了——他当年修太上忘情实属无奈,你也知这心法,修成之后各有各的进境,像我,像当年陈家宗主跟二月红就全然不同,你要问他如何了,我也十年没见过这徒弟了,修成怎样确是一概不知晓。” 有风将画吹落在地,张起灵俯身捡起,摊开一看,只见小院青竹低垂,池中倒影里吴邪正坐在廊下专心擦拭着雁翎刀,兴许是水中影的缘故,少了些狐妖气,倒跟本人多了几分相似。 张起灵跟吴邪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太过匆促,世道如此,容不下一丝清闲,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实在难得:“得情忘情,又非无情,若能修成对他而言也属好事。” “对他好不好是两说,对你定是件好事。”黑瞎子笑了一声。 张起灵看了看他,但没说什么,将手中的画重新挂了起来。 “如今青丘封山了,秀小姐这宗主不好当,被她两哥哥挟持去万妖城祝贺,青丘这边群龙无首的,我身为个看家护院的长老,得留这儿看好这帮小狐狸,叫它们犯不着终日惶惑不安。”黑瞎子说,“你真心这么想,我有个消息给你,你回昆仑也可顺道帮我去看他一眼。” “消息?”张起灵神色一动,隐约有些急切。 黑瞎子:“小徒孙昨日传讯回来,他在中洲发现大徒弟的行踪。” 张起灵的心狠狠一跳,恨不得当即御剑而起,直奔中洲,可惜他如今修为尽散,恢复不到一两成,实在不能招摇行事。 “这节骨眼的,也不知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好歹是他师傅,眼看他将要惹下天大的祸事,实在放心不下。”黑瞎子啧了一声,突然发现他这师傅当得太不划算,门下收的都什么玩意,整日就会给他添麻烦。 他在心里嫌弃了一轮,然后又接着道:“你若能劝得了他,便叫他回来吧,不回青丘了,你带他去昆仑也行,魂道还是该销声匿迹一阵子,免得又成了风头浪尖。” 张起灵问道:“青丘藏得了他?” 黑瞎子晃了晃只剩一杯底的酒,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越清山被妖族眼线盯得死死的,苍蝇都别想混进去,青丘容不得秀小姐作主,但这阵子没人在,归我管,可算作权宜之策保他一时。”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起灵说:“张宗主,我这孽徒只能托付给你了,你若不愿带他回昆仑,这世间哪还有他容身之地?” 汪家搜捕昆仑张家搜了十年,这事干得明目张胆,天下无人不知,但暗地里,却是对越清山虎视眈眈,起初还当是为防九门揭竿而起,后来黎簇下山追寻他师傅行踪,每在一处发现魂修残魂的痕迹,后边总跟着一屁股妖修,这才察觉到底下暗流全都冲着他师傅去了。 闻言,张起灵没再作声,闭关太久,他似乎越发沉默寡言了。 “宗主你怎么又跑这来了,师兄说该是时辰出发了。”公子张从桥上赶来,老远就传来他的声音,结果他刚走近几步,一见迎香亭里非礼勿视的画,仿佛眼睛被刺了一般,忙低下了头,“唉,这堆画真是,怎么说也是我们昆仑的人,宗主,你出个声,我保准一把火烧得灰都不剩。” 正这时,他突然顿住脚步,回身接住了个照着他脑袋飞来的栗子,无奈道:“怎么又是生的,下回再偷袭,麻烦扔个糖炒的。” 湖边上的树丛里露出几只小狐狸圆滚滚的脸,齐齐对着公子张吐了一排舌头,冲他喊道:“那是给吴邪哥哥祈福的!敢烧我们就砸你,吃饭砸,走路砸,睡觉也砸!” 公子张本想教训下这帮熊孩子,刚要动怒,又自觉上千岁的人了,犯不着跟这群小东西较真,于是哼了一声,当着他们的面掐个火诀把栗子烤熟,直接掰了吃。 小狐狸们没料到还能这样,栗子偷袭顿时变成了小石子雨。 妖王要回归,要天下同贺,要在万妖城办庆典,霍家身为妖族仙家不得不捧这个场,哪怕身为霍家宗主的秀小姐不乐意,却也势单力薄,细胳膊拗不过想巴结汪家的两兄弟。 这十年间,青丘没少因他们几人的意见相左陷入纷争,到今日这等盛事,霍家这哥俩甚至不顾昔日旧情,挟持了自家妹妹北上,带上青丘大半狐妖浩浩汤汤地离开青丘,临走前还封了山,只留了个看门的瞎子长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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