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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手表指针,已走到十点四十,快午时了。 吴邪心里确实是不想蒸了,说到底他总模糊觉得自己其实是救不了的,继续这么做,只是不想负张起灵救自己的情义,又或者能延迟尸化也好… 喉咙里的扁桃体淋巴组织还烧得很干痛,但他又想抽烟了,因为想到蒸房里的感觉,他连骨头缝都像灌满铅:「小哥,能不能一天只蒸一回?」 张起灵其实也在犹豫,他当然不想看着吴邪受苦折磨,但按书里的记载,夜里子正乃是分日之时,意即一日当中的‘阴气尽,而一阳来复’时,这时治疗自然是借着人体随自然阴阳的子午流柱规律,以药物催‘阳精初动’来达到治疗目的,利用这时间药蒸固然重要,但午时日中,又正是世间阳气达到极限,阴气滋生时,若在治疗时单纯一味‘催阳’而不‘敛阴’,恐怕身体还是会出什么变故。 吴邪看不得张起灵沉默中透露一丝为难的样子:「走吧,我随便说说的。」他立刻掀开睡袋下地,张起灵伸手扶他,并且给披上一件外套,两人走到蒸房去。 蒸房里一如既往干燥温暖,还有十几分钟,他在门口挨着墙角坐下,张起灵走到锅炉那边察验,炭火烧得那一片墙壁有点发红,彤色映在张起灵黑衣的身影上,吴邪摸了摸外衣口袋,还真有半包烟和一个火机,是进药阁第一天蛇毒发作时抽过,就留在口袋里的,他点燃烟深吸一口,疲惫感…他记得那几年,因为尸蟞丸和执念的作用,他一度战胜了如潮水一样让人想跪下不再起来的疲惫感,但现在又来了。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身体病痛造成的,而是一种深度潜入意识里的自我厌恶,就像当初拉着大队伍去二道白河,车队驶出杭州的一路,他都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他当时只要结果,只要彻底把那个几千年前开始的无限不循环阴谋结束掉,他愿意成为最后一个像三叔那样的人,现在想来,原来他当时真是疯子,因为他没给自己留后路,他没真正想过该怎么面对张起灵。 所以现在自己像个把张起灵拽下尘埃的罪人,从刚才张起灵说侵入者的那件事,会周全顾念他的想法开始,他的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又深吸一口烟。 烟燃到一半,他决定还是扔掉,一转头眼角瞥见廊道上方有东西蠕动而过,他一惊抬头望去,借着屋里的炭火光芒,水桶粗细的一截鳞片身子反射着乌金色,蟒蛇?! 吴邪第一时间就出现这个词,但他没有动,就像那年在蛇沼遇到蛇母一样,这种蛇的攻击距离很长,只要活物不在它身边移动和惊叫,蟒蛇都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看来那个潜入者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来了,还放出了活药库里的大家伙…他背贴着墙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就有只手无声伸过来拉住他,并且将他往自己身后带,吴邪转去看,张起灵面色冷静,都是大世面看多了的人,区区一条大蟒还不能绷紧他们的神经,只是树蟒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在明而对方在暗,吴邪自己也就罢了,可是以张起灵的警觉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异状,看来对方绝不是简单货色。 退进屋里就好,蛇类不趋暖,会躲着有光和热源的地方。 张起灵牵着他走到蒸房边:「你自己进去,我在这守着…别弄伤自己。」 「嗯,放心吧。」吴邪开始脱衣服,张起灵则从靴子里抽出匕首,重新走到门边去。 接下来还算顺利,但吴邪只能说,午时的蒸跟子时的蒸,确实他么的有区别。 午时蒸的身体不太会出血,但全身骨骼都会像被高温炙烤的物质变形一样发出‘咯嘣、咯拉’的响声,这种生生感觉自己全身骨头拆来卸去的感觉很奇妙,吴邪一度想张起灵年少时练缩骨功恐怕也不外如是。 起初他还分心着外面的动静,但很快他就疼得只能在那打滚,失去一切感官,抑制不住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嘭—」木屋被什么震得整个一跳,吴邪勉力让自己不要失去意识,随即木门被打开,有光泄进来,他感觉到一只手伸来将他拖出去,那个触感和带蛮劲的力道绝不是张起灵,他用力想撑开眼,但立刻被一只手蒙住,只知道那只手很大,有一层特别粗厚的茧子,触感特别不舒服以及奇怪! 他挣扎起来,无奈没任何作用,他被摁在地上,然后鼻子滴入寒凉的液体,难以言说的腥苦迅速扩散开来,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蛇的毒囊!有人在往他鼻子里滴入蛇的毒囊,也就是要他读取蛇的费洛蒙! 用不了多少时间,各种身临其境的情景汹涌而来,但耳畔又有‘嗡嗡’尖锐清晰的铃声摇响,那声音充满指引的意味,在这激进和游丝的两下刚柔不等撕扯中,他的呼吸和神经都断了片刻,才逐渐糅合在一处,痉挛地膨胀开来,脑内刹那被一幕排山倒海般的爆炸吞没—— 「啊——」他喉间迸出嘶哑的狂吼,身体绷直挺起再狠狠塌下去,之后就彻底陷入狂风巨浪中去。 * * * 最后的画面,是他抬头看前面茂密的丛林,那种无比恐惧和绝望,是什么都不想管就转身要逃的感觉,但他深一脚、浅一脚、恍惚跑在湿热的雨林之间,却怎么也转不出去,吴邪…有个声音叫他,回头望去,丛林上方终于亮了,阳光从峡谷的一边照下来,他顿时感激涕零知道自己得救了,飞快就朝那个方向跑,追着那阳光… 「吴邪…」 他只是转动一下眼珠,景象聚焦是灯火照明的石室内,果然捕捉到张起灵的身影。 他侧身坐在旁边,在发现吴邪醒来的瞬间,张起灵忽然把脸转向另一边,顿时大半张脸隐在背光的黑暗中,吴邪觉得眼睛无比干涩,莫非自己刚才是睁着眼的?闭上眼对身体的各种知觉慢慢回笼,身下柔软的睡袋触感,看来是张起灵把他捡回来,他又睡在榻上了。 过了一会,他动了动手指,张起灵放在榻上的手距离不远,但他没有反应,又看向他的背影,吴邪一开始有点无法置信,张起灵身上十几年前那种特有的无机质冷漠气息又回来了。 他立刻就明白有些事情出现了变化,因为他前不久被迫读取了某条蛇的费洛蒙,而张起灵当时就在蒸房外面,还有那只把他拖出蒸房的陌生大手… 动了动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倒是张起灵站起身去拿来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仍然面无表情,但手法还是跟从前一样轻柔地扶起他,喂他一点一点喝水。 等他喝完,张起灵拿杯就想放下他走开,吴邪赶紧用手指勾一勾他的一角,哑声唤了一句:「小哥…」几乎带着哀求。 张起灵一僵,半晌终于叹口气,随手把杯子放下,让吴邪靠在他身上,一手轻轻揉着他肩膀,像是安抚的意思。 「他们走了?」吴邪问。 「嗯。」 「是张家人?」吴邪又问。 张起灵不说话了。 又过一会,吴邪闭着眼睛吸了下鼻子闷声道:「小哥…跟我说说话…太静了只想着疼。」 「嗯…」张起灵帮他挪着再舒服一点,摸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自己想了一会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还是吴邪问他:「小、小哥,这十几年…你怎么没失忆?」 「有过。」张起灵如实答,默了默,又加了一句:「门里没时间概念,会想起一些,还有尽量去想什么是不能忘的。」 「哦…」吴邪闭上眼:「难得你还能记得我。」 「嗯。」张起灵没什么表情,其实刚走出青铜门的时候,他也有一阵空白和恍惚,所以他走得有点慢,直到看见吴邪,那些过去的事才回到脑子里。 他们张家人确实与众不同,普通人的出生本是无知的,要通过开放自己,感知世界,去获得所知。但张家人不一样,他们是通过封闭自己,无尽地封闭,大脑中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记忆,才会逐渐出现。 张起灵老早认定这是宿命,他这一生要做的事情都会在大脑中出现,他无法抗拒,任何外来的信息都会被这些原生的,从出生时候就确定好的记忆覆盖,他要留住自己额外想珍惜的东西,很难,需要经历巨大痛苦。 所以他们的族人,称呼自己的家族是‘牧羊人’,这称谓也不明所起,但他们就是靠大脑中出现的记忆让他们去做事情,尤其是改变很多东西,似乎冥冥中有无上的神明通过这种方式,利用张家人这个’工具’,在干预整世界的发展。 尤其是当一个张家人成为族长‘张起灵’之后,这些事情就更加无法抵制… 「以前在族里,」张起灵忽然接着说,他的语音空洞,像是穿梭时空回到过去:「年关的时候,站在屋顶往远处看,那些外家的楼里会有一点过年的样子,张海客他们…好像会在午夜的时候放爆竹。」 「咳、咳、咳…」吴邪抑制不住咳起来,但他连动个手指都费力,张起灵让他坐得更高一点,等把哽在喉咙里的血块吐出来,吴邪舒了口气:「没事…每回读过费洛蒙就会这样…呵,你们张家人也不是无所不能嘛,这种技术含量高的活儿只能来找爷…咳、咳。」 张起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十三年后聪明强悍如吴邪,他什么都能猜到也能很快整理清楚逻辑思路,瞒是没必要了。 「小哥,你接着说,」吴邪又靠回他身上:「那年除夕,然后呢?」比起狗屁的蛇信息,他更想听关于张起灵小时候的事。 「…有个人,给了我一块糖,那颜色很鲜艳,在内家的屋子里,除了流血以外,看不到这样鲜艳的颜色…」张起灵不确定地说,他关于当年那个节日的记忆,已经被后来多少次的添加记忆和失忆过程覆盖成碎片了,但他居然还能记得那一幕,就算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他却还记得那只手,刚才也是因为看到那只手,他才想起了这段小时候过年的画面。 「哦…族里有人给你糖了。」吴邪的嘴角微微上翘,是觉得欣慰的样子。 沉默又蔓延开来,吴邪的呼吸一直不稳,或短促或拉长,喉咙堵噎,里面的器官组织肯定还在肿胀渗血,张起灵也不能判断他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看着身边放的空杯,他想再去倒些热水,没想到一动吴邪又攥住他的衣角,吴邪半个身子撑起来,急切得脸都憋得发青:「小哥,小哥。」 「嗯,我不走。」张起灵连忙紧紧搂住他,但吴邪摇摇头:「我不记得读取的内容…我听到铃声,你们…他们已经拿到想要的对不对?你、你也要去对不对?」 张起灵一言不发,漆黑的眼里如群星退散的夜空,沉得没有一丝光,低头把嘴唇印在吴邪的头发上一下:「吴邪,我们是分不开的。」 「谁?你和你的族人?还是你和我?」吴邪忽然执拗起来,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给张起灵任何余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于能理直气壮地用这种,用着好像少年之间逼着对方做无解二选一问答题的原始方式逼迫他,不管他沧桑百年高龄的张起灵吃不吃这套,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俩还要在这个老问题上绕不过去,就不可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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