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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张家的秘密我没有兴趣知道。」吴邪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但忽然他又有点自嘲地笑笑:「我就是个简单的倒霉蛋,当年汪家的人还跟黎簇说过,那么多年的谎言和陷阱,并不是针对某个特殊的人设置的,因为无论是谁也没有那么强的能力,而我吴邪,掉进这个陷阱是个偶然。就像胖子说的一样,我只不过是个‘开棺必起尸’的命…所以,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听到秘密两个字都想吐,但我不得不去做… 张海诚给我那包东西的时候说过,那是他和他爹下到冰层五十米以下的地方带出来的,而且那些竹筒里的蛇我已经看过,应该是绝种了很长时间的蛇类,分两类长相,我在网络上对照过图片,其中一种跟现在墨脱境内的‘墨脱竹叶青’相似,另一种则很像缅甸、泰国那一带的‘蓝长腺珊瑚蛇’…」他说到这里,手中的烟已经完全烧尽,火点燎到他的手指,他却好像不知道痛似只定定地松开手指看着烧尽的残渣落到桌面—— 「吴邪!」张起灵突然将他一把拉过来面向自己,神情紧张地盯着他看,甚至伸手轻轻拍两下他的脸颊:「你别这样…你看着我!」 吴邪的眼中一瞬掠过的崩溃、绝望、恐惧都没有逃过张起灵的眼睛,是的,在三年前解雨臣和瞎子就跟他说过吴邪那些年的状态,那已经不是简单一句「疯子」就能概括的。 瞎子说到自己进入吴邪的设局时,一步一步依照他的安排和提示去实现过程中,就发现这个人在整件事的偏执已经疯狂到一个极致——简单说一个例子,在古潼京地底逃亡过程中,他安排的其中一个叫杨好的棋子在某个环节得到地底所有出口的平面图,那么他的使命就是在被动的情况下,给走另一条路线的瞎子和苏万起带路作用,而动用的道具却是他身上那件外套,吴邪的算计中,杨好事先受到某种并不致命的皮外伤,然后会跳入地底水池,他出水后外衣就会湿透开始滴水,而这滴水同时又带出伤口的少量出血,那么之后到达那里的瞎子,只要用同样事先准备好的发光氨喷剂一路喷洒在走道上,就能明显看到杨好的血迹形成的反应光斑,那么瞎子循着那些少量血迹反应出来的光粒行走,就能不走任何弯路地去到出口—— 吴邪事先要做的,必然先计算过这件外衣的滴水时间,得恰好得与古潼京地底那一段必经管道长度完全吻合。然后,吴邪就得事先安排,如何把这样一件指定衣服,在毫无破绽的自然条件下送到杨好手里。 其前提工作可谓繁琐冗长,比如他会利用吴三省在时就投资的几个服装品牌,在杨好家附近报刊上发放这个品牌的广告及打折券,并且严密审视杨好的生活,掌握他是否在踢球时勾破外衣,还有他的生日日期等,凡此种种,总之最后的结果,这件衣服必将被杨好穿着来到古潼京,然后它的带血滴水,将替瞎子的逃出,节省起码三个小时! 然而也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三小时,他就得去铺垫多大量的工作?! 解雨臣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床上躺的吴邪,说的就是:「这回…他终于能睡得着了。」 「吴邪!」张起灵扶着他的肩膀用力摇一摇,几乎是用吼的:「你看着我!」 吴邪的反应有一些缓慢,但当他抬起目光时,短时间的涣散很快就澄明下来,两人如此之近地对视了几秒,张起灵才能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小哥…我没事。」吴邪恢复了平静,好像方才一度出现的偏执与失控都是张起灵的错觉。 张起灵就那么看着他。 「咝—小哥你捏疼我了!」直到吴邪一缩肩膀,张起灵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用了大力气抓住对方,当下松开劲,目光黯淡下去,并轻轻把人拉到身前,用双臂团团搂住。 吴邪顺从地把下巴搁在张起灵肩上,甚至还有点茫茫然的样子,好像不明白张起灵在过分紧张什么。 张起灵在吴邪看不到的角度里,才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越发箍紧了怀里的人,曾经这个人的笑容直抵他的内心,但是…眼前他的面目却逐渐模糊下去,就快要变成梦幻泡影,他拼命想抓也抓不住。 解雨臣曾说,吴邪跟他透露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自己创造出一个恶魔,让它来攻击自己。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而且知道自己的弱点,那么他的恶魔,一定会在攻击他自己的时候大获全胜—— 因为任何一个人,自己毁掉自己都是最有效率的。 是的,吴邪首先毁了的是他自己。 这是吴邪在很多漫漫刀割一样的长夜里,总结出来的没有希望的希望。
第26章 晚上十点多钟,风雨似乎暂歇了。 吴邪推开客厅的其中一扇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习惯性地又掏出烟点燃一根,这个情景确实让他想起过去,在张起灵还在青铜门里的那些日子,多少个这样相似的夜晚,他一个人站在窗边,孤冷的房间里不管是窗外的月光还是雨声,都令人那么绝望。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面环形的城墙,自己总被一道道石头拦在真相之外,他曾经以为城墙之外,就是清晰的事实真相。 于是他努力地爬了出去,当他仇恨着爬上城墙,探出头的一刹那,他终于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最可怕的不是自己看到什么东西,什么继续的城墙,或地狱熔炉那样的场景,而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自己苛求的真相,他努力到最后看到的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灰雾,用着一副亘古以来就无穷尽但又无法推导可能性的面目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最绝望恐惧的是什么,是他拼命对抗的一切,竟然终究庞大而无形,就如前沿科学里的物理学家所看到的宇宙,越了解,才越了解到「了解本身的不可能」。 「小哥。」他轻轻唤了一声。 张起灵的身影一直清晰地倒影在玻璃上,距离他五米开外的地方站着,此刻听到他的呼唤,才走了过来。 吴邪吐了口烟,飘渺的烟气散在面前的虚空,但他的眼神是冰冷的:「小哥,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吗?」 张起灵站在他身后,但没说话。 「小哥…」吴邪再喊出一声时,肩膀却止不住开始轻微颤抖,他手里的烟又快燃尽,张起灵从他手里抢掉烟头扔出窗外,一星火点掉入森茫黑暗中很快消逝。 「从小到大,我都听家里人说,在我出生的时候,爷爷看着我哭得老泪纵横,说‘就叫吴邪吧,取一个谐音,希望他无邪,干干净净的。’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爷爷是因为我是吴家唯一的嫡孙,所以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期望,并且真心祈愿我一辈子能‘无邪’地活着,太动情所以哭的…我也好奇过为什么二叔和三叔都没有结婚生子,就算三叔惦记着陈文锦,那二叔呢…直到…」说到这里他咬牙闭了闭眼,一滴泪水竟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来,他赶紧抬手抹去,脸也别向一边,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当我读到三叔留给我的那段费洛蒙,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首先,三叔希望你能原谅’…他还说,让我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也是他们曾想过的选择,但如果是那样的选择,我爸在最初就不会选择生下我了…小哥,你能想到我爷爷会做到这一步吗?我在知道真相以后,跪到我爷爷的墓碑前面时,真的、真的很绝望…」说到这他几乎已经站立不稳,只能伸手去扶住前方的窗棱,张起灵没有去碰触他,静如泥塑。 「这个世界上,能读取蛇费洛蒙的人不少,但能够了解那种蛇的人,却少之又少,我爷爷、我三叔、还有我,我们家族却都有这种天赋…这是姓吴的宿命,所以我爷爷的鼻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废掉了…因为我们这种天赋,会被‘他们’珍惜,我爷爷,本来打算把我三叔安插到‘他们’中去,只是我三叔从出生就不被信任,他不是‘干干净净的’,于是我爷爷,叫我‘无邪’,就是希望我能‘干干净净的’继续去完成这件事…被‘他们’信任,然后被利用去分析那些已经断代遗失的信息… 呵,小哥,不得不说,我真的很佩服我爷爷的魄力!是真他么的佩服!我是他的孙子,所以他必须是我的楷模你知道吗?」吴邪的手颤抖着又去摸烟盒,仿佛回到刚得知真相的那一幕,烟被抽出一根后,手抖着把火点着,他闭目深吸一口:「只要我能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就会一辈子在不见天日的牢里过完余生,终日与蛇类为伴,没有任何的转机,没有人会知道我被关在哪里…小哥即使是你也找不到我,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的结局是怎么样…如果不是我三叔死了,我又看到他留给我这一段费洛蒙,在这之前我都他么是‘天真吴邪’完全清白的,那些阴谋计划都只是他做出来的,那些人只要绝对相信我是‘干净’的就行了…在我父亲决定生我的时候,我爷爷、我父亲、二叔、三叔…所有人、所有人就已经决定把我作为棋子安插进汪家了,这是我爷爷,他宁愿绝后也要摆脱的命运你知道吗?所以我爷爷看到出生的我才会哭成那样…」 张起灵的手动了动,想向吴邪伸出,但下一秒他整个人还是木在那里,他对这些知情吗?他其实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这么多年来他的失魂症发作过几次,几十年间像个不断循环倒带的磁带,每一回将要接近真相的时候,就又骤然被打回原形,所以他必须不断执着地继续去接近那个真相…几个世纪以来与他们家族敌对的那些人… 吴老狗因为有读取特殊费洛蒙的天赋而窥探到这个秘密,但他为了摆脱这种天赋的悲剧,不惜以自己祖孙三代人为赌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哥…」吴邪好像平静下一点,他扔掉烟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才又道:「当初你为我做过一些事情,我知道的,就在你去青铜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后来你来跟我说‘一切都结束了’,其实都是为了让我宽心的,可惜我当时根本不明白你的苦心…你让汪家觉得我不‘干净’了,导致他们放弃把我带走,然后你还代替我去守门,这是我爷爷他们老九门祖辈当初跟你的约定,然而他们又各有自己的打算,包括我爷爷自己定下的这个计划,小哥…只是这些年也苦了你了。」说到这,他终于回过头望向张起灵,两个人近在咫尺地对视,十年过眼,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27章 「小哥,这是黎簇,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熊孩子。」吴邪大咧咧地撸一把黎簇头顶竖起的黑发:「学的谁去剪个这么奇怪的头发?现在韩国明星也不兴这样的。」 「cao!吴蛇精病你手洗干净没有!别是尿吧!我看到你刚才从厕所走出来!」黎簇嘴硬着但只是略偏一偏头,没真躲开,他在来吴山居的路上,心中还一直感慨万千,几年没见到吴邪,当年听说他在长白山出事,递话的人都说他活不了了,他那天晚上跟苏万、杨好还专门约了一起去路边摊吃宵夜喝酒,旁边多摆个凳子,把酒往地上倒,说祝那神经病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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