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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至离开陈宫家,步履匆匆。 炳烛凑近他的身。 “顾郎可探明白了?” “看来是我多想了,徐兄来到东郡,并非为了替陈宫传讯。” 徐庶出现的时间着实有些巧,又恰巧与陈宫有交情,叫他不得不多想。 “虽如此……却也不可疏忽大意。” 望着炳烛绷着脸,如长者般告诫的神色,顾至深感有趣。 “跟着你家主君在一起久了,连说话的神态也像了三分。” 炳烛睁着眼,不敢认同:“家主何等人才,我即使是学,也一星半点都学不像,又哪能像上三分?” 顾至没有再与这位主控辩论,加快脚步:“走,去买一些椒、柏酒。” 是夜。 白日因为顾至模棱两可,仿佛意有所指的话,陈宫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此时已临近三更,陈宫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取出火镰,点亮了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在屋内翻找。 不多久,陈宫从衣箧的最底下翻出一只布囊,抽出里面的缣帛,缓缓展开,借着烛光查看。 “岁除之日,开南门。” 陈宫哆嗦着将缣帛点燃。 微弱的火光骤然冒起三寸,陈宫连忙用手挡着,手心被火光烫伤,他却浑然不觉。 黑色的墨迹随着缣帛一同消失,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陈宫暗暗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捏着灯的手指正轻轻发抖,无法遏制。 “冤孽。” 杜、傅两个世家的家主说得没错。 将曹操引进东郡的人就是他陈宫。 他以为将曹操引入东郡,是救东郡于水火,可他实际是在“为虎作伥”。 哪有什么恰巧路过,写信示警,一切都是曹操的预谋。 他陈宫就像一个傻子,走进曹操为他设的陷阱里,还要心怀感激,死心塌地地投效。 何等可笑。 陈宫的面上染过一丝恨意,原本尚有几分徘徊未定的心,更加坚定了几分。 即使外头也尽是豺狼虎豹,那些人未必比曹操强上多少,可到底,这些图谋东郡的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野心,不会有人像曹操这般惺惺作态。 “顾至与荀彧已有察觉,尤其是那个顾至……” 那顾至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他身旁插了双眼,将他的所有秘密都看得明明白白: 城中少了人,找人进城相陪——暗指他要放人进城门。 守岁之夜,人容易疏忽,宜攻城——知道里应外合攻城的秘密。 特意取了竹节,提了爆竹的作用,还点名后院放着的其他青竹——甚至猜出了那些青竹的用途。 越想,陈宫心中便越是不安。 他想写信给杜、傅两家人示警,却又担心自己身边都是眼线,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如今暴露的只有他一个人,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将另外两家暴露了那边,真的万事休矣。 最终,陈宫放弃了写信的打算。 住在客房的徐庶倒是仗义英武,值得信任。 如果今日顾至没有到访,他或许还会恳请徐庶替他传两声口信。 可既然顾至知道了徐庶与他的交情,他就不能再走这条路。 徐元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无心纷争,他不能因为一己之利把人连累了。 思索了许久,陈宫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顾至虽已大致猜出他们动手的时机,但预料终究只是预料,无法精确到具体时刻。 “岁诞之日,守岁之夜”,显然,顾至猜到他们会在除夕之夜与新年第一天动手,但是具体哪一天,哪一个时辰,他们无法肯定。 ——顾至今日来他家,多半是想逼迫他的心神,让他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想通了顾至的用意,陈宫心神一定。 只要他一如既往,按兵不动,顾至今天这一趟就算是白来了。 即使顾至他们有所防备,可他们也绝对不会想到,城中被策反的,能够为敌军开门的不止他一个人。 即使阻止了他,将他关入监牢,也改变不了南城门——会在岁除那一天,被人从内部打开的结局。 陈宫重新躺回榻上,带着几分安心,在风寒的头痛中入眠。 他并不知道,他自以为的山人妙计——按兵不动,反而正中顾至的下怀。
第53章 计守濮阳 初平元年, 除夕。 布衣、士绅皆在城中守岁。各地守卫削减半数,官衙为轮流执勤的士兵送上丰盛的菜肴与小半壶淡酒,准允他们在这个特殊的时日稍稍沾唇。 巷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因还未到子时, 城中尚未响起燃竹之声。寂静之夜,空旷的巷道偶有欢声笑语,夹杂着劝酒、推杯换盏的欢闹,所有人都沉醉在阖家团圆的喜庆中,几乎无人察觉暗中涌动的风波。 杜家, 傅家是濮阳城内最有名望的两个士族,家资丰厚,在城外拥有千亩田庄与近千部曲。 因为世道渐乱, 东郡各地常被黑山贼所扰, 豪族庄园更是成了黑山贼眼中的肥羊——杜、傅两家士族让部曲留守田庄, 将家族成员全部迁入城内。 曹操成为东郡太守后, 这两个家族为了表示诚意,献上了一大笔钱财与两千石粮草,寻求荫庇。 因他们识相, 曹操没有多加为难,在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上将他们轻轻放过。 可就是这么“识相”的两个家族, 宅子中盘桓着紧绷的气息, 没有丁点过年的欢愉。 “陈宫是怎么回事,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过来。” “东城这一块,我已打点过, 何况今日是除岁,宵禁并不严,没道理被困住。” “兴许是他有什么急事吧, 再等等。” 又等了小半刻钟,仍然没有等到人,这一回,连两家沉稳的长辈都隐隐感到不耐,只是未曾表现出来。 一个小辈嘀咕道:“这般久……就算是趴在地上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不可无礼。” 这个小辈的父亲象征性地呵斥了一句,转向高坐堂首的长辈, “叔祖,这陈宫……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杜家老族长询问傅家的话事人: “陈宫这几日可有表现出殊异之处?” 傅家话事人回道:“前日,陈宫染了风寒,告病在家,我与他已两日不曾碰面。” “病了?” “正是。不过在他染上风寒的前一天,我恰巧与他交谈过,他看上去一如既往,并无任何殊异之处。” 旁边一人冷笑:“病得这般凑巧,怕不是临阵脱逃了吧。” 杜家老族长叩了叩桌案,底下的讥嘲与质疑戛然而止。 “陈公台这人,我倒是有几分了解,他绝不会临阵脱逃。” 杜家老族长一句话平息了所有骚动,而他也确实这么想。 陈宫这人太直,极容易看透。似陈宫这样的刚直之士,忍不得气,愿意为了自己所坚持的正确勇往直前,不惜引颈就戮。 “再等最后一刻钟。若是陈宫不来,便只能由我们引开‘南城门’附近的守卫,开启城门,请城外的大军入城。” 被老族长一锤定音,众人即使心中有怨,也不好再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即将抵达亥时一刻。 在压抑不耐,几近爆发的气氛中,只听“笃笃”两声,房门终于被人敲响。 几声低骂含糊而过。 侍从开了门。门外,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站在檐下,看不清容貌。 “怎么来得这般迟——” 族人的抱怨还未说出口,老族长已皱起花白的眉:“阁下何人?”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面貌: “在下‘之旭’,是陈书掾家的书僮。” 顶着一众怀疑警惕的目光,之旭从怀中掏出一块缣帛,恭敬地低头,双手奉上。 “这是家主亲笔所写的书信,请贵人过目。” 杜家的人接过书信,奉给族长。 老族长再三核对,确定上面的字迹与陈宫所写的分毫不差: “的确是陈公台的笔墨。” 众人皆放松了神色,唯有老族长的表情迟迟不见好转: “他真的病得下不了床?” 之旭道:“家主染了风寒,这两日风寒愈重,若非迫不得已,他定不会失信于人。” 一人忍不住道:“没有他,我们如何引开城门附近的巡逻士兵?” 陈宫深受曹操信任,是曹氏倚重的幕僚。曹操离开东郡,濮阳城被交由陈宫、荀彧监管,只要有陈宫为他们开路,不说引得所有守卫反戈,至少也能暂时哄过巡逻的士兵,为他们提供方便。 没了陈宫,骗巡逻军离开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不仅需要大费周折的算计,还不一定能成功。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希望这么做。 “还请诸位放心。” 之旭打量着众人各异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物, “此乃印信,即使家主不在,我们也能凭借此物更改巡防。” 曹操离开前,曾将一枚青中泛红的老虎玉佩一分为二,分别交给陈宫和荀彧,让二人以此为信物,安排濮阳城中的巡逻、防御等事。 有这半块信物在,将巡逻军队短暂地调离某个城门,并非一件难事。 两家的族人当即眉开眼笑,其中一个懂利害的,想伸手把信物拿过来,被之旭避过。 之旭的面色警惕而不悦:“此乃家主保管的重要印信,不可交到他人手中。” 这番作态,反而让老族长对他更加信任: “郎君莫要动怒,都怪我这族人不懂事,我代他替你赔罪。” 见对方面色稍缓,老族长进入正题:“今夜已耽搁了许久,可否请郎君即刻启程,以免误了时辰?” “这是自然。” 杜、傅两家各挑了一个小辈,两个门客。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不敢派出太多人,只凑了六个人头,为陈宫这边做接应。 之旭带着六人往南城门的方向走,半路上碰到了一支队伍。 六七个随从簇拥着前方的二人,杜、傅两家的士人认得他们,那是别部司马荀彧与曹操帐下的另一个谋臣,顾至。 杜、傅家两个年轻的士人低下头,即便知道对方未必认识他们,也不敢叫荀彧二人瞧见他们的面貌。 那四个体型魁梧的门客亦是佝着背,似乎藏着什么,不敢让对面发觉。 之旭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打了招呼: “荀君,顾君。” 荀彧客套回礼:“你是……公台家的?” “正是。” 一旁的顾至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绑带: “岁除之夜,你几人怎在外头晃荡?” 之旭低着头,神色愈加恭敬:“家主怕今日城中守卫松懈,给了宵小可乘之机,故让我出来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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