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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涤荡着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 他靠在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任由体内潮光内力自行缓缓运转调息。 或许是回到了绝对安全熟悉的环境,精神彻底放松下来;或许是这温泉活水的气息勾动了某种深植于潮光内力中的本能;也或许是……那枚被强行打入他眉心的瞳术印记,在绝对宁静的状态下,反而与它试图封印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冲突。 渐渐地,洛明修感到一丝异样。 下身传来一种奇特的麻痒感,不再是双腿的形态,内息的流转路径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清澈的泉水下,他原本笔直的双腿竟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一条修长有力的银蓝色鱼尾。 鳞片细密,闪烁着月光和泉水折射出的莹莹光泽,尾鳍薄如绢纱,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华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同时,他两侧的耳朵也变得尖俏,延展出半透明的蓝色鱼鳍状结构,耳后甚至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的、用于水下呼吸的鳃线开合。 这不是他第一次显现鲛人特征。 潮光内力修炼到一定程度,在水域环境中便会自然如此。 只是每次变化,都会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常人的不同,以及这份力量背后所牵连的、他至今未能完全明了的身世之谜。 就在这半人半鲛的奇异形态下,身心处于一种极度放松又敏感的状态,那枚深埋于识海、由骆西狩亲手种下的瞳术印记,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冰面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些混乱的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沉重的铁链束缚着手脚,不断下沉的窒息感…… ——一个模糊却充满悲恸和绝望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阿洛!醒醒!看着我!” ……那声音…好像是骆西狩? ——漫天飞舞的纸钱,瞎眼老妇人枯槁的手抓住他的手腕,碎裂的璎珞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 ——巫雅那双诡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六道瞳,带着怜悯又残忍的笑意逼近:“你那时太过弱小,我对你心生怜惜……” “呃啊……”洛明修猛地从水中坐起,双手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 太阳穴突突地跳痛,那些碎片化的景象疯狂闪烁,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着他的神智。 冰冷、绝望、恐惧……却又模糊不清,抓不住头绪。 银蓝色的鱼尾因为痛苦而剧烈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几乎是同时!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入温泉区域,带起的劲风刮得青竹飒飒作响。 骆西狩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未来得及掩饰的焦灼! 他根本没走远,一直在附近守着,洛明修体内气息刚一出现剧烈波动,他就立刻察觉到了。 骆西狩几步踏入温泉中,也顾不得衣衫尽湿,一把将痛苦蜷缩的青年紧紧搂进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滑腻,那银蓝色的鱼尾无力地缠绕在他的腿上,微微颤抖着。 骆西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还是发生了! 他一只手紧紧环住洛明修,另一只手快速抬起。 掌心处,一枚妖异诡谲的印记再次浮现—— 流光溢彩的竖瞳正在缓缓律动,散发出不属于人世的力量。 这是巫雅留下的第二枚印记。 【你要想好,我给你的六道瞳印记只三枚,你之前已经用掉一枚,现在如果再用掉一枚,就只剩下最后一枚了。】 巫雅那仿佛带着蛊惑魔力的声音似乎又一次在他耳畔响起,冰冷而清晰。 【六道瞳会封存他的那部分记忆,但每使用一次,都会遗忘得更深,后面想起来的可能性更小。】 【你要想好。】 骆西狩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那些魔音贯耳。 他看着怀里因为记忆碎片冲击而痛苦不堪、眼角甚至渗出生理性泪水的洛明修,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狠厉,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偏执。 没有什么好想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玄临再次被那些血腥痛苦的过往吞噬! “睡吧,玄临。”骆西狩的声音低沉。 掌心那枚律动的竖瞳印记毫不犹豫地、轻轻地按入了洛明修的眉心。 洛明修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海里剥离抽走。 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剧烈的头痛也随之平息。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靠在骆西狩怀里,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银蓝色的鱼尾和耳鳍也缓缓消退,变回人类的双腿和耳朵。 温泉水雾氤氲,骆西狩打横抱起昏迷的青年,大步走回客房。 他将洛明修轻轻放在床榻上,仔细擦干水迹,盖好薄被。 青年安静地躺着,眉眼舒展,似乎只是睡着了。 唯有眉心处一道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竖瞳纹路一闪而逝,随即隐没不见。 骆西狩坐在床边,粗粝的手指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轻轻摩挲过青年如霜的白发,紧闭的眼睑,微凉的嘴唇,最后紧紧握住对方略显冰凉的手。 他眼眸深处剧烈颤动,掠过一抹深沉的哀色与愧疚。 “玄临,别怪我。” 他低声喃喃,仿佛是说给沉睡的人听,又像是说服自己。 “我只是想让完整的你回来。” “那些痛苦的记忆……我们暂时遗忘。”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洛明修的额头,声音沙哑。 “等以后……还会有时间想起来的。” 这话说得如此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有那个“以后”。 三日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骆西狩带着洛明修辞别三清山师门。 叶问舟的目光依旧温和却深邃,临行前递给他一个小包裹:“一些山间药材,或许用得上。” “骆掌门,玄临……便托付于你了。” 这话语里的重量,骆西狩感受得清清楚楚。 叶雪青默默递给洛明修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 叶构则红着眼眶,塞给洛明修一大包自己攒的零食。 洛明修笑着——那笑容似乎与往日无异,阳光而带着些许归家的慵懒。 他一一接过,与师兄师姐师弟告别。 只是偶尔,在那笑容的间隙,会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一闪而过,仿佛遗落了什么不重要却又确实存在过的东西。 两人乘仙鹤下山,再次经过桃溪村,受到村民们的热情送别。 随后登上等候在运河码头的客船,沿着来时路,经漕运南下,数日后抵达澜都港口,换乘沧澜快船,驶向那片蔚蓝的、属于沧澜的领域。 海风越来越咸腥,天空越来越开阔。 巨大的、宛如海上堡垒的炎麟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舰首的麒麟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沧澜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缓缓靠拢。 甲板上,以郑朱、万一、赛念为首的沧澜弟子们早已列队等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好奇,目光聚焦在掌门身边那位白发如雪、容貌惊人的青年身上。 骆西狩紧紧握着洛明修的手,侧头看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玄临,我们回家了。” 而远在不知名处的幽暗所在,巫雅仿佛透过无尽虚空看到了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冰冷诡异的笑容。 “被痛苦和记忆所袭扰捆住的……究竟是三清山的凤凰,还是沧澜的鲨鱼?” 她的低语,无人听见。 风暴,已经在吉日良辰的喜庆伪装下,悄然张开了翅膀。
第88章 轮回终焉之日 在炎麟舰上安顿下来的第二日午后,海风徐徐,吹拂着舰船桅杆上的沧澜旗帜,猎猎作响。 骆西狩陪着洛明修在甲板上散步,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鸥鸟翱翔。 走着走着,骆西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洛明修,神色是罕见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握住洛明修的手,掌心温热而略带粗粝的薄茧。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我们虽已互明心意,见过师长同门,天地为证,彼此为凭,但终究……未曾郑重其事地摆过酒席,宴过宾朋。” “这礼,未成。” 洛明修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霜白色的长发被海风拂起几缕。 他没想到骆西狩会突然提起这个。 骆西狩继续道,目光灼灼地锁住他的眼睛:“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亏欠了你。” “别人有的,我的玄临也该有,而且要更好。” “所以……这礼,我们补上,好不好?” 洛明修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期待。 心头像是被暖流熨过,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泛起一阵细密的悸动。 他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粲然的光彩,唇角弯起,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容。 “骆老大如今……是想得越来越周全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并无反对之意,“那你说,定在什么日子好?” 见他笑了,骆西狩心头一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道:“就明日晚上!” 他顿了顿,像是强调般补充。 “我带你回沧澜前,特意托人堪舆卜算过的日子,是上上大吉的良辰。”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起那封来自远方卜者的回信: 【吾夜观天象,见紫薇垣中,两颗命星相互辉映,光彩交融,此乃大吉之兆。又以奇门遁甲之术,结合二位的生辰八字推算,得知二位乃是“命之星”宿缘,恰似双生之象,灵魂相契,前世因果牵系,今生姻缘天定。 【至于成婚的良辰吉日,查过通书,几日后乃是黄道吉日。此日,六合星照临,天喜星入宫,又恰逢天干地支相生相合,正应了“天合地合,佳缘天成”之象,是缔结良缘的上佳之日,在此日成亲,必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只是,那信中未曾言明的是,这日子也暗合某种轮回气运之变,吉凶交织,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承受。 但此刻的骆西狩,只愿相信那“上佳之日”、“白头偕老”的吉言。 洛明修听着,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温顺,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你觉得好,那便可以。” 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全凭骆西狩做主。 他这般全然信任、毫不质疑的态度,反而让骆西狩心头莫名一紧,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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