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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不知何时渐渐停歇了。 笼罩海域的厚重阴云缓缓散开,一束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如利剑般投下,恰好照亮了炎麟舰主甲板上那片狼藉与死寂。 光柱中,尘埃与未散尽的水汽浮动,映照着那抹半跪于地、一身血衣的白发身影。 骆西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碎了神魂。 他踉跄着,几乎是爬行着扑到那毫无声息的身影旁。 “玄临……玄临!” 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碎了这易碎的幻象。 指尖传来的冰冷和僵硬度,无情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悔恨与痛苦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 就在他试图将青年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时,洛明修垂落的袖袍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一封薄薄的、已经被血污浸染大半的信函,从中滑落出来,掉在冰冷湿漉的甲板上。 骆西狩瞳孔一缩,颤抖着拾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清逸俊秀的字迹,是洛明修的。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猛地想起,昨夜似乎听到洛明修轻微的咳嗽声,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海风凉。 原来……他竟然是咳了血,还起身写下了这封信? 骆西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纸,染血的字迹映入眼帘,那字里行间的情意与期待,此刻读来,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西狩亲启: 今夜海风甚急,偶有咳疾,惊扰安眠,歉甚。然心中百感交集,如潮翻涌,难以成寐,故提笔妄言,聊寄心声。 溯我平生,恍若迷途孤雁,飘零尘世近廿载。现实光景,车马喧嚣,华灯璀璨,然于其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父母缘薄,亲眷疏离,友朋寥落,如浮萍无根,雨打飘蓬,不知归处。尝于病中独卧,听窗外万家灯火,欢声笑语,皆与我无关,唯觉寒衾冷榻,四壁萧然。彼时之我,虽存若殁,心如槁木,不知喜乐为何物。 幸得天意垂怜,引我入此红尘。见三清之云霞,饮镜湖之清波,得遇师尊教诲,师兄师姐呵护,构儿赤诚,更有桃溪村民,淳朴热情,赠我以温暖。然最幸者,莫过于遇你。 初见时,你豪气干云,如烈日灼灼,破我冰封之心湖。相伴日久,更知你粗中有细,待我以赤诚,护我以性命。荒岛断臂,炎麟为聘,点点滴滴,铭感五内。 是你让我知,被人珍视、被人惦念、被人毫无保留爱着,是何种滋味。是你让我这飘零孤魂,终于有了牵绊,有了归处,活得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明日嘉礼,我心实悦之,期待之至。常想象红烛映照下你的模样,想象往后岁月,与你共乘炎麟,遨游四海,观潮起潮落,看云卷云舒。纵有蛊毒隐忧,前路艰险,我亦无所惧。 因我知道,有三清山为后盾,有沧澜为家,更有你在身旁。为你,为你们,我必珍重自身,努力活着,贪恋这红尘烟火,岁月长宁。 写至此,忽觉自己絮叨甚多,你他日若见此信,不知是否会觉又好气又好笑,要来寻我理论? 若如此,我亦期待之至。 书短意长,难述万一。 君心似我心,岁岁常相见。 夜半于炎麟舰 附:画得不好,不许笑我。” 信的末尾,笨拙却认真地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鲨鱼和一只俏皮可爱的小海豚,亲昵地靠在一起。 “啊……啊啊啊——!” 骆西狩再也无法承受。 他紧紧攥着那封染血的信,发出绝望至极的嘶吼,泪水混杂着雨水和血水,纵横而下。 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洛明修冰冷的身体旁,肩膀剧烈颤抖。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舰船上的风雨骤然停歇。上方那束穿透云层的天光忽然大盛,仿佛有阶梯自云端垂下。 一道身影,沐浴着圣洁又诡异的光辉,沿着那无形的天阶,缓缓走下。 巫雅的真身终于降临。 她依旧是一头妖异的白发,瞳含六道,流转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 身着青蓝与银白相间的仙幻服饰,莲花纹饰栩栩如生,飘带无风自动,仙气十足,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邪气。 她瞥了眼崩溃的骆西狩,以及他手中那封染血的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空灵缥缈,却带着冰冷的嘲弄: “真是……感天动地啊。” 她轻轻摇头,仿佛在怜悯,又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悲剧。 “可惜,从一开始,你就搞错了一件事。” 骆西狩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她。 巫雅继续用她那充满蛊惑和诡辩色彩的语气,悠然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准确的完整体存在。” “你记忆里那个所谓的‘阿洛’,不过是无数时空碎片中,万千可能性里的一个他罢了。” “我的六道瞳,让你看到的从来就不是幻象,而是被时空洪流掩埋的真相。” 她俯视着骆西狩,如同神祇俯视蝼蚁。 “六道轮回,是我赐予你人间道的无数次机会。” “你以为你为何会拥有那些关于‘过去’、关于‘他’的记忆?” “因为每一次轮回,结局都大同小异——” “你都在寻找一个所谓的‘完整’的他,然后,亲手将他推向终结。” 她的话语如同最毒的针,刺入骆西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而之前每一次,他都未曾对你真正动过心。” “毕竟,按照所谓的‘设定’,他是世界的中心,万众倾慕,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这一次,你倒是‘成功’了。” 巫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赞赏”。 “你让他爱上了你,甚至让他甘愿放弃了站在世界之巅的身份光环。” “轮回,终于可以停止了。” 她话锋一转,化为最残忍的利刃。 “而你,也如愿以偿地,亲手毁了他。” “你骗我……!!!” 骆西狩彻底疯狂,怒吼一声,尺阙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狠狠砍向巫雅! 巫雅身形轻轻一闪,如同鬼魅般避开致命一击,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抓狂的理性: “我怎能算骗你呢?那些记忆的确是你亲身经历过的真实啊。” “我只不过是……稍稍推波助澜了一下,引导你做出了和之前无数次轮回中一样的选择而已。” “我只是让这必然的结局,来得更早、更戏剧性一些罢了。”她轻笑。 骆西狩一击落空,尺阙回转,再次狂猛地劈下! 这一次,巫雅却没有完全躲开,尺阙的锋芒砍中了她的肩膀! 金色的、不同于凡人的血液从她伤口中流出,但她脸上却不见多少痛楚,眼底反而掠过一抹更深沉的戏谑。 “看,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声音依旧平稳。 “我没有骗你,沧澜的鲨鱼。” “那个方法,理论上确实可以救他,只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欣赏着骆西狩的痛苦。 “他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巫雅的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他作为‘玩家’的核心意志,是替当年盛家庄那个真正的‘阿洛’复仇,找到十三元凶,逐一剿灭。” “作为冥渊教的极乐天女,我怎能允许这等弑杀之事发生?” “你没发现吗?你之前偶然共感过一次所谓的‘弹幕’。”她提醒道。 “那是洛明修潜意识里还在试图接受和理解这个世界的痕迹。” “但他或许还没意识到,那些所谓的‘系统’、‘弹幕’,早就不知道在何时销声匿迹了。” 巫雅的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因为那些,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手笔啊。” “他的命格极其怪异。” 巫雅继续揭露着冰冷的“真相”。 “当初我通过六道瞳窥见他那个世界,发现他命宫落入孤辰之位。” “三方主星暗淡无光,又与忌星、火星、土星同宫,乃大凶之兆。” “此乃灾厄萦绕的鳏之相。” “克父克母,是因命宫五行与父母宫位五行相克,且忌星肆虐,破了父母宫的福运。” “克妻克夫,乃是夫妻宫被煞星占据,姻缘难全,即便有婚姻,也难长久。” “孤辰入命,六亲缘薄,终其一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而恰恰是这等绝世凶煞的命格,才能与这个世界——当年盛家庄无数怨气死气凝结的余孽,产生共鸣。” “他是唯一可以被引入此界的人。” 巫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操控命运的冷冽。 “所以我故意利用那些所谓‘系统’的东西,牵引他现实世界的意志进入这里。” “只有在这里,让他彻底消亡,才能保证我冥渊教与十三元凶,永绝后患。” 骆西狩听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他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挣扎,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洛明修这个“变数”的绝杀之局! “冥渊教……十三元凶……” 骆西狩缓缓站起身,尺阙上的光芒再次凝聚,却不再是之前的狂乱,而是沉淀为一种无比冰冷的仇恨。 他立下血誓,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我骆西狩,与此僚……不死不休!” 巫雅却只是轻笑着,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肩头的伤口在金光明灭中缓缓愈合。 她转身,一步步踏上那无形的天阶,身影逐渐变得虚幻,只有她那诡辩而空灵的声音缓缓传来: “这个世界的气运所在,唯一的神子……已在你手中消亡。” “沧澜的鲨鱼,就凭你,又如何撼动天命既定之势?” “就让我们看看……失了软肋亦没了铠利的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吧……” “呵呵呵……” 笑声渐远,天光收敛,云层彻底散去。 夜空重现,繁星点点,仿佛刚才那场惨剧与神魔降临,从未发生过。 只留下骆西狩,对着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纸染血的信笺。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下一秒,异变再生! 三枚妖异流光、缓缓律动的竖瞳印记,猛地从洛明修已经没有声息的眉心、以及骆西狩的体内剥离而出! 它们悬浮在半空,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骤然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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