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猛地伸出手,将眼前白发青年用力地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洛明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宽阔而紧绷的脊背,语气带着些许困惑。 “……怎么了?” 他能感觉到骆西狩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骆西狩将脸埋在他颈侧,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药草香和海风的味道,闷声道:“没事……就是高兴。” 洛明修便不再多问,安静地由他抱着。 长时间的溺爱和纵容,确实在某些方面磨平了他过往独自闯荡江湖时那份时刻紧绷的棱角与锐气。 有人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为他遮风挡雨,替他考量周全,他便自然而然地收敛了锋芒,多了几分依赖甚至不经意流露出的、被娇养出来的傲娇。 责任与担当仍然在,但那份时刻警惕的锐气,已经在温巢中悄然褪色。 当晚,洛明修坐在舱室窗边的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润笔。 他打算写信回三清山,告知师兄师姐他们明日成婚之事。 他略一思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逸俊秀,带着难得的认真与文艺气息: “师姐问舟师兄尊鉴,师尊座前,并构儿共览: 别后旬日,思忆殊深。三清云气,镜湖波光,时萦梦寐。弟子与西狩已安抵沧澜,诸事顺遂,万勿挂怀。 海上生涯,别具一格。碧波万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诚壮阔也。西狩待我极厚,体贴周至,虽江湖浩渺,而此心安然,恍若归巢。 今有要事禀告:西狩重礼,言虽得师门首肯,然六礼未备,终觉有憾。遂延请高人,虔择吉期,定于明夜月圆之时,于炎麟舰上,焚香告天,盟誓山海,以成嘉礼。 此乃人生一大幸事,弟子心中亦颇期待。虽无凤冠霞帔之盛,却有赤诚相待之心;虽少高堂满座之喧,幸得海天共鉴之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古人之咏,今得践行,岂非缘耶? 山高水远,未能亲邀,深以为歉。惟愿师尊康泰,师兄师姐顺遂,构儿进益。喜讯遥传,聊奉薄信,同沾此禧。 临书翘企,敬颂 弟子洛明修谨上 ×年×月×日于炎麟舰”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特制的防水信筒中。 然后起身,拿着信筒走出舱门,来到甲板上。 夜色已深,海天如墨,唯有点点星光与舰船上的灯火交相辉映。 海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雪白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袍。 他走到船舷边,那里有一个专门用于传讯的小鸽笼。 取出里面一只训练有素、羽毛丰健的信鸽,他将小巧的信筒仔细地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了抚信鸽的羽毛。 “去吧,回三清山。”他低声说着,抬手将信鸽送入夜空。 信鸽扑棱着翅膀,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星光闪烁的夜幕深处。 洛明修站在原处,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静静出了会儿神。 海风吹拂,带来远方的气息。 他并未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骆西狩正静静伫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寄出信鸽的背影。 对方对眼神深处翻涌着爱恋、决心与一丝难以捕捉的痛苦挣扎。 站了片刻,洛明修感觉有些困倦,便返回舱室休息。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婚事,或许是因为白日吹了海风,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忽然,一片迷雾散开,巫雅那道诡异缥缈的身影竟出现在他的梦中。 白发如妖,瞳含六道,带着那种似怜悯又似嘲讽的诡笑。 洛明修心中警铃大作,即便在梦中,对这张脸也充满了厌恶与警惕。 他下意识地凝聚内力,一柄由梦境意识幻化的长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剑尖直指巫雅。 “巫雅……!你还敢进入我的梦境!”他厉声喝道,即便在梦中,气势亦不减分毫。 然而巫雅的虚影只是轻轻一闪,便避开了那并无实质攻击力的剑尖。 她发出一声轻蔑又空灵的笑声,那双六道瞳幽幽流转,仿佛看穿了层层迷雾,直抵他被封印的记忆深处。 她并未多做纠缠,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蛊惑或攻击,只是用那缥缈的声音,清晰地留下了一句话。 如同预言,又如同诅咒,轻轻回荡在梦境空间: “轮回之日,即将迎来终焉。” 话音落下,她的虚影便如烟尘般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明修持剑而立,站在空茫的梦境里,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轮回……终焉?”他喃喃自语。 这几个字眼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和莫名的熟悉感,轻轻叩击着他被封印的心防,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与之相关的任何线索。 “是什么……” 梦境逐渐模糊,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那句诡谲的预言,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意识的海底,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苏醒时刻。 而窗外,海天一色,明月正缓缓攀上中天。 清冷的光辉洒满炎麟舰,预示着明日那场被精心安排、吉凶难料的“嘉礼”。
第89章 你终于能回来了 前夜的梦境并没有因为巫雅的离去而彻底平静。 更深露重时,那片迷雾再次聚拢,这一次,出现的却不是巫雅。 是那个哭泣的妇女。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被无尽的悲伤笼罩,身形虚幻,仿佛随时会溃散。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洛明修面前,枯瘦如柴的手再次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不能……不能啊!” 她声音嘶哑,泣血般哀鸣,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阻止。 “那堪舆卜算的是绝命卦!此姻一成……你……你必死无疑啊!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她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洛明修的皮肉里,试图将自己的恐惧传递给他:“如果想回去……我……我可以帮你……” “还有机会……还有……” 洛明修在梦中蹙紧眉头,手腕被攥得生疼。 他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妇人,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却依旧想不起她是谁。 他缓缓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谁……”他的声音在梦境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过去的十几年,形影相吊,孤身一人……” “那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里有会对他絮絮叨叨的师兄师姐,有活泼粘人的师弟,有淳朴热情的村民,还有……那个会极致地对他好,将他捧在手心的骆西狩。 即便此刻心中仍有不安盘旋,但他贪恋这份温暖,不愿放手。 即便可能是镜花水月,他也甘之如饴。 那妇女闻言,哭声更加凄厉绝望,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仿佛无声地流淌着更多的血泪。 最终,她的手无力地松开,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缓缓消失在梦境深处,只留下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萦绕不散。 洛明修惊醒过来,窗外天色微熹。心口仍因梦中的悸动而剧烈起伏。 那声“必死无疑”的警示如同冰锥,刺在心底,带来一阵寒意。 但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不祥的预感强行压下。 今日是他和骆西狩的“大喜之日”,他不能胡思乱想。 次日,炎麟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舰船被装点得一片喜庆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挂满了桅杆和船舷,硕大的喜字贴在主舱门上。 沧澜弟子们人人脸上带笑,忙碌地穿梭着。 虽然在海上,一切从简,但该有的喜庆氛围一点不少。 夜幕降临,舰船上灯火阑珊,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宛如海上仙宫。 骆西狩换上了一身精心裁制的红衣,金线绣着沧澜的麒麟图腾,衬得他本就挺拔悍利的身姿更加英武逼人。 眉宇间带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喜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的亢奋。 他却拿来一套做工极其精致、用料考究的白色衣衫,递给洛明修。 “玄临,今日,你穿这个。”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洛明修接过那身白衣,微微一怔。 大婚之日穿白,于礼不合。 骆西狩看出他的疑惑,大手一挥,笑道:“我沧澜海上的规矩,由我定。” “我就喜欢看你穿白色,好看,像……” 他话语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像踏月而来的神子。规矩什么的,没事。” 洛明修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雪白的衣衫,梦中断断续续的警示碎片闪过脑海,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这几年的溺爱和依赖,早已让他习惯了顺从骆西狩的安排。他沉默地接过白衣,换上了。 白衣胜雪,更衬得他白发如霜,容颜绝世,只是在这满目鲜红的热闹里,显得有那么一丝格格不入的清冷与寂寥。 他俊逸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像一场即将消散的幻梦。 喜宴设在主甲板上,酒菜飘香,众人围坐。 骆西狩举杯,却并未饮酒,他对众人朗声道:“今日高兴,但你们老大我酒量浅,一喝就醉,可不能误了正事。” “你们尽情喝,替我多喝几杯!” 众弟子哄笑着应和,气氛热烈。 骆西狩走到洛明修身边,看着他被灯光映照得愈发苍白的侧脸,眼底翻滚着汹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低声道:“玄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洛明修歪头看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彩光,语气带着些许好奇: “怎么,你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骆西狩瞳孔骤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一瞬间,洛明修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愧疚、哀恸和不舍。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就被更深沉的偏执和决绝彻底浸染。 “我只是……太高兴了。” 骆西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手,近乎贪婪地抚上洛明修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高兴……终于,你能回来了。” “什么……?”洛明修歪了歪头,眼底的困惑更深。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心底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然而,不等他细想,异变陡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