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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桓缓步走入大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那个空悬的主位之侧,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上。 “主公已率军出城,清剿张飞余部。临行前,特命桓代为主持今日议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堂上所有的呼吸声。 堂下诸人神色各异。陈宫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知道季桓身体孱弱,更知道今日之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季桓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曹豹身上。 “曹都尉,”他的声音不带波澜,“此番里应外合,当记首功。主公有令,擢曹都尉为偏将军,仍领麾下丹阳兵,负责下邳城防诸事。” “偏将军”! 这三个字一出口,曹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本是都尉,虽手握兵权,却终究只是个普通军官。而“偏将军”乃是货真价实的将军名号,这无疑是一场天大的封赏!他立刻离席下拜,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谢主公擢升!谢先生!豹,定为将军效死!” 然而,季桓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情。 “不过,下邳乃徐州治所,干系重大。为策万全,主公已命高顺将军率陷阵营协防。城中兵马调度,还需高将军与曹将军多多商议才是。” 曹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刚刚还在为“偏将军”的头衔而心花怒放,此刻才猛然回过味来。擢升是真,但削权也是真!让他“负责”城防,又派来一个高顺“协防”,所谓的“商议”不过是让他这个新任的偏将军从此一举一动都要看高顺的脸色。他名义上升了官,实际上却被套上了一层更紧的枷锁。 他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有丝毫流露。他看着一旁面沉如水的高顺,只能将那口屈辱的恶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将军威名,豹,素来敬仰……” 季桓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了陈登父子。 “陈圭公,元龙先生,皆是徐州之望。”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主公欲奉陈圭公为上宾,凡徐州军政要务,皆需向公请益问计。” 这个任命合情合理。陈圭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算是接受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登身上。这位徐州士族年轻一代的领袖,才是这场权力重新分配中最关键的砝码。 季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至于元龙先生……在商议先生的任命之前,桓,想先与诸位商议另一件事。”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关于南面,袁术之事。”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陈宫的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他出列一步,沉声道:“我军初定下邳,根基未稳。此时提及袁术,莫非是……要履行当日之诺?” 当日吕布兵临下邳城下时,季桓曾遣使许诺,事成之后,愿将下邳、东海二地献与袁术。此事,前来议事的诸位皆已知晓。 曹豹与陈氏父子闻言,脸色皆是微变。他们是徐州人,若吕布真的将徐州拱手让人,那他们这些“功臣”,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季桓的目光在陈宫脸上停驻了片刻,他知道,这正是自己需要的效果。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命令,而是一场所有人的“共谋”。 “公台先生言重了。”季桓的语气平静无波,“下邳与东海乃是徐州的腹心与门户,岂能轻与外人?昔日之盟,乃克敌之权变;今日之事,乃安邦之大计。主公肩负徐州存亡,断无以社稷基业奉他人之心。想那袁公路亦非蠢人,当知此中利害,未必会执着于一句空言。” 这番话虽然冷酷,却也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陈宫的脸色稍缓,却依旧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但袁术坐拥淮南,兵精粮足,素来睚眦必报。主公若公然毁诺,他必将提大军来攻。届时,我军新得徐州,人心未附,又北有袁绍、东有刘备残部,若再与袁术交恶,恐将四面受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啊!” 陈宫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这才是眼下最棘手的困局。 季桓要的正是这困局。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宫,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陈登。 “元龙先生,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极为高明的政治手腕。他将这个最烫手的山芋直接抛给了陈登。如何回答,既是陈登向新主公示好的投名状,也是他自身政治智慧的试金石。 陈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站起身,对着季桓深深一揖,才朗声说道:“陈宫先生所虑,确是老成之言。然登以为,袁术虽强,却并非不可攻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袁术此人,虽出身四世三公,却胸无大志,贪财好色,且性情多疑,刚愎自用。其所谓‘兵精粮足’,不过是建立在对淮南百姓的残酷盘剥之上,其治下早已民怨沸腾。此等人物,或可因利而合,断不可因义而从。我等若真将下邳、东海献上,他非但不会感恩,反而会视我等软弱可欺,进而图谋整个徐州。” “故登以为,毁诺是必然之举。关键在于不立刻激起报复。” 季桓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陈登的见识,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愿闻其详。” 陈登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自信:“此事,当分两步。其一为‘缓’。主公当立刻派遣一位能言善辩之士,出使寿春。使者此去,明为商议交割郡县之事,实为拖延。可向袁术大吐苦水,言明刘备残部与地方豪强仍在徐州境内作乱,我军尚需时日清剿,方能将一方‘净土’交予上将军。务必姿态恭顺,言辞诚恳,金银珠宝、美女骏马皆可献上,唯独土地一寸不与。如此,至少可为我军赚得数月,乃至半年以上的喘息之机。” “其二为‘备’。”陈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拖延袁术的同时,我军必须立刻在南线构筑防务。广陵郡地处徐州南境,与袁术所据的九江郡隔江相望,乃江淮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必须委派一位深知徐州地理、民情,且有决断之才的重臣亲赴广陵,整合郡县,修筑城防,编练士卒。做到外松内紧,一旦谈判破裂,战事开启,广陵便是我军抵御袁术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一番话说完,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就连一向对徐州士族抱有警惕的陈宫,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欣赏之色。陈登的这番“缓兵之计”与“固本之策”,确实是眼下破局的不二法门。 季桓终于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看着陈登的眼睛郑重说道:“元龙先生之策,环环相扣,实乃万全之策。只是,‘缓兵’需使者,‘固本’需良将。不知这两件关乎我军生死存亡的大事,何人可当此任?” 陈登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躬身:“登,不才,愿请命为温侯镇守广陵!至于出使寿春之人,宫台先生智计过人,言辞犀利,乃是不二人选。” 他把立功的机会分了一半给陈宫。 季桓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否定的决断力: “诸位都听到了。南有袁术虎视眈眈,北有刘备残部未灭,我军已是危如累卵。元龙先生之策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主公出征前,已将此间事务托付于我,桓,今日便斗胆,为诸位之共识做一个见证!” 他没有说“任命”,而是说“见证”,将权力的来源巧妙地转移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共识”之上。 他先是对陈宫一揖:“事不宜迟,便请公台先生即刻整备,出使淮南,务必为我军拖延时日!” 而后他又转向陈登,目光灼灼:“广陵防务,更是重中之重!我在此提议,由元龙先生暂代广陵太守之职,总管一郡军政!待主公扫平余孽归来,再正式上表朝廷追认。诸位,可有异议?” 陈宫率先表态,对着季桓和陈登同时一揖:“元龙之才,足以当此重任。宫,无异议。” 有了陈宫的表态,张辽、高顺等人自然也不会有意见。陈圭与曹豹更是巴不得陈登能手握重兵,以壮大徐州本土派的声势。 “我等,并无异议!”堂下,众人齐声应道。 季桓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艘刚刚驶离港湾的破船算是正式驶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他用一场政治博弈,将广陵“给”了陈登,这既是时势所迫,但也是一场豪赌。用一座郡城去赌一个士族领袖野心与忠诚的豪赌。 而他派陈宫出使寿春,同样是一场凶险的博弈。陈宫此去无异于孤身入虎xue,要面对的是贪婪、暴怒又不可预测的袁术。 他站在这座刚刚夺下的危楼之上,仿佛能听到遥远的淮南传来了第一声风的呼啸。
第38章 尺素引波澜 初冬的第一场薄霜在一个寂静的黎明悄然降下了。季桓推开窗,一股清冽而锋锐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彻夜思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也终于抵不住寒气,瑟缩在枝头。叶脉之上凝结了一层仿佛盐末般的稀碎白霜,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于玉石的冷光。徐州终究不比北地,这里的冬天来得含蓄。 自从吕布入主下邳,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这一月,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在徐州士族代表陈珪的鼎力协助下,下邳的民政与秩序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恢复着。府库被重新清点封存;田亩被丈量登记;流民被安置,屯田之事也已提上日程。吕布的并州旧部与徐州本地的势力在经历最初的对立与试探后,也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开始了合作。高顺的陷阵营日夜操练,声震四野,成为了悬在所有心怀异动者头顶的利剑;而张辽则率领狼骑,屯兵于下邳与淮南的边境要道,如同一只警惕的猎豹,防备着南面的袁术,同时分出斥候向西面豫州方向搜索,探查兵败后不知所踪的刘备去向。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季桓心中的那根弦却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他知道,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派去寿春的陈宫,如同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至今没有传来任何确切的回音。而淮南的袁术,那个占据着富庶之地的“公路将军”,也绝不会满足于几句空洞的承诺和几车无足轻重的金银。 他是一头喂不饱的恶狼。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季桓立刻从思绪中抽离,转过身来。只见陈珪身着一袭素色深衣,在两名家仆的陪同下正穿过庭院。季桓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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