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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原本引以为傲的辞令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若反驳,便是承认袁术有意陷害吕布;他若不反驳,便是默认了此次招降是一场“不智之举”。他已然进退失据。 最终,还是吕布那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季桓之言,便是我的意思。”他从主座上站起,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我吕布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忠义二字。天子待我不薄,袁后将军亦于我有恩。这盟约我认。但这私授的官职,我不能受。使者远来辛苦,请回驿馆歇息吧。待明日我自备薄礼,为后将军送去。” 他的话为这场交锋画下了句点。名为送客,实为驱逐。 韩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告辞”,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狼狈地转身离去。那来时的傲慢与意气风发,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个仓皇的背影。 直到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堂上紧绷的气氛才轰然松懈。 “痛快!”魏续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先生一番话,说得我等心里的闷气都出来了!看那韩胤,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先生之辩才,堪比苏秦张仪,”陈珪亦是上前一步,由衷赞叹,“一言可退敌,一语可安邦。主公有先生辅佐,实乃徐州之幸!” 吕布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下主座,径直来到季桓面前。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季桓的手臂。那只常年持戟的手,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季桓的骨头。 “走,随我来。” 他不顾身后众人的反应,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将季桓带离了大堂,向着后院的书房走去。 夜,已经深了。 书房内,一豆灯火映着两个沉默的身影。 吕布遣散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季桓倒了一杯热茶。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白日里那个威压全场的温侯,此刻却像一个坐立不安的少年。 他看着季桓。季桓正低头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模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静的脸上,此刻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付韩胤那场舌战,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 吕布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疼。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无措。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生死,流过太多血,心中早已坚硬如铁,却不知从何时起,会因为眼前这个人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而掀起波澜。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季桓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 季桓的身体微微一颤,抬眼望向他。 “季桓,”吕布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没有说“我或许会杀了他”,也没有说“我或许会答应他”,他只是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展露自己的迷茫。 “主公言重了。”季桓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桓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吕布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自嘲地一笑,“是啊,你是我的谋士,这确是你的分内之事。可我给你的,又是什么?”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我让你住在这州牧府,却也让你时时处于险境。我占有你的身体,却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我享受着你呕心沥血换来的胜利,却连一句真正的谢意都说不出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罕有的挫败感,“我除了这身蛮力,除了这反复无常的性情,还能给你什么?” 季桓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要的,吕布给不起,这世道也给不起。他想要的是这个人能活下去,能打破那个注定悲惨的结局。而他自己,不过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 可当吕布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我剖析的语气说话时,他那颗早已被理性包裹的心还是被刺破了防线。 “主公……”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吕布打断。 “别叫我主公。”吕布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至少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吕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却又觉得太过滚烫,会灼伤自己的舌头。最终他只是走过来,重新在季桓身边坐下,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道横亘在主公与谋士、占有者与被占有者之间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先生!先生!”一个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有……有故人,从寿春潜回,有要事禀报!” 季桓与吕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从寿春潜回?难道是陈宫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季桓立刻起身,拉开房门。门外,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信使正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见到季桓,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管,颤声道: “季先生……公台先生他……让我带一句话……” “他说什么?”季桓的心猛地揪紧。 信使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与骇然,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崩……了。”
第40章 举棋难定时 “天……崩……了。” 这三个字,像三支淬了冰的利箭,瞬间射穿了书房内那片刻的温存。信使说完,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吕布的身体在那一剎那僵硬如铁。他松开了握着季桓的手,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将他自己焚为灰烬的滔天杀意,正从他的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向心脏。他那双刚刚才流露出一丝迷茫的眼眸,此刻已然被血色完全占据。 季桓却比他更快。在吕布的杀意彻底爆发之前,他已一步上前,从昏死的信使怀中将那个竹管紧紧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刻打开,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竹管上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在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主公!立刻召集所有核心将领、文官,于大堂议事!快!” 吕布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桓,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在那片血色深处,却又倒映着季桓那张冷静的脸。他看到了一种依赖,一种惯性。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来人!”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震得门窗嗡嗡作响,“鸣钟!所有校尉以上将官,一刻之内,大堂议事!” 静谧的夜,被彻底撕碎了。 州牧府内沉寂的黑暗被无数支仓促点燃的火把划破,急促的钟声如同一阵阵不祥的预言,传遍了下邳城的每一个角落。士兵奔跑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将官们惊疑不定的喝问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序曲。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高顺、张辽、魏续、宋宪等一众并州悍将,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脸上带着浓重的睡意与惊疑匆匆赶到。而以陈珪为首的徐州文官,更是衣冠不整,神色惶然。他们不知道在这深夜,是什么样的惊天变故,能引得吕布发出如此严厉的召集令。 吕布按剑立于堂上,一言不发。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完整的铠甲,那张英俊的面孔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却也阴沉得可怕。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所震慑,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季桓手持着那个小小的竹管,缓步走入大堂。 他依旧是一袭黑衣,脸色苍白,但脚步却异常沉稳。他走到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诸位,”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清晰而冷冽,“深夜召集各位,是因我军收到了来自寿春的……死讯。” “死讯?”张辽第一个踏前一步,“先生此言何意?可是公台先生他……” “陈公台尚在人间。”季桓摇了摇头,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竹管,“但大汉,可能要亡了。”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将竹管递给了吕布。 吕布接过竹管,从中倒出那卷被汗水浸透的帛书。他将竹管随手丢在地上,用双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将那卷脆弱的帛书缓缓展开。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上面承载的不是文字,而是千钧的重量。 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丝帛展开时那微弱而危险的“沙沙”声。当帛书完全展开,他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那一行仓促写就、仿佛蘸着血与恨的字迹时,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吕布没有咆哮,也没有怒骂。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格外平静,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行字: “袁术倒行逆施,将于冬至僭号。望主公速速决断。”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堂之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混乱的哗然。 “什么?!” “袁术……称帝?” “他疯了!他没有传国玉玺,他怎敢!” “公台先生要被囚了……” 陈珪更是踉跄一步,面无人色,喃喃自语:“疯了……天下,要彻底乱了……” “肃静!”高顺一声暴喝,强行压下了堂上的混乱。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吕布将那卷帛书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那高大的背影在火光下拉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凶兽。 “先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季桓向前一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遍。 “敢献三策,请主公与诸位参详。” “其一,为下策。”他伸出一根手指,“尽起徐州之兵,即刻南下,强攻寿春。此策,或可救出公台先生,一泄主公心头之恨。但袁术兵多粮足,寿春城坚,我军远征,粮草不济,即便惨胜,也必是元气大损。届时,曹操、刘备之流,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此乃以卵击石,玉石俱焚之策。” 张辽闻言眉头紧锁,却终究没有反驳。他知道,季桓说的是事实。 “其二,为中策。”季桓伸出第二根手指,“立刻与袁术决裂,而后封锁淮南边境,深沟高垒,固守徐州。静待天下之变。袁术称帝,定成众矢之的,曹操、袁绍、刘表、孙策,定不会坐视不理。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拼得两败俱伤,再图后事。此策,可保徐州一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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