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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季桓的身上。 “公台先生之策是正理。”他的声音很轻,“但,主公不能走。” “为何?” “人心。”季桓吐出了两个字,“如今的下邳城之所以还能坚守,皆因主公在此。一旦主公离城,不出三日,陈登父子必开城献降。届时,主公便会成为一支腹背受敌的孤军。” 吕布的心猛地一沉。 “那依先生之见,我等便只能坐以待毙了?” “不。”季桓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如同刀锋一般落在了东南角那片属于刘备的营寨之上。 “死守,是死路一条。突围,亦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死局之中砸开一道裂缝。”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刘备的营寨之上。 “曹操治军严谨,其大营固若金汤,不可力敌。但刘备却未必。” “玄德麾下兵马虽精,然多是新募之众,其心未定。且他与曹操之间本就貌合神离。我军若能集结所有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于明日拂晓猛攻刘备大营。不求全歼,只求将其彻底击溃!” “一旦刘备败退,联军便会出现一道缺口。曹操一心要稳固中原,未必会为了一个战败的刘备而与我军死磕到底。届时,我等再遣使求和,或可争得一线转机。” 堂上一片死寂。 许久,吕布的声音缓缓响起。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便依先生之言。” 夜愈发深了。 冰冷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在窗外无声地飘落。 季桓的房里没有点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已经杀到了最惨烈处。 门被轻轻推开,吕布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与寒气。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季桓身边,拿起一件厚实的裘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明日,我会亲自为先锋。”吕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季桓没有抬头。 “我知道。” “此战,九死一生。” “我知道。” 吕布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季桓那只正在摩挲棋子的手。那手冰冷得像一块寒玉,没有一丝温度。 “季桓,”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我……回不来了。你就想办法,活下去。去塞外,去哪里都好。只要活下去。” 季桓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终于缓缓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着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你必须回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军师,而是近乎于祈求。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塞外牧马的。” 吕布看着他,许久,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带着几分狂野,几分不羁,却又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好。” 建安四年,冬月十一,凌晨。 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下邳城的东门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吕布身披兽面吞天铠,手持方天画戟,□□的赤兔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口中喷出白色的热气。在他的身后是高顺的陷阵营,是张辽的并州狼骑,是这座城里所有最精锐的战士。 没有战鼓,没有吶喊。 只有一片压抑得令人心悸的沉默。 “开门!” 随着吕布一声低喝,城门轰然大开。 积蓄已久的杀意,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骤然爆发。数千铁骑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冲进了那片尚在沉睡中的原野。 他们的目标直指东南方,那片依旧灯火零星的刘备大营。 马蹄踏碎了薄冰,寒风卷起了旌旗。 刘备的营寨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吕布的方天画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凿穿整个营寨,看到胜利的曙光之时,一阵急促而雄浑的号角声忽然从他们的侧翼炸响了。 曹军大营的方向,无数的火把在瞬间被点亮,汇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战场包抄而来。 曹操早已有了防备! “撤!” 吕布的吼声带着无尽的不甘,响彻了整个战场。 这场惨烈的突袭,最终只换来了刘备军的暂时混乱,却并未能伤其筋骨。当吕布浑身浴血地带着残存的骑兵,退回那座冰冷的城池,将城门再次重重关闭之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最后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 围城的联军,没有像往常一样擂鼓叫阵。 城墙上的守军惊恐地发现,成千上万的曹军士卒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拿起了铁锹与土筐。他们没有走向城墙,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泗水与沂水。 寒风中,季桓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那两条蜿蜒的河流。 他看到曹军的士卒开始在河道的下游挖掘、搬运、堆砌。他们正在建造堤坝。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听到了第一声铁锹掘入冻土后沉闷而又清晰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第81章 浊浪噬残垣 那掘土的声音取代了更夫的梆子,取代了市井的喧哗,取代了营中的鼓角。它不分昼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足以碾碎人心的节奏,一下,一下,凿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城中的将士们起初还会对着城外那些如同蝼蚁般劳作的曹军士卒发出愤怒的咒骂。但渐渐地,咒骂声也消失了。 绝望,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挖掘声中,如藤蔓般悄然爬满了整座城池。 十数日后,挖掘声停止了。 而后,一种如同远古巨兽苏醒时的低沉咆哮,自远方传来。 季桓站在城楼上,看到泗水与沂水的河道被那道由人力筑起的巨大堤坝硬生生地扼住了咽喉。浑浊的河水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开始愤怒地回旋、冲撞、堆积,最终汇成了一股土黄色的洪流,朝着地势低洼的下邳城奔涌而来。 水来了。 它不温柔的,亦不清澈。它浑浊不堪,卷带着沿途的枯枝、败草、甚至是一些来不及逃生的野兽的尸体。它像一条贪婪的巨蟒,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冰冷的信子舔舐着下邳城那坚固的城墙根基。而后,它便开始毫不留情地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将这座孤城拖入死亡的泽国。 水先是从城门的缝隙、墙角的孔洞这些最薄弱的地方渗透进来。起初,只是一缕缕细微的水线,很快便汇成了溪流,在城中最低洼的几条街道上肆意流淌。 城中的居民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将家当搬上高处,用一切可以堵塞的东西去封堵自己的家门。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涨。 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下邳城的南半部已然彻底被淹没。那些曾经贩夫走卒往来不绝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河道。低矮的民房被水浸泡得久了,夯土的墙壁开始松动垮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闷响,最终无声无息地被那片土黄色的死水所吞噬。 幸存的百姓与士卒家眷只能尖叫着,哭喊着,朝着城北地势更高的地方逃难。一时间,整座城池都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与失序之中。 寒冬,大雪,洪水,围城。 所有的天灾与人祸,在这一刻都以最残忍的方式降临到了这座孤城之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被困在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在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泥潭中缓缓下沉。 当初冬的第一场大雪夹杂着冰冷的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降下时,城中的积水已经深达丈余。 吕布的府邸也未能幸免。那座曾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府邸,如今前堂的积水已经可以没过人的腰部。厅堂内,那些名贵的漆器、铜鼎全都漂浮在散发着霉味的浊水之上,如同无人认领的棺材。 他们被迫搬到了城北的一座鼓楼之上。这里是全城的最高点,也是这座正在沉没的城池中最后的孤岛。 季桓的病不可避免地复发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凶猛。 那是浸入骨髓的湿寒。他整日整夜地蜷缩在冰冷的卧榻上,身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干燥皮毛,却依旧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被寒水慢慢渗透的浮冰。剧烈的咳嗽让他无法安睡,也让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变得愈发羸弱。高烧则让他陷入了无休无止、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在梦里,他时而是那个站在现代图书馆里翻阅着史籍的学生;时而,又变成了那个站在白门楼上,看着身旁那个男人被绳索捆绑,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不断地挣扎想要醒来,却又一次次地被那片冰冷而粘稠的黑暗拖拽回去。 吕布成了他唯一的守护者。 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飞将,此刻,所有的骄傲与锋芒都已被他收敛了起来。他不再去城墙上巡视,也不再去理会那些前来哭诉的将领。他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季桓的身边。 他用自己那双习惯了杀戮的手,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为季桓熬煮汤药。他亲自跳入刺骨的洪水中,去拆解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只为了寻找几根能够点燃的干燥木柴。 他用找到的木柴在鼓楼里升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那微弱的火光,映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的脸。他将季桓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正在不断流失着生命力的冰冷身体。 “喝下去。”他将一碗滚烫的药汤凑到季桓干裂的嘴边,声音沙哑。 季桓在昏沉中,凭着本能将那苦涩的药汁一滴不漏地咽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胃中,终于,为他那具如同冰窖般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微薄的暖意。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吕布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双眼中满是血丝。 “主公……”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哑如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别说话。”吕布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睡一会,睡醒了,就没事了。” 季桓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事情不会好了。 城中的秩序在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围困之后,终于开始崩溃。 先是粮草耗尽。人们开始宰杀战马,而后是城中所有能找到的牲畜。当最后一只老鼠都被人从污水中捞出来吃掉之后,饥饿便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兵士们开始公然抢夺百姓家中仅存的口粮。曾经保卫这座城池的军队正在变成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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