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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再次极其轻柔地帮凌澈掖好被角,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珍宝。然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戴上墨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沉睡的人均匀的呼吸声。
第204章 “五爷” 第二天,九门大会的时间终于定了下来,就在两日后。 大会当天一早,凌澈、黑瞎子和张启灵先去了陈皮在北京的临时落脚点,一处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的老宅子。 陈皮是昨天深夜才到的,时间太晚,便没去打扰凌澈他们休息。此刻一见面,陈皮那双标志性的、带着常年阴鸷和狠厉的眼睛,就先像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地把凌澈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衣服,检查他身上是不是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伤口,或者少了什么零部件。 确认凌澈全须全尾、气色甚至比出发前还好些,陈皮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别人欠他八百万的臭表情。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耐烦:“你小子,非得让老子折腾这一出,把九门那几个老不死的都聚起来。到底想干嘛?真就为了看吴家‘家主’那出猴戏?” 他嗤笑一声,“吴二柏那老阴比,能随便让你看了笑话?他敢把断了腿的解联环拖出来,就敢说那是‘吴三醒’,你能怎么着?” 陈皮的意思是,凌澈想看吴家“家主”难堪,这动机他明白,但觉得未必能如愿,吴二柏有的是办法糊弄过去。 凌澈站在堂下,听着陈皮那带着粗粝关心的询问,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反驳。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沉默了几秒,就在陈皮以为他又要开始惜字如金时,凌澈忽然抬头,看向陈皮,语气平淡地像在讨论天气,问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记得……你当初,是杀了上一任‘四爷’,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吧?” 堂内静了一瞬。 陈皮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眉头一竖,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狠劲儿答道:“是啊!怎么了?道上规矩,强者为尊!那老东西自己不顶用,挡了老子的路,不杀他留着过年?!” 他说得理直气壮,这是九门老一辈都心知肚明、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许的残酷规则。在某些特定时期和情况下,取而代之者,需有相应的实力和…魄力。 然而,话刚说完,陈皮自己猛地顿住了。他脸上的凶狠表情凝固了一瞬,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死死盯住凌澈平静的脸。 不止是他。 一旁原本抱臂倚着门框、一副看热闹姿态的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神倏然一凝,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惊愕、恍然和极度兴味的笑容,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显然在极力憋笑。 就连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立在阴影处的张启灵,也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涟漪掠过,目光在凌澈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沉寂,只是那微微抿直的唇角,似乎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们都瞬间明白了凌澈问这话的意思! 按照陈皮刚刚亲口承认、且九门默认的那条残酷的老规矩,杀了上一任,就能取而代之。 那么…… 吴三醒,十有八九已经死在凌澈手里。 而解联环,顶着吴三醒的名头多年,如今双腿被凌澈亲手废掉,彻底成了废人,在弱肉强食的规则下,也基本失去了“家主”的资格和威慑力。 再往前……吴老狗是自然死亡,不算。 那么,按照这条“古老”的、上不得台面却真实存在过的血腥逻辑……现任“吴三醒”折在凌澈手里,吴家目前无人能扛鼎…… 吴家的“家主”之位,从某种极端且霸道的角度来说,现在最“有资格”坐上去的,岂不是……凌澈自己?! 这个推论荒谬、霸道、甚至有些胡搅蛮缠,但偏偏又契合了九门历史中某些潜规则!尤其是从陈皮这个靠同样手段上位的人嘴里说出来,更是增加了某种诡异的“说服力”! “哈哈……哈哈哈哈!” 陈皮在短暂的愣怔后,猛地爆发出一阵畅快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幸灾乐祸,“他娘的!好小子!有你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拍着太师椅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对!按老规矩,就是这么回事!吴三醒死你手里了,解联环那冒牌货也被你废了!吴家现在谁能打?吴二柏?他那点功夫也就够阴人的!无邪?毛都没长齐!哈哈哈哈!妙啊!这下我看吴二柏那老阴比还怎么摆他吴家的谱!” 黑瞎子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对着凌澈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妖儿,你这脑子平时不爱动,一动起来就是要人命啊!吴二柏要是听懂了这层意思,还不得当场气吐血?” 张启灵虽未笑,但看着凌澈的眼神里,那丝极淡的、类似于“干得不错”的意味更加明显了些。 凌澈等他们笑够了,才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吴二柏要是识趣点,安分下来,别总想着找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陈皮和黑瞎子。 “我也没兴趣,去管吴家那一摊子破事。” 【毕竟,局还没结束,无邪还有用,得留着吴二柏给无邪兜底,不然这事儿怕不是又得落的哑巴或者解雨辰身上。】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他抛出这个“按老规矩我才是五爷”的荒谬却又无法完全反驳的论调,根本目的不是真的要去当什么吴家家主,去接手吴家那堆麻烦。吴家那点产业和势力,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真正的意图,是敲打,是威慑。 是告诉吴二柏:别以为你那些阴私手段能一直有效。真要按某些最原始的规则玩,你吴家连“名分”都站不住脚。我手里捏着的,不止是武力,还有能让你吴家彻底颜面扫地的“道理”。 识相的,就消停点,大家暂时井水不犯河水。不识相,非要继续在九门内部搞风搞雨,甚至把矛头对准陈皮和他身边的人…… 那他不介意,把这套“歪理”摆到九门大会的台面上,让大家好好“评评理”。到时候,丢脸难堪、陷入被动局面的,可就是吴二柏和整个吴家了。 这比直接打打杀杀,更高明,也更诛心。 陈皮闻言,笑声渐歇,看向凌澈的眼神更加复杂,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郑重。他明白了,这小子不是愣头青,也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他是真的有了足够的底气和手腕,开始用九门内部的规则,反过来制约那些想用规则算计他的人。 “行!” 陈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狠厉,“那就去会会他们!老子倒要看看,吴二柏今天,还怎么唱这出戏!” 黑瞎子也收敛了笑容,站直身体,摩拳擦掌:“有好戏看咯!” 张启灵无声地迈步,走到了凌澈身侧稍后的位置。 凌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目标——九门大会。
第205章 “交代” 九门大会的召开地点,依旧选在了新月饭店。 凌澈一行人因在陈皮处多耽搁了片刻,抵达时,其他各家的人早已到齐落座。 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吴家的席位上,坐着的果然是“吴三醒”,或者说,是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腿上盖着厚毯、明显重伤未愈的解联环。他低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唇线和放在扶手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虚弱和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无邪以少当家的身份,紧挨着坐在他旁边的次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紧张,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变故。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走进来的凌澈时,那份紧张和担忧中,又混杂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茫然无措的神色。 他知道是“三叔”(无论是解联环还是吴三醒)先算计凌澈在前,甚至派人围杀。他也亲眼见证了凌澈找上时,那冷酷果决、毫不留情的手段,将“三叔”双腿废掉。理智上,他明白这是报复,是了结恩怨,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三叔”咎由自取。但情感上,那是看着他长大、给予他许多教导和关怀的“三叔”,如今奄奄一息地坐在轮椅上。 而对面那个人……是凌澈。是那个数次救过他性命,强大、神秘、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和依赖的凌澈。他对凌澈的感情很深,混杂着崇拜、感激、好奇,甚至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定义的亲近。 此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心中剧烈冲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向凌澈的眼神里有对“三叔”受伤的悲痛和本能愤怒,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和……隐隐的哀求?他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是死死攥着,指甲陷入掌心,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找不到箭射出的方向。 而在吴家席位后面、属于家族重要成员的位置上,端坐着吴二柏。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容斯文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个安静旁听的家族长者。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他并未直接占据主位,但那从容的姿态,分明昭示着他才是此刻吴家真正的决策者。 霍家的席位上,霍仙姑正襟危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她身旁坐着霍绣绣,今日也穿得颇为正式,神色有些紧绷。 解家的席位上,解雨辰已然在座。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与周遭略显古朴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神情是一贯的清冷平静,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隐隐涌动的暗流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看到凌澈等人进来,他的目光在凌澈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移开,摆出了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 齐家、李家等席位上的当家多是年轻一代,此刻都正襟危坐,神色各异,或好奇张望,或眼观鼻鼻观心。 主持会议的张鈤山,坐在上首主位,面色沉静,但看到门口出现的人影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陈皮那标志性的、带着一股子煞气的脚步声在厅外响起时,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陈皮率先踏入,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冷冷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吴家席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他身后,跟着三人。 凌澈走在陈皮侧后方,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聚会。黑瞎子落后半步,墨镜遮眼,嘴角噙着那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而最后进来的张启灵,则如同沉默的影子,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甫一出现,便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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