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闷油瓶和胖子凑拢过来一起观看,我们仨面面相觑,胖子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指指桌肚里的声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这么愣了两秒钟,闷油瓶先我一步挑开了爬满蜘蛛网的抽屉,他从里面翻出来一部旧手机,年代应该是国内智能机刚刚上市时产出的杂牌机子,手机很旧了,触屏功能都很迟钝。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屏保老照片,应该是用手机拍摄的实物照片再设置成壁纸,相片里面是一个小男孩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头比耶,男孩长着一张跟闷油瓶有些类似的脸部轮廓,眼睛很黑,正是那老太太拿给我们看过的照片里的样子。身后房屋的构造应当是我们这间屋子最初的模样,那时候还没那么破,门神娃娃还没褪色。照片里,男孩身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笑容可掬的农民大伯,皮肤黝黑头顶草帽,另一个则是与我们见到的老太太非常像的妇女,衣着朴实却落落大方。 眼见这破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六的电量,我又抓紧时间打开微信,里面只有小刘跟我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留言分明是我方才在手机上收到的那句话,可这手机一直在桌肚里,我们身旁根本没有其他人,又是谁给我们发的消息呢。 说实话这个时候我真有点胆寒了,我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我仍然难以置信地捋了把头发,很难想象这一天当中我们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 “她怎么跟那老太太那么像。”胖子指着照片上的女人,我脸色发白,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药物外包装,生产日期是2018年9月,有效期至2021年9月,我翻开说明书,发现这些药治疗的疾病无一例外都是血管瘤,而血管瘤如果压迫到眼部结构,严重时会导致视神经萎缩,那老太太的眼睛就是这样……“我们一直搞错了,那老太太应该是他的母亲。” 胖子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便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照片里他们是三口之家,男人是父亲,女人是母亲,他们原本很幸福,可是某一天母亲查出了血管瘤,治疗这个疾病开销可不低。好在儿子很有出息,长大以后出去打工,又或许做了包工头,总之可以负担得起药物和治疗的费用,但好景不长,后来可能由于病情极具恶化,父亲深受打击,最终选择向藏水先生请愿治好妻子,结果葬送了自己。” “母亲并没有告诉儿子真相,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儿子在某一天发现了地下埋藏的秘密,中途也许发生了其他的事情导致他生出强烈的意愿希望父亲得到解脱,但最终所有方法全部失败了,包括我们在洞底看到的五具尸体没准也是小刘之前请来的伙计。根据手机型号推测,儿子出事的时间可能是十二至十四年前,至此,整个家只剩下了母亲。” 有风撕裂空气,吹落破木门上褪色的旧布帘,回忆簌簌飘动,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玩具。闷油瓶看着那张旧照片,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远近诸山上的云雾似乎相较我们来时薄了许多,远远一排青山,斜阳残光,柔和得仿佛在溪水里描画过。 “小哥,中午咱们刚到这儿的时候你没觉得那老奶奶有问题吗?”胖子发问,我猜他就是想知道我们看到的老奶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如果我们早上看到的是幻象,那闷油瓶煮的面又怎么解释。尸体腐败是既定事实,肯定是幻象,问题就在于那到底是藏水老妖怪希望我们看到的幻象,还是老太太本身由于过度思念这片土地而不愿意离开。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同样看向闷油瓶,他想了想,悲悯在他眼睛里浅淡得仿佛要消失掉:“它没有恶意。”原来他那个时候一直盯着老太太是因为这个。我沉默良久,提前打开手机开始呼叫司机师傅,再不往回走,今晚恐怕要在这个破地方过夜了。 “你们说小刘同志会给咱们多少尾款。”夕阳犹未落尽,我们原路返回到路牌那儿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的七点钟,二十分钟过去,没有司机接单,对此我毫不意外,就是苦了闷油瓶,被我和胖子夹在中间当成蚊香,这才没让我俩被虫子咬烂。 “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你还敢要这小子的钱?”我苦中作乐再次跟胖子斗起了嘴,胖子又开始翻起他的百宝袋背包,不停地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吴。要敢于斗争,善于斗争,咱又出力又卖命,凭啥不给钱,再说了,咱小哥是什么辈分——倒斗界扛把子,出场费多贵啊,胖爷没跟他狮子大开口就已经很对得起他基层群众的身份了。” 他一顿瞎咧咧给闷油瓶吵得闭一会儿眼睛又睁一会儿眼睛,我看得出来闷油瓶有些犯困,跟他流了血有关。我检查了下闷油瓶的胳膊,伤口不再渗血了,也算略有好转,于是碰碰他的肩膀,示意他要是不舒服可以靠着我眯一会儿,反正荒郊野岭的,除了我和胖子也没人看他。闷油瓶摇摇头,意思是他不,我心说你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结果张起灵并不这么想。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来,抱着手臂打起盹儿,我和胖子就站在他身旁充当左右护法。“小哥,吃点儿东西再睡呗,不然睡起来指定哪儿都疼。”胖子分给我们两袋零嘴,闷油瓶可能早就饿了,他没有选择先睡觉,撕开包装袋就开始面无表情地啃肉干,我看他吃得那么快,又找胖子要了一包。极目远眺,环山公路上连只鸟都没有,再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正当我以为我们哥仨要风餐露宿的时候,终于有司机师傅接单了,目标距离我们还有几公里远,还得再耐心等个几分钟。我一看车牌,这不是送我们过来的那位大哥吗。胖子高兴坏了,又狠狠奖励自己两袋肉干,我说你丫给我留点,大腿忽然微微一沉,我低头去瞧,发现是闷油瓶将部分重心放在我身上。他呼吸平和,估计睡着了。我捋了下头发,心情跟那些年轻人刚谈恋爱时偷偷牵到小姑娘的手一样暗自窃喜。 喜见于色,我差点忘记胃里空空,半袋牛肉干下肚,胖子在一旁调笑我狗腿的模样像极了抢人薯条的海鸥。 网约车司机再次见到我们的时候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他问我们发生了什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们经历了洞穴一战确实狼狈,衣服破的破,裤子全是划痕,我飞速想了一个理由,打着哈哈说脚滑摔了一跤,骨头没事,就是衣服脏。“师傅你车上有没有包装袋之类的东西,给我们垫一垫,免得把你车子弄脏了。”我又补充,不得不说,车载空调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车门刚刚打开,就连昏昏欲睡的闷油瓶都稍稍眯了眯眼睛。 司机师傅从后备箱翻出来几个塑料袋递给我们,说随便垫,弄脏也没事,反正他明天要去洗车,十几块钱的事情。我想着人家大老远过来载我们回去也不容易,准备多给他五十块钱当辛苦费,司机师傅听我这么说,连忙说不用,他接我们这单其实也是担心其他司机不愿意过来,要是被迫在这种野外过夜,肯定要遭罪。“他咋了这是。”司机师傅看闷油瓶一直昏睡,我摆摆手说没事,困的。 闷油瓶睡得很熟,就是脸上脏得很,刚才在外面还不觉得,现在凉快下来我越看越心痒,干脆伸手把他脸上的泥灰都抹了个干净。玻璃窗外夜色渐浓,朦胧的雾霭缓缓在山间移动,司机师傅开车技术很稳,胖子也累得鼾声连连,我搓了把脸,忽然收到十几条银行卡转账信息,总共六十万。虽说比不上夹喇嘛给闷油瓶的天价出场费,但以刘老板的家庭情况来看,确实不算小数目。 只不过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刘老板到底遭遇了什么,我的猜测不一定准确,我们见识过那藏水老妖的幻术,没准真实情况只会比我想象的更加糟糕。 回到喜来眠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的八点半左右,我们洗完澡重新给伤口上了药就选择各自回屋睡觉。我一进屋,就看到闷油瓶顶着仍在滴水的头发若有所思,手上拿着我的手机,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我走过去准备给他吹头发,他却将手机还给我,示意我打开看看。这家伙面色沉寂,我笑着拿他打趣:“怎么那么严肃,不会又是小刘给我们发消息了吧。” 他没看我,自己把吹风机拿过去自力更生,我心说不理我就不理我,可我给头部按摩的技术必然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了。我耸耸肩打开了微信,发现居然被我猜中了,小刘在三分钟之前给我发了一段篇幅很长的文字,我微微睁大眼睛,慢慢往下划: 很抱歉因为父亲的事情将三位牵扯进来,王老板指责我骗你们,我无法否认,我知道过程一定很辛苦,但我必须这么做。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够与你们沟通,因为在这之前我仍然好好地活在那个老寨子里,母亲的病好得很彻底,也并没有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死在床上,只有父亲不知去向。按理来说我应该像正常人一样才对,可是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我能听到两种声音,一种是我父亲在拼命地让我和母亲离开这里,另一种也是我父亲的声音,他每天都在向我求救,他说他被困在地底哪儿都去不了,可我发现我和母亲都无法进入地窖。 我只能到处联系懂行的人帮我下去探查情况,直到我前往雨村意外听到了你们三位在谈论有关墓穴的话题。你们跟云寨外头的人一样,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想方设法跟你们沟通可惜全部无济于事,最后我翻到了我以前用过的手机,幸好还能用,于是就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可是自从你们出来之后我父亲就不再哀嚎了,但我的母亲也不见了。那个时候我与你们一样,同样看到了母亲的遗骸,但终于意识到我之前的十几年里所看到的母亲仅仅是我对这个家最美好的幻象。 总之非常感谢三位老板的帮助,心愿已了,珍重。 “所以咱们看到的奶奶是藏水老妖怪给她量身定制的幻想?”我问闷油瓶,闷油瓶垂下眼睫,瞳仁里涌动着难以分辨的情绪,继而是让人感受到一瞬间跌落山崖的无力和悲伤:“她在等她的儿子。” 也就是说小刘并没能及时回来?我怔在原地,想到了无数条安慰他的话却始终难以说出口,我慢慢地捏住他的肩头,忽然想起老太太亲切地把他当作儿子时他冷静却温顺的样子。他一早就知道老奶奶不是人,也一早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张起灵还是老样子,说完这些便准备睡觉,他没有大喜大悲,我却感受到了强烈的悲怆,如排山之势,压得我透不过气。我钻上床紧紧抱住他,他只是很轻地拍了拍我搂在他腰间的手。 “睡觉吧。” 他的语气平淡而宁静,恰如一颗无悲无喜的石头。 2025.7.1-7.6、7.15-20、7.29-8.3、8.10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