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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却不接新的,反倒探过身,顺手从他手上接过那块咬了两口、还剩半截的糕点,径直送入自己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笑意散漫。 “都尝尝才好,剩下的归我便是。反正我一路赶回来,早饿极了,便是吃些裴门主剩下的糕点,也尝不出好坏。” 裴度眉尖微蹙,又气又笑,低低骂了一声:“真是轻浮。” 楚留香听得这一声骂,反倒笑得更开怀,轻声叹道:“唉,好久没被阿度这般骂了,乍一听,倒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便轻轻握住裴度的左手,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又往自己脸颊旁蹭了蹭,初触碰时楚留香的脸上似还残留着风雪初歇的清寒,却又暖得真切。 裴度顺着他的动作,指尖在那张英俊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片刻,眸中波光微动,笑意一点点深了上来,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柔和。 楚留香垂眸望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近来可有按时吃药?” 裴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每日都依方服用,身子已大好许多,很快便能彻底痊愈。” 楚留香笑叹一声,眼底满是释然:“若早知晓易辰安医术如此精湛,我当初便该寻他,也能让你少受些时日苦楚。” 略一沉吟,他又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并无半分责备:“只是我不信,以暗门这般灵通的消息,你会不知道,易辰安极有可能能治你的旧疾沉疴。” 他虽这般说,心中却已明白,那时的裴度,本就无太多求生之念,纵是知晓世间有能医之人,怕也不会主动开口相求。 晚膳过后,夜色渐深,炉火正旺,留着一室暖意。二人各自洗漱完毕,屋中只留一盏柔和灯烛。 裴度已倚在床头,拥着被子看书,书页轻翻,气息安稳。楚留香只松松披了一件月白外衫,长发未束,带着几分浴后的温润水汽,缓步朝床边走来。 裴度指尖微微一顿,捻着书页的指节下意识轻轻压紧,心头已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 果然,楚留香在他身侧轻轻坐下,身子微微倾近,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近的吻,声音低柔带笑:“阿度,还不睡么?” 裴度眉梢微挑,淡淡撇了撇嘴:“要睡你睡,别扰我看书。” 楚留香却不由分说,伸手轻轻将他手中书卷抽走,放在床头案上,顺势握住他的手,温声劝道:“灯光这般暗,久看伤眼。早些歇息吧,明日雪停天晴,冰雪初融,景致正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裴度便索性往被窝里一躺,背对着楚留香窝了进去,拒绝道:“天冷,不想出去。” 楚留香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看了许久,静得裴度都忍不住要回头时,才轻声开口:“我听裴一说,你已经大半个月没出过门了。你不是有好几件狐绒大氅吗?穿上便不冷了,出去走走,对你身子也好。” 他将脸轻轻凑到裴度发间,呼吸温软,声音听着便有些发闷。裴度心头软了几分,终究拗不过他这般,轻轻应了一声:“……那好吧。” 楚留香立刻笑了,手掌顺势从他侧腰轻轻穿过去,小心地将人揽着翻了个身,面对面躺好,又细心替两人理好被角,掖好边角,才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心满意足:“这便好了,睡吧。” 裴度被楚留香稳稳抱在怀里,那人周身温热,便如同紧紧挨着一炉永不熄灭的暖火,暖意一点点渗进衣衫肌理。 纵使他身子尚未全然复原,依旧畏寒,此刻也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指尖末梢都暖融融的,再无半分寒意。 这般安稳踏实、心无波澜的安宁,是这些年颠沛沉浮的裴度,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滋味。 纵使楚留香不会时时刻刻守在他身侧,更不可能永远停留相伴,裴度也依旧觉得,此生至此,已是心满意足,安稳无虞。 他睁着眼,在暖融融的被里静静想了半晌,心头百转千回。 耳畔忽然传来楚留香极低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又满是细致的关切:“阿度,还不睡么?” 楚留香向来如此,只要裴度在身侧,目光与心思便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真正移开。 裴度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楚留香虽看不见,却也知道他在笑。 裴度道:“没什么,睡吧。”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白愁飞番外,第一人称,字数比较多。提前说明,番外并不计入订阅率,都是自愿购买[狗头][爱心眼][比心][摊手]
第198章 白愁飞番外 Part1. 我叫白愁飞, 也叫白幽梦、白鹰扬……愁是恨生不逢时、愁云蔽日的愁,飞是欲上青云、与天比高的飞。 我这一生,都在与天争命, 与人争势, 与心不休。无宗无门, 无父无母, 无依无靠, 自记事起,便在江湖的泥沼里摸爬滚打,因此早便看透, 这世间从无公道可言。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心不狠,则立不住脚;手不辣, 则成不了事。 我不甘做尘埃, 不甘做蝼蚁, 不甘一生都仰人鼻息, 看人脸色。 我要站到最高处, 要手握权柄, 要一言震江湖,一策动朝堂,要让天下人都抬头望我, 要让这世间所有的荣光,都为我一人而来。 这念头自年少时便深植骨髓, 如疯草蔓延,如寒刃藏怀,日夜不休地催着我拼杀争夺, 永不回头。 后来,我入了金风细雨楼,遇见了苏梦枕。 苏梦枕病骨一身,傲气千丈,一柄红袖刀,惊绝天下,一座高楼,收拢半壁江湖。他待我是真,视我为手足臂膀;我敬他,服他,却也从未甘心居于他之下。 他给我的是兄弟之谊,是倚重之权,可我要的,从来不止于此。我要的是江湖之巅的席位,是不必再屈居人下的风光。 我以为,我会顺着这条道一路走下去,扫清前路所有障碍,终有一日,登顶高楼,俯瞰众生。 偏偏有一人,叫我忍不住侧目而视。 第一次见易辰安,是在苦水铺。 那日天色沉郁,天青如墨翻涌银浪,雨丝密织连垂成幕,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雾,将整条长街笼在一片湿冷混沌里。 六分半堂伏兵四起,刀光破雨而来,杀气漫过檐角,我与王小石本是路过歇脚,无端被卷入这场生死围杀。 苏梦枕的红袖刀的确惊绝天下,病骨支离却锋芒不减,一刀破敌,势如惊雷,我看在眼里,心中确有叹服。 便在厮杀最烈、雨势最狂之时,易辰安自雨幕深处而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张扬跋扈的气场,他只携一身湿冷雨气,提剑便入重围,为苏梦枕冲杀陷阵,连环夺命。 刀光剑影里,我竟一时分了神。 他撑着一柄伞,伞沿垂落雨线,将周遭喧嚣隔出一小片静地。伞下四目相视的刹那,我心头猛地一震。 易辰安的眼看上去平淡无波,清如静水,可深处却燃着一簇不为人知的火。 那是沉敛至极、藏于骨血的火。我仿佛看见了另一簇与我极为相似的火镰,在他眼底暗处静静燃烧。 那一瞬间,我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易辰安与我,是同类。 一样不甘居于人下,一样藏着翻覆江湖的念头。我那时便暗忖,此人必成大器,亦必成我之敌。 可后来随苏梦枕入金风细雨楼,看着他稳坐副楼主之位,深得苏梦枕新任;看着他轻描淡写便得皇帝倚重,看着他不费分毫争夺,便坐拥我拼尽半生都求而不得的地位与信任。 我便知晓我与他,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求的是权,是高位,是俯瞰众生的资格,是执掌生杀的权力。我要的是金风细雨楼的掌控权,是江湖人俯首,是朝堂人忌惮,是把所有命运与选择,都攥在自己手里。 而易辰安求的,是人。 他求的是苏梦枕一人。易辰安身居副楼主之位,不是为权,不是为势,不是为名扬天下,只是因为苏梦枕在这楼里。 他得皇帝信任,结江湖善缘,通四方脉络,到头来,不过是为了给苏梦枕扫平障碍。 嫉其天成,便欲执其势 Part2. 我站在白楼之上,看雨幕里那道紫色身影缓缓移动时,心里先浮起的是冷意。 易辰安这个人,向来把苏梦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他为苏梦枕调理沉疴,为他挡去明枪暗箭,为他四处奔波可以弃生命于不顾。 苏梦枕那般倚重信任于他,我原以为,这楼里,只要是关于苏梦枕的事情,再没有什么能瞒过易辰安。 可今日倒让我看清了,原来易辰安也有被苏梦枕排除在外的时候。 那婚约,是苏梦枕自幼定下的终身大事,易辰安在金风细雨楼这么多年,苏梦枕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半句。 我起初只当是苏梦枕行事谨慎,或是易辰安素来只关心苏梦枕的身子,旁的事一概不放在心上。可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发丝黏在两鬓,眼圈泛着淡红。 我瞧出了他眼底的失落与茫然,便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了。 难道其实是苏梦枕根本没把易辰安算进“自己人”里,至少在这件终身大事上,没有。 兴味盎然的同时却又觉得矛盾至极,我收了视线,从白楼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他闭着眼,任由雨珠打在脸上,竟半点没有察觉。我挑了挑眉,没出声,只把手里的白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天上的乌云还在翻涌,他终于回过神来。我淡淡开口,只说大哥也许在找他。他却没动,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兄长身体大好,已是无妨。”说着,竟要往与金风细雨楼相反的方向去。 我往前几步,伞依旧稳稳挡在他头顶:“你在和他赌气?” 他看向我湿润的手掌,又看向那片伞面,半晌才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雨丝:“我只是,有些讨厌自己罢了。” 那一刻,我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极尖锐的痛,细得像针,扎得人猝不及防。只是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稍纵即逝。 易辰安看上去毫无软肋,实则破绽百出。苏梦枕与雷纯这桩婚约,把他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外壳,轻轻戳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藏着的脆弱与不安。 这样的易辰安,确实也……好掌控得多。 我正想着,便听见了脚步声。苏梦枕拿着油伞缓缓走了过来。易辰安的目光立刻不受控制地黏了上去,半分也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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