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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威胁我。”兰波有些烦躁。 “我在陈述事实。”波德莱尔声音很平静,“保尔,你清楚公社的运作规则。价值与风险必须平衡。当风险持续攀升,而价值……开始不确定时,调整就不可避免。我相信你能给出一份我满意的卷面。” 谈话结束了。兰波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公社的工作人员开始陆续到来,脚步声,交谈声,开门关门声。 像一台庞大的机器,准时启动,开始运转。 而他站在这台机器里,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兰波下楼,开车,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车停在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咖啡馆外。他走进去,点了杯黑咖啡,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咖啡很苦,他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 窗外行人匆匆。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在车里笑。两个学生背着画板,边走边争论什么。卖花的老太太在街角摆摊,玫瑰和百合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会酸。 他想起栗花落与一刚被他带出来的时候。 少年穿着那身过分单薄的衣服,站在他面前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个玻璃珠。 那时他想,要给这双眼睛填进点东西——名字,过去,未来,还有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了东西。但不是光,是怀疑,是愤怒,是某种冰冷的、越来越深的隔阂。 像一道裂缝,从他们之间裂开,越来越宽。 兰波喝完咖啡,结账离开。 车继续在市区转,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他上楼,敲响三楼的一扇门。 门开了。马拉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牛角包。 “兰波?”马拉美眨眨眼,把面包咽下去,“这么早……出事了?” “没。”兰波说,“能进去吗?” 马拉美侧身让他进来。公寓很小,很乱,沙发上堆着不知是脏还是干净的衣服和书,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酒瓶。空气里有股隔夜食物的味道。 “坐。”马拉美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清出个位置,“喝什么?咖啡?茶?还是酒?” “不用。” 马拉美耸耸肩,在对面坐下,拿起牛角包继续啃:“说吧,什么事?能让兰波大人大清早亲自上门,肯定不是小事。”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不愿意做任务。” “谁?小Douze?”马拉美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正常。换我也不愿意,天天杀人多累啊。” “不只是任务。”兰波说,“训练,学习,所有事……他都在抗拒。” 马拉美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呢?你想让我给你出主意?兰波,我不是育儿专家啊。” “你不是最擅长和人打交道吗?” “那是交际,不是哄孩子。”马拉美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威士忌,走回来,“而且小Douze那情况……说实话,换谁都得疯。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塞进公社,戴一堆锁链,天天被逼着干活——搁我我也闹。” 他将威士忌推到兰波面前,看着兰波:“关键是,你想怎么办?继续逼他?还是……” “我想拿掉项圈。”兰波说。 马拉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闻言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你说什么?” “项圈,手环,所有抑制器。”兰波看着他,“我想全部拿掉。” 马拉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了口气:“你认真的?” “嗯。” “波德莱尔知道吗?” “不知道。” “公社其他人呢?” “也不知道。” 马拉美往后一靠,倒在沙发靠背上,手捂着脸:“我的天……兰波,你真是被鬼迷心窍了。” “也许吧。”兰波说,“但我不想再看着他被锁着了。” 马拉美放下手,坐直身体。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再是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知道为什么公社非要给他戴抑制器吗?”马拉美问。 “怕他失控。” “错。”马拉美说,“牧神已经死了,尸体都烧成灰了。他们怕的不是他失控——他们怕的是他太强,强到不受控制。”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兰波,我们都清楚,小Douze体内的Vouivre一旦完全释放,会是什么概念。那东西……那根本就是个移动的天灾。公社想要控制他,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伤人时,他们拦不住。” 兰波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一个空酒瓶,瓶底还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所以抑制器不是保险,”马拉美继续说,“是缰绳。缰绳握在谁手里,马就得听谁的。现在缰绳在公社手里,所以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如果你想把缰绳拿掉……” 他顿了顿,看着兰波的眼睛:“那你得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什么后果?” “所有后果。”马拉美说,“公社的质疑,其他势力的觊觎,还有……小Douze自己的选择。一旦缰绳没了,他就不再是公社的武器了。他会成为他自己。而他自己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窗外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还有远处街道的喧嚣。公寓里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我等不了。”兰波最后说,“不能再等了。” 马拉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老天……你真是……你打算怎么拿?抑制器的钥匙在公社最高权限库里,有三位独立保管人,需要双重生物验证和议会半数以上表决通过才能调用。硬抢?” 兰波沉默。 马拉美等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兴奋。 “【彩画集】。”马拉美说,“你想用【彩画集】?你疯了吗!?” 兰波抬起眼:“如果必要。” “那不只是‘必要’的问题,兰波。”马拉美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是赌命。用你的异能做担保,一旦失败,或者哪怕成功但后续失控——你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递到公社手里。他们会认定你已丧失监管资格,更糟的是,他们会认为你和黑之十二号一同‘叛变’。”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马拉美的声音更低了,“这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一旦公社认定你们是威胁,他们会调动一切资源清除隐患。到时候来的可能不止是公社的人,还有那些一直在暗处盯着牧神遗产的势力……你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兰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液体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他等不了。”兰波说,声音有些哑,“我也等不了。” 马拉美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慢慢转着,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痕。 “我猜波德莱尔今天给了你最后通牒。”马拉美说,“任务必须完成,否则就会有‘调整’。而你知道,所谓的‘调整’从来不会往好的方向调。” 兰波默认。 “所以你现在站在悬崖边。”马拉美放下杯子,“往前一步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万劫不复。退后一步……就是眼睁睁看着他被重新锁进更深的笼子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街道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隐约而热闹,与屋内的紧绷形成讽刺的对比。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马拉美终于说,“那就别犹豫。用【彩画集】做担保,向公社,不,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你的选择,你的责任。但前提是,你得先确定一件事。” “什么?” “确定他愿意和你一起跳这个悬崖。”马拉美盯着兰波的眼睛,“而不是在你跳下去之后,自己转身离开。” 兰波想起废弃基地那天的雨,想起栗花落与一看着他说“我不需要”时的眼神,想起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愤怒和失望。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少年第一次把手放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很凉,像玉,但真实。 “他不会。”兰波说。 “你确定?” “我……” “你不确定。”马拉美替他说完,“你只是希望他不会。但希望和现实是两回事,兰波。尤其是对黑之十二号这种……从出生起就没学过‘信任’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类来说。”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凌乱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波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马拉美叫住他:“兰波。” 兰波回头。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马拉美说,脸上又露出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收尸的时候,会选个好看点的骨灰盒……” 兰波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时,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兰波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最后他关掉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车汇入车流,驶向郊外。 而此刻,别墅里,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橡树。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金属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在想什么?】石板的声音冒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跳下窗台,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兰波准备好的午餐,用保鲜膜包着,放在盘子里。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的一声,饭热好了。 栗花落与一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叉子,开始吃。 很安静。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咀嚼的声音。 还有身体里那个东西,Vouivre,在血管里缓慢游走的声音。 温热,躁动,像某种永远无法熄灭的火。 他吃完,洗好盘子,放回碗柜。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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