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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了亚斯塔禄一眼。 那一眼很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刀刃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冷，还没有割下去，但你已经知道它会割破。 亚斯塔禄举起了双手。 “我在楼下厨房做少爷的午餐来着。”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少爷最近一直在制卡，你也知道的。再说我已经跟黄雾之主的联系都断了，而且现在多伦城根本就没有黄昏教会的人。”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的契约印记在左肩，米尔克的灵魂印记压在上面，比他自己的深得多。黄雾之主的烙印早就被磨没了，连渣都不剩。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给米尔克擦汗。 亚斯塔禄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夏尔已经站起来了。他召唤出深渊之主。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像是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深渊之主站在黑夜女神旁边，比黑夜女神高出一个头，身上的铠甲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泡过，又被火烧过，最后凝成了这一层硬壳。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看一眼就会陷进去的黑。 黑夜女神看了深渊之主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抬起手，黑色的纱衣从她肩上飘起来，在房间里铺开，像是一层墨汁倒进了水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把整个房间都裹住了。窗户看不见了，门看不见了，连墙上的壁灯都灭了。只有床头的这盏小灯还亮着，光被压缩成一个很小的圆，只够照亮米尔克的脸。 黑夜女神这才开口。 “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我看有人已经为你儿子施展了神术了。他身上的灵力没有乱，魂也没有散，五脏六腑都是好的。” 她顿了一下。 “他只是在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不愿意醒过来而已。” 夏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黑夜女神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的那些东方卡牌，相信你也应该知道是怎么制作出来的了。” 夏尔的神色僵了一下。很短，但黑夜女神看见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等了一会儿，等夏尔自己缓过来。 夏尔点了点头。 “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一周。”黑夜女神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就能醒过来。不过——”她看了夏尔一眼，“你最好还是先不要管他。你还是多管一管厄瑞玻斯的神国吧。我闻到了一股瘟疫的味道。” 她抬起手，用手帕遮住了鼻子。手帕是黑色的，薄薄的，但那股味道还是挡不住——腐烂的、发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了，烂到连骨头都化了，只剩下那一股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她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多伦城的上空，那道黑色的光柱还立在那里，幽暗之神的光芒笼罩着整座城市，在黑夜里像是一层流动的墨。光柱的顶端，厄瑞玻斯的身影出现了。他比深渊之主还高，身上的黑袍不是穿着的，是长在身上的，和黑夜女神一样，他也是暗夜的一部分。他的脸也是隐在暗影里的，但他朝这边看了一眼。黑夜女神冲他挥了挥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身影又消失在幽光里。 黑夜女神的身体开始变淡。 “可怜厄瑞玻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往后退，“要守着这么一座臭烘烘的城。” 她的身影散开了，像是一滴墨落进水里，化开了，不见了。纱衣收了，黑暗退了，窗户重新露出来，门也露出来了，壁灯又亮了。 深渊之主还站在那里。 “深渊里面的力量一直在增强。”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我得加快升级的速度。焚界魔主的境界马上就要突破了，浊炁公·浑沌也很快就要晋升强大神力了。” 他顿了一下。 “我快要镇守不住雾色庄园下面的深渊裂口了。而且多伦城的深渊裂口，也快要重新被恶魔们撕裂开了。” 夏尔揉了揉眉头。 “嗯。” 深渊之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铠甲先没的，然后是手、是肩膀、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消失的，是头盔缝隙里那一点暗红色的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夏尔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米尔克。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汗已经不怎么出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浅。 “没事。”夏尔的声音很平，“她说几天就能醒。平时喂点汤汤水水就行。” 他看了米尔克一眼，转身走了。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手帕递给亚斯塔禄。 亚斯塔禄接过来，重新坐回床边，继续给米尔克擦汗。 米尔克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不在这里。不在这张床上，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多伦城，不在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是黄的。不是那种阴天要下雨的黄，是那种浓稠的、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油漆的黄，黏糊糊地挂在头顶上，压得很低，低得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连石头都没有。只有灰。灰白的、细细的、踩上去会陷下去的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了很久，烧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剩这一层灰。 他往前走。灰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烟尘。 他看见了一条河。河是黑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深不见底的、看一眼就会觉得冷的那种黑。河面上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像是一面被磨平了的镜子，照不出天上的黄雾，也照不出他自己的脸。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米尔克知道她是谁。 “魔法女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响了一下，很快就散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快要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不想活了。” 她转过身。米尔克看见她的脸了。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但眼睛是老的，老得像是看了几千年、几万年，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炸了自己的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复杂的东西。“用小男孩*****弹。把我和黑夜她们留下的遗迹，全都炸了。” 她看着米尔克的眼睛。 “科技不是我们毁的。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米尔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黄雾是什么吗？” 米尔克摇头。 “是我的诅咒。我不想让我的世界融进来。不想让它变成养分，喂饱这个世界的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层浓稠的黄雾。 “可是没用。我还是死了。黑夜也死了。黑暗也死了。深渊也死了。我们全都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米尔克。 “可是你们也活不好。其他维度的人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怎么对我们的，他们怕了。他们宁可自己的世界毁灭，也不想和你们融在一起。”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这个世界早就被放弃了。你们的神，你们的人，你们的文明，全都被放弃了。” 她消失了。 米尔克站在黑色的河边，站了很久。 他不想醒。 他知道这是梦，但他不想醒。因为醒了就要面对那些事——那些他刚知道的事。黄雾是魔法女神的诅咒。科技是人类自己放弃的，因为人们没有生存的地方，人们的愿力放弃了科技，这个世界的历史被人篡改了，被那些神级的存在篡改了。 神都死了，现在的神卡只是回响。其他的维度看着人类怎么对待魔法女神和黑暗三神，他们怕了，他们宁可自己的世界毁灭，也不想融进来。这个世界早就被放弃了。 他蹲下来，坐在灰里。 灰很软，像是有人在底下铺了一层棉絮。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风不吹了，河不动了，天也不变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只是一个呼吸。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抬起头。 是一双脚。穿着布鞋，鞋面上绣着云纹。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青色的裙子，青色的腰带，青色的发带。青衣仙女张天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元。”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怎么坐在这里？” 米尔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又有人来了。橙色的裙子，橙色的发带。橙衣仙女张天馨站在他左边，歪着头看他。 “他不想醒。”橙衣仙女说。 “为什么不想醒？”黄衣仙女张天韵从右边探出头来。 “因为害怕。”绿衣仙女张天昌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怕什么？”蓝衣仙女张天庆站在他身后。 “怕知道真相。”紫衣仙女张天羽蹲在他面前，戳了戳他的脸。 “怕知道了真相，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红衣仙女张天寿站在最外面，抱着胳膊，看着他。 七个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和以前一模一样。米尔克的鼻子酸了。 “可是不醒也不行啊。”青衣仙女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有人在外面等你。”橙衣仙女指了指天上。 “等了好久好久。”黄衣仙女掰着手指头数。 “你不醒，他就不走。”绿衣仙女从他肩膀上跳下来。 “一直坐在床边。”蓝衣仙女比了个坐着的姿势。 “给你擦汗。”紫衣仙女用手帕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给你盖被子。”红衣仙女把他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米尔克抬起头，看着她们。七张脸，七个方向，七双眼睛。 “我……” “别怕。”青衣仙女按住他的肩膀。 “去吧。”橙衣仙女推了他一下。 “还有人在等你呢。”黄衣仙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别让他等太久。”绿衣仙女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走吧走吧。”蓝衣仙女推着他往前走。 “快走快走。”紫衣仙女在后面催。 “再不走，小心饿肚子哦。”红衣仙女最后说了一句。 米尔克站在她们中间，鼻子酸得厉害，眼睛也酸得厉害。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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