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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不在了。河不在了。天也不在了。 七种颜色的裙子在他身后飘着,像是一道彩虹,慢慢地、慢慢地,淡了。 米尔克睁开眼睛。 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桌上有卡牌,摞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张是织女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彩色光晕。 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偏过头。亚斯塔禄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头歪着,睡着了。他的手攥着米尔克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块手帕,手帕是湿的,搭在床沿上,把被单洇湿了一小块。 他的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米尔克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他。 但亚斯塔禄还是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壁灯的光,映着月光,映着米尔克的脸。他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米尔克。他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攥了太久的手指在发颤。 “少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个梦惊碎。 米尔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粥凉了。” 亚斯塔禄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碗他端来、又忘了收走的粥。粥已经凝了一层皮,蜂蜜沉在碗底,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也弯了一下。 “我再去做一碗。”
第44章 风暴前夜 “别走,亚斯塔禄,先给我倒杯水。” 米尔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手想要拦住亚斯塔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又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亚斯塔禄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声喊,他的脚步顿住了,慢慢地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米尔克躺在床上,头歪向这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比枕头套还白。 亚斯塔禄走回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白瓷碗。碗里的水是塞巴斯蒂安走之前放在这里的,说是月光井的井水,温着。他一手托住米尔克的后背,把人从床上捞起来,另一只手把碗送到他嘴边。 米尔克拼命地往嘴里灌,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亚斯塔禄没有催他,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碗微微倾斜,让水流得慢一些。 米尔克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推开了。 亚斯塔禄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放开他。他让米尔克靠着自己,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把他重新放回枕头上。然后他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衣服,走回床边。 米尔克看着他,没动。亚斯塔禄也没说话。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先内衣,再衬衫,再外套。米尔克伸出手,让他把内衣套进去。系扣子的时候米尔克低着头,看着亚斯塔禄的手指在那些小小的扣子间穿梭。 “好了。”亚斯塔禄退后一步,伸手把米尔克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米尔克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光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花箭上的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油亮油亮的。 “少爷。”亚斯塔禄的声音很平,“您已经昏迷一周了。” 米尔克的手指动了一下。一周?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的梦。原来那不是梦。 “多伦城现在——”亚斯塔禄停了一下,“瘟疫已经没了。多亏了您的卡牌。” 米尔克抬起头。 “和瘟教主的符水仙露和万瘟归寂,城北那些染病的人,喝了一碗就好了。” 亚斯塔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米尔克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老爷给贫民区拨了款。现在开始扩建多伦城了。以多伦城为中心,往外扩一千公里,再建一座新城,把城外那些庄园、农田、村子都围进来。图纸是科林先生画的,已经动工了。扩城令,伊洛恩女王已经批了。而且——” 亚斯塔禄停住了。米尔克本来在看桌上的织女卡牌,卡牌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彩色光晕。听到“而且”两个字,他抬起头,盯着亚斯塔禄。 亚斯塔禄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查到了。为什么之前黄昏教会会在海岸线狙击海族。因为黄昏教会的第二柱,已经被摩安多杀了。” 米尔克的手指攥住了被角。 “第二柱叛教。被第一柱发现了。第一柱和摩安多达成了一个协议——摩安多杀了第二柱,接替他的位置。多伦城外那些被腐化的人,都是第二柱之前的信徒。血腥女巫来多伦城,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追杀那些叛徒的。” 米尔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一下。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现在黄昏教会已经知道血腥女巫死在多伦城了。”亚斯塔禄的声音沉了一点,“第三柱血魔已经和摩安多联手。多伦城现在要面对的,不光是海族大军,还有黄昏教会。” 米尔克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亚斯塔禄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现在多伦城的许多贵族都撤了。有关系的搬回了安达休尔,有资源的搬到了月影城、星歌城和银月城。城西已经快搬空了。月歌家族是第一批走的,瑟兰迪尔·月歌走之前给老爷留了一封信。银辉家族也走了,艾洛温·银辉走的时候把银辉魔法学院的藏书搬了一大半。翠叶家族和橡盾家族没走,伊露薇·翠叶对外说‘树挪死,人挪活,我不走’。” 他看了米尔克一眼。 “萧家也搬走了。萧统领的调令下来了,他手下的军团要换防到别的地方去。” 米尔克的手指松开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有人接萧星然的烂摊子吗?” “有。老爷升官了。现在是东南军团司令。” 米尔克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我不信。伊瑟兰蒂尔有这么好心?” “是伊洛恩女王下的令。” 米尔克的笑僵在脸上。 “老爷已经开始招募士兵了。这几天,老爷在制作军团卡牌和领域卡牌。” 米尔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伊洛恩女王晋升成功了?弗蕾雅升到彩级了?” 亚斯塔禄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话。 “现在许多贵族都撤了。巨齿山脉外面,就只剩多伦城一座城挡着海族大军了。之前还能临时招募贵族的人手一起守城,现在只能靠老爷自己一个人了。” 米尔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窗台的兰花上,照在桌上的卡牌上。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气。 “那多伦城就没别人了?” “有。莫甘娜·霜语、铁脊·血蹄、顾晨雾、潮汐·碧鳞、铁锤·石拳。五个贵族家族,都没走。赤松商会、银月商会、长风商会、暗河商会,四家商会也没走。” 米尔克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紧了牙。 “这些家族没走,不都是因为利益走不了嘛。多伦城有多少矿脉,他们比谁都清楚。幽影石、沧澜髓晶、永夜水晶、秘银、彩虹水晶,五条矿脉都在多伦城地下,走了一条都带不走。还有那些地,一年收的粮食够整个暗夜精灵王国吃两年。他们会舍得走?” 他吸了一口气。 “他们又不是那群老贵族。月歌家族在安达休尔有宅子,银辉家族在银月城有学院,走了还有地方去。霜语家族走了能去哪儿?回北方?没有这些利益维持霜语家族的地位,北方的女巫集会早就不要她们了。铁脊家族走了能去哪儿?回草原?草原是慕容珩的地盘。”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群商会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多伦城马上就要打仗了,他们就等着发战争财呢。赤松商会的格里姆·赤松,鼻子比狗还灵。银月商会的塞琳娜·银月,魔药卖到古神联盟去了,打仗了她那些解毒剂、治愈药水能翻三倍的价。长风商会的林长风,布匹从雅典城进货,仗打起来,布价涨多少他说了算。暗河商会的蕾拉·暗河——呵,她最盼着打仗,越乱她的生意越好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女王给爸爸拨款了吗?” 亚斯塔禄摇了摇头。 米尔克一拳砸在被子上。被子很软,拳头落下去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发抖。 “之前用不到爸爸的时候,就把他的职务撸掉,把他撵回庄园养老。现在用到了,就想一毛不拔?让我家的钱养暗夜精灵国的人?凭什么?” 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想起那些年,凡多姆海威家在坐吃山空。没有了职务,没有了领地,只剩几张卡牌和几座庄园。粮食要买,仆人要养,矿脉要维护,哪一样不要钱?现在伊瑟兰蒂尔想起来用爸爸了,但连一个铜晶都不肯出。 亚斯塔禄等他喘匀了,才又开口。 “女王下令了。如果城主能守住,这里就是凡多姆海威家的领地。老爷的爵位也升了,现在是亲王。” 米尔克的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口气呛住了。他弯下腰,咳得厉害,眼泪都出来了。 亚斯塔禄快步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米尔克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我没事——我就是没想到,爸爸居然这么自信?” 亚斯塔禄的手停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说,老爷的另一张卡牌也要升级到彩级了。” 米尔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亚斯塔禄,亚斯塔禄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米尔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亚斯塔禄。”他的声音变了,“血腥女巫的事,巡防营是什么时候把案子交过来的?” 亚斯塔禄没有立刻回答。 “萧统领来城主府的前三天,就把巡防营的卷宗交给了老爷。卷宗里有时间、地点、受害者的信息,还有监控里截下来的画像。巡防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才转到城主护卫队手里。咱们到多伦城那天老爷让塞巴斯蒂安拿着画像去问人。塞巴斯蒂安找了我。我认出了她。” 米尔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巡防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案子转到城主护卫队,萧星然把卷宗往夏尔面前一放,说“属下怀疑,这件事情或许也与黄昏教会有关”。他说得那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自己动手。他把巡防营三个月没查出来的东西递到夏尔手里,把自己的人撤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夏尔面前。他知道夏尔会查,知道塞巴斯蒂安会查,知道亚斯塔禄会认出血腥女巫。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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