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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不知道的——或者假装不知道的——是血腥女巫死了之后,黄昏教会会来找谁算账。 米尔克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那种猛地烧起来的火,是那种从底下慢慢拱上来的、闷了很久的火。萧星然知道血腥女巫是谁。他知道她为什么来多伦城。他知道她背后的黄昏教会第三柱。他甚至可能知道摩安多的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巡防营的卷宗往夏尔面前一推,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扣下扳机。 血腥女巫死了。死在了多伦城。黄昏教会查到了这里。血魔和摩安多联手了。而萧星然,带着他的船队,带着他的十二个箱子,带着他干干净净的手,已经走远了。 “亚斯塔禄。” “萧星然的新防区在哪儿?” “安达休尔。伊瑟兰蒂尔女王亲自点的将,让他回都城拱卫王宫。” 米尔克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回都城拱卫王宫。多伦城这边打得血流成河,他去王宫里站着。真是可笑。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晃。 然后亚斯塔禄说他来城主府辞行的时候,跟夏尔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脸色不好,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没想到夏尔会那么痛快地放他走。他以为夏尔会问,会留,会骂他一句“懦夫”。但夏尔什么都没说。夏尔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来,看着他坐下,看着他开口,看着他闭嘴。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萧星然那一盏茶的功夫,大概都在等夏尔问他。等夏尔问他为什么要走,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血腥女巫的事,问他多伦城的烂摊子打算怎么办。但夏尔什么都没问。夏尔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等他终于不说话了,才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米尔克忽然觉得嗓子很干。不是渴的那种干,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想起夏尔转戒指的样子,想起他在沙发上坐到深夜的样子,想起他对塞巴斯蒂安说“那就让他们看”的样子。爸爸什么都知道。他从来什么都知道,爸爸的嘴一向就很严。 他知道萧星然在利用他,知道血腥女巫是个烫手山芋,知道杀了她会引来黄昏教会的报复。但他还是杀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需要杀。 他需要让黄昏教会知道多伦城换了主人,需要让海族知道这里有夏尔·凡多姆海威,需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凡多姆海威家,回来了。 他需要一把刀。萧星然把刀递过来了。他就接了。 “亚斯塔禄,萧家搬走的时候,爸爸当时有去送了吗?” “没有。塞巴斯蒂安大人去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了,就回来了。” 米尔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夏尔不去送,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没有必要。走了的人,就是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织女卡牌。光晕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很慢。他伸出手,把卡牌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卡牌是凉的,但光晕是温的。 “萧星然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海防线那边,现在谁在守?” “没有人。海防线已经撤了。所有军团都退到了巨齿山脉以北。多伦城现在是最后一站。” 米尔克的手指收紧了。卡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那海族呢?” “海族的大军还在往这边走。摩安多的腐化军团也在。两路合兵,约三十万。先头部队已经和老爷的对上了,现在塞巴斯蒂安和黑夜女神在前线顶着呢,现在辉石城也在备战,而且有一部分的人也从辉石城撤离了。” 米尔克闭上眼睛。 备战就是说女王有可能也不看好爸爸喽? 米尔克睁开眼睛,看着亚斯塔禄。 “辉石城的人撤到哪儿?” “暮色城。就是巨齿山脉的另一边的城市,在翻一道绿森山脉过去就是安达休尔。但辉石城的百姓太多,没有那么多的飞艇和马车,只能先往暮色城撤。” 米尔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织女卡牌。光晕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很稳。 萧星然走了。军团撤了。海防线没了。辉石城在备战。多伦城是最后前线。 米尔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照在那片新种的花上。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开得很热闹。月季在旁边打着花苞,紫藤花架上垂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萧星然走的时候,有没有给爸爸留什么话?” “留了。他说——‘对不住’。” 米尔克笑了一声。很短,很轻。 对不住。三个字。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多伦城扔给夏尔,把血腥女巫的事埋在地底下,然后留了三个字。对不住。 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碰着木头,凉凉的。 “血腥女巫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塞巴斯蒂安、老爷。还有萧统领。现在多了您。” 米尔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这件事,到此为止。萧星然走了,血腥女巫死了,黄昏教会来找夏尔算账了。没有人会去翻旧账,没有人会去质问萧星然,没有人会去告诉黄昏教会“杀你们人的是萧家,不是凡多姆海威”。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夏尔需要这一刀。因为他接下了,就得扛到底。 他转过身,看着亚斯塔禄。 “粥还有吗?” “有。锅里还温着。” “再给我盛一碗。放多一点花蜜。” 亚斯塔禄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很快,很稳。 米尔克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伸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萧星然走了就走了。他不想再提这个人。也不想再想那些事。他只想把多伦城守住。 因为他知道,爸爸既然答应了女王,就一定能守住。爸爸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言出必行。 等亚斯塔禄端着碗回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喝完的时候,碗底还剩一点蜂蜜。他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了,放进嘴里。 他把碗递给亚斯塔禄,看着他的眼睛。 “我以后每天都要喝桂花粥。” 亚斯塔禄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米尔克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他转过身,又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花园里的花还在开,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听着风的声音,听着割草机的声音,听着亚斯塔禄把碗收走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他会守住这里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夏尔没有,亚斯塔禄没有,多伦城的那些人都没有。他们都被留在这里了,被萧星然留下,被伊瑟兰蒂尔留下,被这个破烂的世界留下。那就留下来。守在这里。等到最后。 他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红红的。花园里的花香飘进来,甜的,淡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走廊里,亚斯塔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米尔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很稳。 “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你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米尔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看不到脚底下的人,就是为了一些政治争斗,居然要放弃4亿多的人口。” “你要努力努力再努力,米尔克,得加快步伐了。” 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还有黑乎乎的天空,米尔克直觉到一阵阵的颤抖,为那些恶心的贵族和女王。
第45章 多伦城现状,大战即将开始 海族的战线已经推进到多伦城东面不足三百里的地方了。 斥候一天三报,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早上说海族前锋过了黑水河,中午说他们在河对岸扎了营,晚上说营地里又多了三面旗。每面旗代表一个万人队。三十万,只多不少。摩安多的腐化军团混在海族大军里,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疤,贴在那些鱼人的鳞片上、娜迦的蛇尾上、巨鲸的背上。远远望过去,天都是灰的。 夏尔没慌。 他已经把多伦城扩建的东面和南面的城墙修好了,城外的流民早就招募到工厂做工。城砖用的是雾色庄园矿脉里采出的幽影石,黑灰色的,沉得像铁,每一块都用符文加固过,科林带着工程队的人一块一块地检查,有裂纹的不用,有气孔的不用,颜色不均匀的也不用。 东墙高十二丈,底宽八丈,顶宽五丈,能并排跑三辆马车。南墙更高,十四丈,因为南面是海族主攻的方向,夏尔亲自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带着科林,指着图纸上的某一段说“这里再加两层符文”。 北面和西面还在赶工。工程队的人分了三班,昼夜不停。城北的那些难民,现在不叫难民了,叫工人。男的砌墙、挖地基、搬石头,女的烧水、做饭、缝麻袋。孩子们也不闲着,在工地上递砖、送水、跑腿。苏琳·晨曦的人管着这些孩子,给他们发工钱,不多,一天五个铜晶,但够买两个黑面包了。孩子们捧着面包的时候,脸上那种光,米尔克没见过。不是笑,是比笑更重的东西。 工厂也起来了。城北那片原来堆垃圾的空地,现在竖起了十几根烟囱。衣服厂、食品厂、药材厂、日用品厂、药剂厂,一家挨着一家,机器从早响到晚,轰隆轰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乞丐没有了。不是被赶走了,是都进厂了。连城北那个瘫了半条腿的老头,都在药材厂里坐着挑拣干草。没人嫌他慢,他一天拣的草不够喂一只兔子,但他说“我能干活了”,说了三遍,每遍都掉眼泪。 夏尔还在城南建了四十座法师塔。 塔身刻满了符文,从地基一直刻到塔尖,每一道纹路都灌了银汞,夜里会发光,远远望过去,像四十根发光的针插在地上。 塔里的人都是从银辉魔法学院出来的。银辉魔法学院以前只收精灵贵族,高等精灵的子弟、暗夜精灵的世家子,普通人连大门都进不去。艾洛温·银辉跑得快,带着藏书和那些贵族学生一起走了。但他带不走所有的老师,也带不走所有的学生。那些平民出身的、没背景的、家里拿不出学费的,留下来了。高等精灵有,暗夜精灵也有,不多,但够用。他们擅长咒法系、塑能系、附魔系,还有两个防护系的,一个幻象系的。四十个人,挤在银辉魔法学院空荡荡的教室里,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夏尔派人来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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