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桩桩件件地清点着,他忽而心灰意冷。 哪怕一开始就明白,这位年轻家主能在用情至深的张崇头七没过时就另寻新欢,是个怎样无情之人,也心觉对方提出的自荐枕席堪称羞辱,但他当时仍是欣然领受。 张启山惯来自负矜傲,不在意花费时间心意与人耗磨,也笃定终有一日将得偿所愿。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那么,为什么当初又要开口招惹,致使自己陷入今日狼狈失态无法回头的局面? 盯着面前青年一如当初无情漠然的俊秀面容,张启山轻声地,缓慢地,最后问了一遍。 “从宣,你当真不愿……与我名正言顺?” 想到对方描述的那种发展,张从宣浑身发冷,不由自主摇头退了一步:“你的要求,我不可能做到,我还有自己的……” 话音未尽,张启山转头就走。 他一身凌乱,竟然就要这样往外走,张从宣错愕一瞬,急忙捡起手边衣服丢出抛盖:“等等,你要这样去哪?” 就见对方反手接住飞来衣物,一把拉开房门,任由门扇在墙上撞出砰然巨响,自顾自大步往外走,看也不看地径直推退了下意识过来的张海侠。 “滚开!” 眼看无辜的张海侠猝不及防被推摔在地,张从宣心头火气顿起,顾不得穿上外衣,匆匆过去扶人起来,并对离开的那道身影怒目而视。 “你对旁人发什么火?” 张启山停也不停,只回以一声嘲谑冷笑:“……家主自可以多情安慰,再成一段好事。” 这话简直轻佻过分。 张从宣额角直跳,气得也不想再理会他,只压住心火,跟无端被扯入纷争的年轻人道了歉,又温声叮嘱:“辛苦你来告知这趟……这里气味太杂,难为还待了这么久,稍等,我洗漱换衣很快就下去。” 低垂的浓密眼睫轻轻一颤,张海侠无声摇摇头,顺着搀扶站起,应声退离。 只是,哪怕房门再次关闭,来自青年身上被体温蒸腾的清苦艾草香气,却越发鲜明萦绕鼻端。 只需刹那出现,便已瞬间压过其他一切杂乱的、烦躁得令人几欲退避的部分。 张海侠搭着木质扶手,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眸色在夜色遮掩下越发深浓。 目的达成了,反而更生出满腔不安。 因着青年之前那宽慰似的目送,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倍感担忧煎熬。因此,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报讯,私心想要打断那人进犯……也的确如愿。 但现在,他隐隐担心—— 自己今晚也许弄巧成拙,做错了事。 * 另一边。 眉宇清峻的年轻男子虚弱靠坐,此刻一言不发,静静偏头听人讲述。 正是张崇。 而张海楼上身前倾,正聊得热情洋溢。 “……所以,张启山就是这样,趁虚而入占了你的位置……” 一边听,张崇不动声色打量眼前据说是南部档案馆来的族中新人。 年纪轻轻,长相俊俏,眉眼间却不知为何似挟着几分肆意邪气,他隐隐觉得,恐怕对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一样跳脱外向。 对方口中的那些,更是没有让张崇生出丝毫实感。 他对这些复杂的权争毫无兴趣,以前应该也是出于情分、才帮一帮那位据说属于旧时同窗的家主。如果对方有了更合适的辅助人选,理应拱手让位才对。为什么会针锋相对,让自己落入那么尴尬的境地? 除此,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然后,家主就去了南洋……” 张海楼越说越来劲,某一刻却感觉,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定了几瞬,不由疑惑回视。这下,却见对方匆匆别开视线,脸色也变得古怪莫名。 “怎么啦?” 他奇怪地摸了摸脸,但什么都没发现……明明还是一如既往帅气嘛。 张崇若无其事摆手:“没事,是我不小心走神了。” 心下里,他几乎苦笑。 可以确认了,自己对正常男人并没有特殊的癖好。但是之前昏沉之中,不知为何,却总是梦到……梦到一些……绮色画面,而且,对方很明显是个跟自己一样的男子。 张崇感到既困惑,又迷茫。 自己怎么会喜欢男人?断袖之癖虽然古来有之,但是根本不合礼法,自己先前也没有任何走入歧路的迹象……这根本绝不可能! 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打开院门和脚步匆匆的动静。 “家主来了!” 张海楼忽然跳起,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新任族长吗?张崇不知他为何这样紧张,暗忖莫非是个严肃古板之人,需要严阵以待。 外间的屋门发出“嘎吱”轻响。 张崇莫名有些忐忑,坐直起身,掀身就准备下地行礼,同时,余光悄然扫向了进门的人影。自下而上快速掠过匆匆步伐、挺拔身形,直到意料之外过分年轻的俊秀面容…… “砰”一声巨响。 他裹着被子硬生生摔到了地上。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张海楼离得最近,此刻急忙弯腰侧身去扶摔在地上的男人,关切连连,唯恐当着家主面出了什么差错。 然而张崇恍若未闻,只一眨不眨望着进门的为首青年,心跳不安分地越跳极快。 …… 还没进屋,张从宣远远就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 张海楼活跃跳脱,而另一个人虽然反应时而迟钝慢拍,话也不多,但吐字清晰声线平稳,听着状况还不错。 他忽而便有些近乡情怯。 越到门前,越是忐忑,张从宣很难形容自己此刻抗拒又想要确认的心情,几乎是刻意看着地面走近跟前,才终于抬头。 然后就见,张崇像看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一样,呆呆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眸中满是惊诧与陌生的恐慌,还带着强行压抑的躲闪。 被张海楼悄悄扯了好几下,才茫茫然勉强地开了口,声气仍是恍惚不定。 “你……家主?” 虽然称呼没变,态度却已与从前大相径庭。 张从宣缓缓深吸一口气,忽然偏开视线,用力而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第41章 现在没力气动手 忐忑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沉没冰水中。 真正面对这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张崇,张从宣几乎生出立刻拔足离开此地的冲动。 理智却控制着身体,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因青年没有回应,张崇不由无措,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张海楼。 随即忽然反应过来,当即结结实实翻身跪倒。 “我……属下无状,请家主恕罪!” 这一下大幅动作,当即惊得张从宣回神,下意识上前,跟匆匆弯腰的张海楼一左一右抓着手臂,将人搀扶回床。 张崇仍有些紧张似的,只低着头,时不时悄悄往身侧飞快瞄一眼。 见此,张从宣难忍酸楚,强压着如常坐下,主动握住对方缓声宽解。 “……这算什么无状,你是因着公事中毒受伤,才会虚弱至此,现在刚醒,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是我没说一声就过来,惊扰了病患。不用紧张,你本就是我的……” 话意忽然顿住。 想起之前再无瓜葛的决意,想到张启山怒气冲冲的指控,心脏犹如被钢针猛地刺了一下。张从宣瞳仁轻轻颤抖,后面几字不觉失了气力。 “——我的同窗好友,因此,不用拘束。” 张崇终于从青年的唇上移开视线——他总感觉那色泽像要比平时更为润红些——慢了几拍才听清青年的话,忍不住惊讶脱口。 “同窗、好友?” 得到青年的点头肯定,他反手轻轻抓住了腕上温凉的手指,有些赧然地谦让:“其实,我刚刚也听海楼说了一些。能帮衬到家主一二,乃是属下之幸……” 话没说完,却忽然听到年轻家主无声吸了口气,似是吃痛。 张崇瞬间心下一紧。 暗恼自己怎么会如此鲁莽……他小心收了力道,匆匆低头就想借着烛光卷起衣袖查看,却立刻被轻易推却开来。 “没事,是刚刚在桌子上磕了下。” 张从宣不动声色垂下手,任由衣袖垂落掩盖了疼痛处。 张崇抿了抿唇。 烛火摇曳,青年俊秀的面庞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如釉暖色,可行为却疏离冷淡,与绮色画面中的亲密可说天壤之别。看来,那些大概只是昏迷时胡思乱想的梦境…… 想到这里,心里竟有些落在空处的酸涩惘然。 下一秒,他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尤其,绮梦的对象还是张家崇高无二的族长——哪怕只是梦,自己也该一丝不剩地全忘掉才对啊! 想到这,张崇下意识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这狂悖轻佻的心念远远甩出脑海去。 这一幕颇显傻气。 张从宣不由想起之前某次,嘴角轻微上扬几分,很快却又因想到现实处境重新落下。 转头,他跟张海楼细细询问起四长老的诊断。等听到只是血瘀滞气、随着时间自己就会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张崇还好端端、清醒地坐在这里,比起之前昏迷数日毫无生机的模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其他…… 试探着问起,随意几个问题,张从宣就确认了,对方的确已经忘却先前的一切,只是行为习惯处事性格没变。 这双眼里,已经没有了近一年那些复杂压抑的爱愧缠怨,此刻一如最初相见纯粹透亮。 他抿了抿唇,心说,这样也好。 再次瞥到,张崇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怎么抬起直视的头,张从宣心知,作为“同窗好友”与“上司”,自己已经滞留得有些久了,理应尽快离开……但今晚实在心力交瘁,站起来的刹那,甚至有轻微晕眩。 好在来得快去得快,没被任何人发现。 张海侠暗暗蹙了下眉,等青年告别完往外走,跟两人分别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就急忙跟上。 见此,张海楼想起年轻家主先前的伤势,顿时坐立不安起来,下意识就要追上。 起身的瞬间,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家主他,应该没有生我的气吧?” 话虽对自己说,张崇眼睛却看着门外渐离去的两人,见此,张海楼不禁狐疑。 “你记起来什么了?” “……还没有。”张崇略显遗憾。 随即,他忽然起身,就在床上认真地朝对方拱手一礼,诚恳俯身请求。 “劳烦海楼,再多说些从前的事吧,尤其涉及家主相关……既然我以前为其辅佐,这段时间生病恐怕耽误不少公务。如今没有大碍,应该尽快回去为族长分忧才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