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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犹豫一瞬,无声叹了口气。 “好吧。” 想来,家主也希望这个唯一的朋友能尽快恢复如初。毕竟张崇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张启山的最好制衡。而以虾仔的责任心,如果家主真有事,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却忍不住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心里蠢蠢欲动。 ……唉,张海楼是很喜欢情报啊阴谋啊八卦啊这些啦,但,要是也能在家主身边做事,就好了。 * 第二天清晨,张启山来的很早。 一进来,张从宣就闻到随风飘来的新鲜血腥气与浓重药味,目光落在男人艰难站直的身形,还有难得苍白如纸的面容,忽而便意识到怎么回事。 “一百鞭罚已领。” 张启山低着头,脊背却傲气地坚持挺直,声气低沉恭谨:“属下自知犯下大错,今日,特来跟家主自请外放……只求一地容身,此后潜心用事,为家主专职打理中部档案馆。” 这一番话,让不远处侍立的张海侠都为之侧目。 定定看了他几秒,张从宣忽而微微笑起来,抬手倒了碗新茶递出,道:“细说听听。” …… 张启山顺利被批准了外放计划,地点是刚选址长沙、目前还只是个空头的中部档案馆,由先前的虚领转为实职主事,全权掌管。 没有在意青年养好伤再走的礼貌挽留,他如来时一样,带着张小鱼和几个被指派的手下,当日便雷厉风行地离开了族地。 临行时,张启山忽然远眺身后连绵山势。 “少爷,”张小鱼的称呼自始至终没有变过,此刻比往常还活跃些,积极提议,“正好快到七夕,要不,咱们这次回去多待些日子,等伏天过去再去长沙吧。省得到时候,水土不服再热出病来。” 家里的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大少爷可以不管不顾,压力可全在他这肩上呢。 张启山漠然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歇着去吧。” 说着,率先打马奔出。 猎猎风声之中,胸口的窒闷之气却没有丝毫消散迹象……如果当真把这次南去当做拱手认输,那就错了。事已至此,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正好,之前汪家一战本还有些意外收获,未来得及送出,现在合该为自己所用。 感受着怀中青铜沉坠质感,张启山眸色晦深。 既然那人无情,往后便再无妄念好谈……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就是强取豪夺,他也势要将人控入掌心! * 送走人后,张从宣转头找来了三长老。 “之前埋的暗桩如何了?” 三长老张隆出,为人阴鸷寡言,此刻说到自己本职却霍然神采奕奕。 “……多是杂事仆役,进不得内院,他们不爱用外人。目前进展最好的,是因手艺精巧,被作为梳头娘子留在老夫人身边的一人;还有一个,被他家亲信管事看上收养,现在已经被当做府里家生子……” 张从宣目光陡然一厉。 “被收养,那就是派出去的时候还没成年?” “是,”想起这位家主之前因抚幼院大动干戈的事情,张隆出多解释了几句,“不过这孩子身世特殊,是家里人都死在战乱,心性早熟,早早被带出去培养定型的……他当时自愿继续外驻做事,加上这回只算乙等任务,就没调回。” 张家的任务体系,分甲乙丙三等,以及在此之上的天地令级。 丙等一般没什么风险,譬如看守护送,普通传讯,或者族地操持俗务的族人按一年表现定下;乙等则有对敌风险,像是获取情报、潜伏待动、驱逐盗匪;甲等风险与难度较高,比方指定刺杀、探知机密、消除异动、下墓发陵,基本上就得要长老安排合适人选。 张从宣回忆着这些,心知,这算是被钻了规则不完善的漏洞。 到这一步苛责已经无用,他打算回去后就着手完善,同时,当场跟三长老吩咐:“三个月内,安排这个孩子跟我见一面,以他那边不碍为先。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我之前见过吗?” 闻声,张隆出惊异地扫去一眼,又在青年察觉前匆匆收回。 “叫白山,家主应当见过的……若是记载没错,当初正是您将他从战场抱回家中。” 张从宣倏地一怔。 * 半月后。 “……家主,家主……” 被忽大忽小的喊声从梦中唤醒,张从宣恍惚睁眼,好半晌,才认出上方熟悉面容。 “海侠?怎么……” 话音未尽,张从宣已从周身未退去的黏热汗意里明白过来发生什么,感受着酸涩的四肢,不由疲惫闭了下眼:“又来了?” 说的是夜间高烧,张海侠轻轻点头。 在青年沉默的间隙里,他已经借着被置放一旁的烛台换过了对方额间半干的温热巾帕,又端来药碗,轻轻搅拌晾凉。 这样的时日,已经持续了五六天。 张从宣下意识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眼,发现没被自动抵扣能量,顿时松一口气。但随即,因这习惯成自然的战战兢兢,又霍地生出满心烦躁。 直接抓住药碗,凑近一口气喝干,他强压着心底火气,朝还等着的人勉强扯出抹笑意。 “没事了,我这下会注意的,你也去休息吧。” 这些天不少人来看望,张崇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已经迅速上手接过了大部分公务;海客隔一天就会准备新玩意来逗趣;海楼经常说些南洋和海上的新奇见闻,引人发笑;连向来桀骜的陈皮,都吭哧地跑来,送了张自己打的貂皮做成的帽子…… 这其中,张海侠什么都没说,却自此默默承担起近身起居,无微不至地关心,乃至夜不能寐,衣不解带。 张从宣感谢他们的好意,却无法说出真相。 ……治疗本就是无用。 现在表面上来说,虽然族中时有暗流,但任务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形势良好。然而续命倒计时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平时可以凭催眠自欺欺人,但日期越近,便越是显露出其狰狞本性。 他也曾问过系统,如果没有及时续命会怎么样。 系统的回答机械而冷酷:【检测到周围存在数个适格人选,宿主可以任选其一补充……】 没等说完,青年已经关掉了系统界面。 手腕上突然灼刺的热感,引得张从宣微微皱眉,从思绪中脱离,就见面前人已经主动帮忙挽起了左腕衣袖。 指痕从一开始的殷红变作深紫,如今大部分已转为暗黄,却始终留在腕间,迟迟不肯彻底消退。 见对方皱眉仔细端详,张从宣忽而有些烦躁,手上用力就要抽回。 “不用……” 脱口的语气有些冲,意识到这点,他缓了缓声调:“不用管它,等我病好了,它自己就会不见。” 张海侠却没有松手。 迎着青年惊讶的视线,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在黯淡烛焰下忽而显得有些幽深:“那么,家主的病何时能大好呢?” “这我怎么……” 张从宣正是无奈,就听对方紧跟着开口。 “是因为崇主事与张启山?”张海侠低声道,“可您亲口告诉我,并非心病滞累,那么……” 将要出口前,他忽然自己住了口。 平时刻意放缓的语速,突然恢复了正常甚至更快,张从宣眨眨眼,有些混沌的脑子尚且不明所以,就见对方沉默几秒,忽然原地跪倒了下去。 “家主,”张海侠咬咬牙,俯身请求,“若您允准,属下想去见张启山一面,为之前贸然行事致歉赔礼……” 张从宣蓦地坐直了,瞪大眼瞳看着面前年轻人,满心莫名其妙。 “跟他说什么道歉?当天的事本来就是他对你无端迁怒。再者,你应该听到一些,他嘴里什么乱七八糟名分的,我本就不会答应……” 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是啊,这些海侠必然一清二楚的。那么,此刻突然提出要上门找人赔礼道歉,又是为了什么? 沉寂之中,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张从宣忽地挪开视线,定定盯着火苗下只剩小半截的残余蜡头,平淡无波地率先开口:“讲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海侠一动不动跪着,宛如已与地面融为一体。 “——喀拉!” 近半分钟没听到任何声音,张从宣烦躁不耐至极,随手拾起一旁的药碗砸在旁边地上。 碎屑四溅中,他急促喘息几口气,却并没有感到半分快意,反倒忽然觉得悲哀。 这么乱发脾气,迁怒旁人,跟张启山有什么区别? “自己起来吧,”青年深深叹气,小幅摆手,“你知道我现在没力气动手……” 张海侠却俯首更低,忽而轻声开口。 “如果没有猜错……家主非是疾病,而是,中毒,需以特殊方式……按时找人相解,”张海侠全没了平时的体贴,喉结几番滚动,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之前崇主事和张启山都是因此……” “够了!”张从宣忽然低喝打断。 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浑身气血涌动,只觉热度重来,而衣袖下双拳已经紧攥,冷冷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重重捏住了年轻人的下颌,强令其抬起头来。 张海侠顺从抬高下颌,只仍低着视线。 头顶,青年的话音轻而沙哑落下:“怎么,特意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来验证你的聪明敏锐明察秋毫?” “不是!”张海侠骤然急声,又立刻压了音调辩解,“属下只是不忍,再眼看您病情加重……” “你觉得我可怜得让人同情,”张从宣面无表情打断,语调平淡,“是么?” “没有。” 张海侠终于抬起眼,与青年居高临下望来的漆深视线不闪不避,语气低而坚定:“属下是想……自荐为您分忧。” 话音落地,握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倏地一紧,几秒后,却又无声松了力道。 张从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2章 跟张启山截然相反 虚弱期过半,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二十天。 这些天,张从宣当然也不是纯然坐以待毙。理智上,他绝不愿自己这样颓废地死于自弃,因此,之前已经在身边适格人选里圈定两人:陈皮和张海楼。 一个审时度势会屈于强权,一个看似跳脱无忌但重情轻信。最关键的是,两人都根基浅薄,如同当初孤身到来的张启山一般无牵无挂,即使出了岔子也易于掌控。 这些天,哪怕在病中,张从宣也始终允许外人探视,正是默默观察,忖度该以何种方式、何种尺度进行试探……一时还没下定决心。 但在最初,他第一个就排除了张海侠。 之前离开长沙时候,对方主动服毒以表诚取信的那一幕太过惊人了。之前得知自己跟张启山的纠葛,也始终是隐隐不赞同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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